遗留的殷民自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巫祝们身前,侍从们虽然没有再阻拦,仍执着铜戈戒备地望着他们。
白岄缓步上前,“祭祀刚结束,你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已跑得满面通红,额角汗水涔涔,脸上带着又惊又怒的神情,“大巫……请您快去阻止周人,他们将先王和各族的棺椁任意处置,肆意损毁随葬的彝器,如今竟还要放火烧毁大邑!”
白岄平静地拒绝了,“我不能阻止。”
“为什么不能?大巫,您不是我们的大巫吗?!”
“神明与先王那样宠爱您,您不该保护祂们吗?”
白岄轻声道:“但神明和先王已经抛弃我们了。”
殷民们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为什么连大巫也这样说?”
“一定是周人逼迫您这样说的,对不对?”
“神明只是暂时无暇顾及地上,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祂们不会回来了,而且……”白岄看向远处笼在阴云下的城邑,“已经没有大邑了。追随宋公回到故土吧,或是循着鸷鸟的方向而去,去建立你们新的城邑。”
人们仍然固执己见,抓着巫祝们哀求,“我们不想走,除了先王身边,我们哪里也不去。”
“我已答应过旁人,不能再送你们去天上了,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要留在这里。”白岄提高了声音,注视着他们或愤慨或悲痛或绝望的眼睛,循循劝导,“我们是惯于迁徙的族群,由南至北,又由东向西,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民们摇着头,踉跄地退后,惶然回头看着身后广阔的原野。
神明不知在何处,巫祝们也要他们离开,大邑之外的天地这样大,没有了巫祝的指引,他们又能去何处呢?
“走吧。”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巫祝们离开,“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还会在此重逢。”
白氏的族人们都在空阔的地带望着北方天际的火光,卫邑中的各族邑也都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曾经的家园陷于烈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
殷民们也被拦住了,他们不能再返回殷都,只能遥遥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邑。
大火已经蔓延开来,火舌舔过白垩与料礓涂抹过的墙面,烧红的土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剥落、崩裂。
宫室与墙垣在闷响中倾塌,夹杂着殷民们充满留恋的痛哭。
栖息在城邑中的鸟儿们被大火惊起,在大邑的上空盘旋了数圈,发现已无处可以落脚,最终哀鸣着飞离了旧巢。
葞扯住白岄的衣袖,声音颤抖,“岄姐……他们真要烧掉大邑吗?”
这些日子他也听闻了,周人推倒了王陵与宗庙,连同享堂之下的大墓也被损毁一空,那些包含着后人敬意与爱意埋入地下的随葬器物,或被毫不珍惜地打碎,或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从此分散流离、四散各处。
他有时候都快忘了,当年在牧邑的原野上,他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埋于地下的那些同族们,如果得见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白岄轻声道:“留着不管的话,人们还会不断地怀念,甚至从各处返回大邑。”
“可岄姐不会觉得难过吗?那毕竟……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五岁,被当作战利品千里押送至这座繁华都邑,与族人们生活在洹水以北的牢狱之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朝不保夕、惊惶恐惧的日子。
后来他十岁,成为白氏族邑的一员,白屺带着他与白岘经过王城热闹的街道时,民众与百工会笑着向他们问候,向白屺夸奖这是何等伶俐壮实的孩子。
再之后他十五岁,那年风云骤变、天翻地覆,他随白氏离开居住了十年的殷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向爱护他的兄长,返回陌生的西土。
如今他已二十岁,亲眼看到这座可怖又可敬的城邑在大火中燃烧,好像一场无与伦比的、最盛大也是最后的燎祭。
葞不由怔怔落下眼泪,愤慨道:“……真是疯了。”
白岄侧身为他擦了擦眼泪,“殷都之内,俱是你的仇敌,为何要为了敌人流泪呢?”
“可是我……”都城中的人、其他族邑的人,当他们不知道他是羌人时,从来待他温和友善。
他并不是商人,他知道的,也一直这样警醒自己,不要被那座城邑里的神明同化。
他分明与商人是仇敌,可这座大邑似乎将细密的丝线也连到了他的身上,牵引着他感到痛楚。
“葞,这是战事,周人怀柔、忍让,或许让你觉得他们是占理的。”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其实跟那些没关系,这只是战事而已,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各族邑都已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妥协了。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葞茫然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滚烫的热度在城邑上空摇荡,将天光折成一层浅浅的影子,似乎神明终于现出了身影,可惜同样对被焚毁的城邑无能为力。
——
大墓被损毁、挖空,周人引池苑中的水倒灌而来,庄严的宗庙与享堂被夷为平地,如今举目望去是一片粼粼波光。
烈火过后,曾经繁华的王宫都邑只剩下焦土和废墟,连同王城之外的众多族邑也被摧毁殆尽,只余几段坍圮的墙垣。
从此后再也不会有南来北往的商旅汇集于此,也不再会有劝享神明的庄严乐曲在此奏响,精美的陶器和骨器被打碎,珍贵的铜器和玉器被夺走。
煌煌大邑,于此一夕之间,风流云散,雪消冰释,分崩离析。
洹水汤汤,殷土芒芒,如今俱成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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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商颂·玄鸟》是宋国祭祀高宗武丁的祭神乐歌。)
再说一遍,我没完结(震声)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笑哭]
只能说请看下一章[垂耳兔头]但是今天服务器时好时坏,我也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按时发出来[裂开]
第一百三十八章 麦秀 春三月,此谓发……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苗如期返青、拔节,禾黍也顺利播种,香花百草,郁郁葱葱。
小雨已淅淅沥沥下了多日,人们披着蓑衣与竹笠,冒雨在城邑内忙碌。
各族邑举族迁至卫邑,原本的水井无法供给骤然增多的人口,工匠们忙于钻凿新的水井。
铸铜制陶的作坊已扩建完毕,需要重新铺设地下的陶制水管连通水路,以供废弃的用水流出城邑。
前日信使送来辛甲的传信,不日将到达卫邑,在此休整十余日后即启程前往东夷。
康叔封与白岄打算在离开前再次巡视城邑、安抚民众,太史违、樊氏与锜氏两族的族尹陪同在侧。
康叔封细细叮嘱太史违与两位族尹,“再过两月新麦陆续成熟,届时我不在卫邑,还望各位族尹安排好族人收获、除草、耕种等事务,我从康地调了两名遂师前来,若有不明之处,也可以询问他们。”
锜氏族尹殷勤地应允下来,“自然,请您安心,近年年成不好,民众不得不以橡实充作饭食,以棠棣酿酒,也都以为苦。迁来朝歌之后,连月雨水丰沛,大约是神明终于愿意回应我们了。”
康叔封笑了笑,不置可否,商人痴迷于神明,恐怕一时无法改变,白岄也劝过他不必操之过急。
各族邑久经离乱,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各自收敛了几分,总体相安无事。
巫医们趁着春日草木繁盛,新芽初发,平旦时分外出采集药物,此时结伴返回城邑。
白岄见巫医们各自捧着药草,是些商陆、蛇藤、花椒之类,均是茎秆翠绿,枝叶鲜嫩,有些还带着盛放的花。
他们身后的胥徒赶着牛车,上面堆放着各样香木的枝条,以及适合磨制砭石的石料。
白岄问道:“看起来很顺利,怎么提前回来了?”
巫腧将怀中药草交给身旁的巫医,答道:“我们在郊外遇到了辛甲大夫与微子一行,就陪同他们一起折返城中了。”
康叔封惊喜道:“太史已迟了数日,我正在忧心,想不到此时到了,我该去迎接他的。”
“大巫也同去吗?”巫腧略微凝了眉头,轻声道,“箕子也来了。”
辛甲陪同微子启与箕子在城邑外略作休整,微子启与箕子如今是客,未得主人的迎接,自然不可随意进入卫邑。
路过的民众大多认得他们,纷纷送来饮水与食物。
康叔封带着卫邑的上下官员与各族族尹出城迎接,巫祝们听闻箕子返回,也全都跟着白岄前去相迎。
微子启见来了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失笑道:“我们只是朝觐归来,途经此地,劳卫君与大巫这样兴师动众地迎接,实在惭愧。”
“您被封为上公,于周是宾,自然要礼数周到地迎接。”康叔封看着他身旁的人。
来人衣着得体,两鬓微霜,脸上神情柔和,稍带着行路的疲惫,目光远远望着扩建、翻新之后的城邑。
康叔封不认识箕子,也没有听闻另有商人的封国,不知如何相称,于是看向白岄和辛甲,问道,“那位长辈与宋公同行,想来是先王所封……?”
辛甲沉吟,不知该怎样向康叔封谈起箕子。
白岄答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后去往冀北,先王封其为侯。”
箕子笑了笑,“难得返回故地,请太史和大巫先陪我四处走走,就不与卫君同路进城了,有劳远迎。”
微子启点头,“我与卫君有些话要谈,失陪了。”
白岄命巫祝们返回城内,走在辛甲身旁,“太史似乎比约定的日子来迟了。”
“殷民固执,花了许多时间才将他们安置在瀍水之东。”辛甲谈起这些时并不避着箕子,无奈摇头,“此前春耕,各族忙于制陶琢玉,不愿派出族人参与,也确实多费了些时日。”
“我本该与太史同去,分担一些……”
“不,还是疏散殷都的民众更重要。”辛甲沿着城邑向北走去,眺望着远处的原野。
箕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曾经大邑的巍峨宫室高耸、连绵,从淇水之畔望去,那些宫室的影子仿佛群山,遮在北侧的地平线之上。
现在只见宽广的原野上一片青绿,麦苗、禾黍、菜蔬,一畦一畦,栽得规整,生机葱茏。
数百年来衬在这片原野之后的宫室影子不见了,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