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执着酒爵,一边晃动着其中的酒液,一边慢慢问道:“没有知会吗?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巫箴也不过是今晨才到的。”
四野茫茫,道路迢迢,没有指引的话,是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的。
周公旦叹口气,“是她的族人说的。”
白氏的族人确实也不知白岄去了何处,但他们认为没人敢伤害大巫,虽也急着找她,却仍保持着镇定。
众人退去之后,白葑才私下提起,是吕尚派来信使将白岄接走了。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除了早已在东夷经营多年的吕尚,谁又有这样一手遮天的势力能遮掩行迹,又让白岄乖乖地随他而去呢?
“那不就行了吗?”吕尚笑起来,丝毫没有歉意,然后他将酒爵放回铜禁上,语气转为肃然,反问道,“不过这么危险的女巫,不是死了才好吗?”
他与白岄本就不合,时常意见相左,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似玩笑。
周公旦自然并不认为这是玩笑,认真答道:“那样没有办法向殷民与巫祝们交代。而且殷民还未服从,除了巫箴,目前并没有更好的人选来继任大巫。”
“也不是非她不可的。”吕尚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她是那些可怕的神明遗留在人间的孩子。殷都还在时,神明徘徊在那座城邑的上空,殷都不在了,神明无处可去,就栖息在他们这些主祭的身上。留着她,只会带来无止境的麻烦。”
吕尚续道:“何况如今巫箴已取得了民众的信任,羽翼丰满,任由她继续执掌神事,一旦她生出异心,局势会立即失控。”
“但巫箴她应当不会……”
“不会吗?那你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吗?”
周公旦摇头,“……她不愿说。”
不管问多少次她都不愿说,果然商人都是如此固执。
但听康叔封说起,白岄这几月来竭心尽力地安抚、劝导殷民改易旧俗,协助迁至卫邑的各族适应新的住所,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除了从奄国突然消失这件事。
这样过度地猜忌她是有失公允的,共事多年,她为神事殚精竭虑,从未做错什么,丰镐也有许多来自殷都的官员,不能仅仅因为她是巫祝就……
即便一再这样劝告自己,他还是轻轻搭上白岄的咽喉,不知是饮酒太甚,还是被篝火烤得过久,她的身上很温暖,掌下能感受到她轻缓的呼吸与脉管的搏动。
她此刻安静地沉于梦中,似乎睡着的雀鸟一般伏在他的肩下,收起了危险的硬喙和利爪,也收起了能飞上高天的翅膀,难得看起来乖顺可爱,令人心软。
只要用点力气就能掐死她了,就像捏死一只小鸟一样简单,然后就可以解决这无尽的麻烦。
这个想法确实很诱人,但……
“……我做不到。”
周公旦叹了口气,移开了手,转而扶在她颈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以防她在睡梦中滑落下去。
吕尚并不意外,提出了另一个建议:“那就让她留在这里。先民曾有遗俗,留女于家中与同族相婚,或令外族作宾访婚。虽然过去商王有意摒弃此俗,但殷都的不少族邑仍然存有此俗,在巫族之间尤其多,巫箴与那几位担任主祭的女巫便都是如此。”
“太史曾提起,夷人也有此俗。”
吕尚点头,“不错。我这些年命人寻访东夷的旧俗,也任命了一些夷人在旁辅佐,确有此事。”
“所以太公想让巫箴留在东夷以奉祭祀,来迎合夷人的旧俗吗?还是希望她在此引导各族放弃旧俗?”
夷人顽固,并且与商人不同,即便吕尚也觉得棘手,“东夷势力庞大,眼下不过暂时退却、以求喘息之机,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贸然逼迫他们改易风俗,是不明智的举动。”
“何况商王过去屡屡对东夷用兵,此地也有不少商人的侯国,不论是武力逼迫,还是互通往来,夷人都始终不愿接受中原的教化,可见他们顽固异常,要令他们完全改变,恐怕确如巫箴所说,需假以百年才能有成。且商人有规矩,只是这种规矩依靠神明的权威与恐吓来实现,但夷人各部,并没有统一的规矩。”
要将规矩生长的树木改变形状很难,可总比修理野蛮生长的一团乱麻要简单些吧?
何况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那样诱人,如此尚且不能令夷人放弃他们的流风遗俗,其他人又能做什么呢?
不如先顺应他们的风俗,先消除他们的敌意,之后再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改变他们?
周公旦考虑了片刻,“但巫箴是天命所归,若留在太公身旁,会让百官生出疑虑,四散各处的殷民听闻大巫在此,或许也会不远万里前来追随。”
吕尚并不担心这一点,“让她换个身份,不也可以吗?丰镐的大巫,既然已完成了先王的心愿,也该去天上向先王回报地上的事了。”
给民众们编个理由解释大巫的去向并不难,在他误以为吕尚对白岄下手时,就已想好了数种说辞。
只要有合理的解释,短期内或许有人猜疑,时日一久,人们渐渐淡忘,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可那些主祭只愿服从于巫箴,倘若她不返回丰镐,他们……”
主祭们何等聪明,并不会像民众和百官一样受骗,而且他们早已在揣测平定殷都之后是否会对他们下手,如果白岄莫名不返,恰好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穷途末路之际,他们恐怕会立刻抱团,然后不顾一切地煽动那些迁至丰镐的商人族邑与官员。
熟悉商人的人们都会忌惮、恐惧主祭,他不知那些看似温和守礼、学识广博的主祭到底有怎样的手段,也不是很想知道。
“主祭啊……他们确实难缠。”吕尚点头同意,“他们性子一向高傲,连商王和大巫都不放在眼中,若非巫箴也曾做过主祭,恐怕他们也不会听从于她。换一位大巫,恐怕过不了他们那关,若求稳妥,只能将他们一起杀了。”
可殷都毁弃,迁至陌生的新邑,不少殷民仍心存疑虑、惶恐不安,贸然将他们仰赖的主祭尽数杀害自然也是不可取的。
“这样看来,果然她还是得回去才行啊。”吕尚叹口气,仰头长久地望着星空,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星星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这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巫箴他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只希望有朝一日地上的人不再被天上的星星左右。天色将明,我要带她回去了。奄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虽有太史和司马在,那位奄君也着实不易对付。”周公旦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阿诵从丰镐来,不日就要到达奄地,太公不去相见吗?”
吕尚摇头,望着天边的云霞,“孩子长大了,恐怕与我这副老骨头的想法差了许多。改日再说吧。”
“巫箴。”周公旦托起白岄的下颌,在她面颊上轻轻拍了拍,“醒醒,要回去了。”
白岄仍然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没有动。
“……太公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东西?是药酒吗?”
“只是普通的清酒,她也没喝多少。”吕尚拾起滚落在旁的酒爵,动手整理凌乱的酒器,笑了笑,“恐怕是她酒量太差了吧?”
“之后还请您不要放任东夷各族饮酒。还有,请您约束那几名使者、护卫,不要告知旁人巫箴曾离开过奄地,就当作她这几日在奄国的宗庙之中处理事务。”
周公旦叹口气,抱着白岄起身。
出乎意料的,她很轻,仿佛一只停歇在地上的飞鸟。
如果摘掉她身上的那些繁多的铜饰,或许会更轻,轻到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刮起来。
所以她才能够跃下摘星台却仅仅摔折了手臂吧。
即便算准了风向和风力,即便她拥有在狂风中睁开眼的胆气,也只有拥有像鸟儿一般轻盈的身体,才能被狂风卷席而起,那样轻飘飘地从风中坠落吧?
天光渐亮了,吕尚用沙土扑灭了即将熄灭的篝火,问道:“你也被女巫迷住了吗?想将她像鸟儿一样养在身旁吗?商人的鸟儿,可是很难驯的,一不留神,就会被反咬一口。”
“太公不要说笑。”
“是吗?”吕尚笑了,“殷都的巫祝们精于玩弄人心,一旦对他们掉以轻心,就会被迷惑,有时候自己根本醒悟不了。”
“那些主祭自视甚高,恐怕还不屑于做出这样的事。”
“巫祝的手段或许与你想的不同呢?听闻那些接受访婚的女巫不会嫁人,也不会为人妻子,一旦不再是她的‘客人’了,就与她毫无关系了。”吕尚扬了扬眉,续道,“我曾在殷都生活多年,见过许多例子。巫祝们并不在乎人间的情感,尤其在争权夺利之时,你若将他们当作同类看待,终有一天要失望。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会小心的,多谢您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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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儿:传说齐国长女不嫁,留在家中以奉祭祀,称为“巫儿”。据说这个习俗来源于齐襄公和齐桓公(雾),不过经过一些民俗和历史学者研究,一般认为这是东夷固有的习俗,春秋时还在齐国流行,所以被关注到了而已。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歧 巫祝终究是因循……
拂晓时分,葞睡不着,走到暂居的屋舍外。
才走出院落,迎面遇上小臣柞。
“诶?睡不着吗?”小臣柞热情地打了招呼,喋喋道,“这时节早晚有些凉,晚上是水鸡和虫子叫嚷不停,早上那些鸟儿又叽叽喳喳吵得很,天又亮得早,我前些年刚返回东夷,倒也有些不惯……”
“不,我只是有些忧心。”葞坐在低矮的墙垣上,皱眉望着通往城外的道路,“……到底去哪儿了啊?”
小臣柞站在他身旁,也疑惑道:“对啊,当时大巫不是在和我们说话吗?怎么眼错不见,她就没影了?”
算来白岄已消失了近一旬,着实瞒不住,除了奄民还不知道,奄君和奄国的上下官员、巫祝、巫医乃至周人的随从全都知道大巫不见了。
小臣柞转了转眼珠,神秘兮兮地凑到葞耳边,压低声问道:“那天他们不是说,大巫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是变作鸟儿飞走了吗?我那时候也在朝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许多贵族都信呢,只有王上和贞人他们觉得不可能。你说……他们那些巫祝真能变成鸟儿吗?又真的能唤来神明吗?”
“别说这么不切实际的话。”葞横了他一眼,“神明的事我不知道,但不论怎么说,人怎么可能变成鸟儿?”
他生活在巫族的族邑十余年,从来觉得族人与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臣柞挠了挠头,“哦……那、那大巫到底是怎么从摘星台上下来的?王上当初建那台子,说要去摘天上的星星,命人将基址夯筑得极高,远远超过普通的宫室,我往下望一眼就觉得腿都发颤。”
“一定有什么法子吧?我虽与白氏一同生活,兄长却没有让我学过巫术,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葞正说着,眼尖瞥见远处车马暂停,匆匆迎上前。
“岄姐……!”他跑近了,见周公旦抱着白岄向宗庙走去,迟疑唤道,“是周公……岄姐她……”
日出前后有些凉意,白岄身上还裹着一领薄毯,她应当只是睡着了,但看起来面色很差,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有些发白。
葞大为吃惊,先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小臣柞也赶来,瞥了一眼,他此前没见过白岄的容貌,见是个年轻女子,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不由心生疑窦,“这、这是大巫吗?她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是病了吗?”
他又疑惑地看了看葞,见他脸上的焦急并非作假,心中稍定。
他方才还以为,是周人怎么也找不到消失的大巫,随便找了个女巫来凑数呢。
周公旦皱着眉,满脸不悦,“她饮酒过度,途中又着了辛劳,这几日病了,精神不济,别吵醒她了,也不要引来旁人。”
“饮酒过度……是指喝醉了吗?”
葞和小臣柞奇怪地对望一眼,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他们虽都不是商人,但在殷都生活多年,也知道商人自小饮酒,酒量都很不错,更何况是主祭,白岄得喝了多少才能变成这样呢?
周公旦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没什么。”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去煮些汤药来。”
“哦,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小臣柞也不敢多言,忙不迭跟着他走了。
“去将巫医叫来。”周公旦吩咐随从,“请太史也过来。”
此时清晨,宗庙内空无一人,东侧是存放彝器与文书的屋舍,周公旦将白岄暂时安置在内。
她第二日睡到午后方醒,醒来说头疼,什么也不愿吃,喝了两口清水就又睡着了。
偏偏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巫医,也没有带平日照顾她的族人或是巫祝。
这几日途中,她大部分时候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
一路奔波,插在发中的骨笄早已松了,才将她放下,骨笄就坠落了下来。
骨笄做工精细,末端雕琢成飞鸟的形状,在双翅上镶嵌着细碎的松石,做出羽毛的模样。
“唔……太公还在吗……?”大约是蔺席太硬,硌得不舒服,白岄动弹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下头顶,含糊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奄国的宗庙,我们已经回来了,太公不在这里。”周公旦压着怒气看着她,“你清醒了没有?喝不了就不要跟着太公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