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瞥了他一眼,仍旧闭上眼,摇了摇头,“……我没醒。”
“丰、谭、蒲姑等国均已归降,仍命他们各自管理民众,奄国势大,又是当初挑唆殷君的罪首,之后要将奄君迁往他处。”
白岄不答,侧过身装睡,当没听到。
“处理完东夷的事务,太公会留在这里继续管理大东地区,大军将在初秋启程返回丰镐,休整一段时间,直到来年春耕之后再去处理洛邑的那些殷民。”
周公旦也不管她到底在不在听,继续说下去。
“外史曾提议,让巫祝们居住在微氏的族邑之旁。等返回丰镐,诸事平定,岁末之前,司工和司土会带着工匠、胥徒协助你们搬迁。”
“你与主祭仍然居住在丰京的宗庙之旁,与你亲近的族人也仍然留在丰京的族邑。”
听到这里,白岄猛地翻身坐起,“我不要。”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装睡了?”
白岄道:“巫祝们要去召地,我先前跟召公商议好了。”
“不行。”
“召地又不归你管,这是巫祝的事,卿事寮凭什么插手?”
“营建族邑是司工的事,管理民众是司土的事,分明是你在强词夺理。”周公旦解释道,“召地有许多宗亲居住,他们与你不合,也不喜巫祝,若是发生了冲突,没人会向着你们,那并不是合适的居所。”
白岄满不在乎,笃定道:“现在不熟,往后就可以熟了。”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别与宗亲走那么近。”
巫祝终究是因循着旧制的族群,他们或许更喜欢依附于宗亲旧贵。
曾经殷都的贵族们就与巫祝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商王,到了新的都邑,他们或许仍会故技重施。
白岄叹口气,“这么多巫祝迁到了丰镐,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当初劝说他们离开殷都时,也曾这样许诺过。”
“好了好了,巫箴回来了就行,先别吵。”辛甲快步赶来,见他们互不相让,急忙打圆场,“等她病好了,我再训斥她。康叔有事找你商议,这里交给我吧。”
白葑和巫腧也紧随其后,“随从们赶来,说你病了,这几日十分虚弱。”
白岄向白葑眨了眨眼,贴到他耳畔轻声道:“没有,骗他们的,否则回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周公数落一路?”
“……你也跟着巫离学坏了。”白葑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从前阿屺教你的时候,你不是不肯学吗?”
白岄垂下眼,“没办法,巫祝的势力渐衰,难免要装得听话一些。”
“大巫这几日去了哪里?大家都急疯了,到处找你。”巫腧握着她的手腕诊脉,末了摇头,“虽说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日也没好好吃东西吧?脉息确实有些虚弱了。”
“路上颠簸,我没胃口。”白岄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哦不对,我哪里也没去,不是一直在宗庙里侍奉神明和先王吗?”
“是啊,巫箴始终在宗庙之内,并未外出,也没有抱恙。”辛甲垂手扶着她的肩,“恰好过几日王上就到了,你到那时与我们同去迎接,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那我去调些糖稀过来,好歹尝几口吧。”巫腧起身,叹口气,“巫箴,你这些年劳神太过了吧?别这样折腾自己了,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撑不住的。若阿屺在天上知道了,该多心疼。”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践奄 万物新生、成长……
阳光晴好,采来的草药铺在院落内,蒸腾着草木的清苦气味。
葞和小臣柞带着几名仆从,用木耙翻晒药材。
白葑陪着白岄走进院落,讶异道:“葞,你没有去?”
葞直起身,拄着木耙抹一把额角的汗,欲言又止,末了道:“去了……巫腧他们让我先回来了。”
小臣柞抬起头,带着畏惧环顾四周。
除却趁乱逃离的那部分人,大军收押了城邑中的上下官员及民众,他皆因此前已被白岄带走,成了城中唯一未被关押起来的官员。
葞皱着眉,目光惶然,轻声问道:“关于奄民的处理,昨日岄姐也去一同商议了吗?”
白岄点头。
作为大巫她自然也出席了议事,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期间也没有发生太大的争议。
最终决定放奄君于蒲姑,迁奄民于营丘。
由于城邑内人口众多,吕尚也不能尽数接收。
余下的人之中将不愿服从的顽民尽数杀死,其余人等施以刑罚,没为罪人,与徐、淮等地的俘虏一道迁至洛邑或是带回丰镐。
之后毁弃奄国的王宫与宗庙,引水前来淹没原先的城邑,以此震慑东夷各国。
唯一的分歧是白岄认为夷人难驯,迁至西土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应当将他们留在东夷,或是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但其余人都认为营建新邑需要人力,从殷都前去的各族精于工艺、却不擅工事,要靠着他们夯筑起一座都邑远远不够,因此应当让东夷的战败者前去充作劳役。
这想法合情合理,因此白岄没有再提出异议。
葞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岄姐也同意了吗?”
“为什么不同意呢?怎么处理战败者,从来都不是巫祝要插手的事务。”白岄俯身拾起一茎藤蔓,折断叶柄闻了闻汁液的气味,随手交给白葑,“我去参与议事,只是因为用刑之后要保证那些人能活下来,需由我派遣巫医前去协助。”
毕竟巫腧等人只是自愿跟着白岄,其他人无由调遣。
葞深深吐出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发颤,“可是岄姐……”
白岄续道:“若要将他们献给先王,会由巫祝来执行。至于其他的决定,巫祝不应、也无权过问。”
除此之外,奄国是东夷各国中势力最强盛、最拥护商的封国,这样严厉的处理对东夷各国、乃至殷民的群体都是极大的威慑与警告。
“阿岄。”白葑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葞背过身,仰头看着明亮无云的天空,慢慢闭上眼。
年少气盛的时候,他曾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
可看到那些被俘者眼中的怨毒和诅咒,听到他们的愤恨与悲痛的言辞,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依然身处殷都,身旁的祭坑内埋葬着数不清的枯骨。
只不过他此刻已站在囚笼之外,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白岄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葞,回到丰镐之后……”
“我、我现在不想听。”葞摇头,蹲了下来,满地都是草木的清香味,像是他幼时第一次被白屺带去认那些药草,“……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小臣柞送白岄离开,随后回到葞身旁,俯下身轻声劝道:“葞,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她是周王的大巫、也是白氏的首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优先考虑各方的利益,不可能为了可怜那些奄民,就与其他公卿相争。而且她是主祭的女巫,本就不可能对那些战俘抱有同情。”
那些巫祝关心一个族群的去向,却不在乎其中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总是如此冷漠无情,摆弄神明的意志来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他在殷都为官十余年中从商王与贵族那里听来的评价,他也深以为然。
葞抱着头,良久才道:“可兄长他不是这样的……”
“……‘兄长’?你是说当时白尹的长子、白氏那位小族尹吗?”当年的病闹得沸沸扬扬,小臣柞自然也知道白屺,“那不同的呀,大巫的兄长医术精深,心地仁慈,虽然巫祝们不认同他,认为他性子过于优柔,可我们这些小臣、还有小疾医常说他一定是殷都这几百年里也没有过的好人。”
葞低声喃喃:“兄长他当然是很好的人。”
“可如果现在白氏的领袖是他,而不是大巫……”小臣柞叹息,“恐怕白氏、还有殷都的巫祝们,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葞抬起头,手中抓着两把药草,“我不懂那些,有时候真不明白岄姐、还有公卿们在想什么……”
他们彼此猜忌、试探、合作又对抗,一会儿是心照不宣的盟友,一会儿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真搞不明白。
白葑走出去几步,见白岄仍微微敛着眉头,问道:“还在想方才的事吗?”
白岄低眸,“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担心阿岘,现在却有些担心葞了。”
比起出身巫族的白岘,葞为人更赤诚、直爽,也更容易钻进死角。
远处脚步声嗒嗒,成王从一旁窜出来,牵住白岄的衣袖,“姑姑!我好想你……”
白岄回过身,温声道:“昨日不是才见过吗?王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会让太史为难的。”
成王假装没听到她的说教,抱怨道:“昨日好多人啊,还要议事,叔父、小舅他们都在,我找不到机会和姑姑说话,也不敢惹他们不高兴。”
白岄点头,“那王上要说什么话?”
成王扯着她的衣袖摇了摇,轻声道:“内史要去荆楚,怎么才能让他不去啊?姑姑回去组织一次祭祀卜问先王,就说先王不同意,可以吗?”
白岄反问道:“此事并没有不利之处,先王为什么要不同意呢?”
听她这么一问,就知道这一条路也走不通,成王霎时垮下脸,神色不愉,“那还有什么办法……?”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为什么不想让内史回去呢?公卿们都已知晓此事,权衡利弊之下,无人反对,宗亲也同意这个决定,王上想要挟卜甲的结果来反对众人吗?”
成王垂眸不语,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劝过我,说这样是不行的。”
“是啊,何况就算卜甲支持您,可您此时还不是天下的主人,依然无权改变公卿们的决定。”白岄见他连嘴角都垮下去了,温声劝道,“内史本就是楚人,总有一天要回家的。总不能为了陪着王上,就不让公卿们回家了吧?我听闻司寇之后不也要回到家乡重新立国吗?”
“就是因为大家都要走,我……”成王叹口气,小声说,“我想大家全都陪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辛甲带着训方氏追了过来,闻言叹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想啊。”
成王抬头看着辛甲,手指仍攥着白岄的衣袖不肯放,“那姑姑和太史也会离开我吗?但我看到商邑已是一片废墟,姑姑和太史从那里来,如今已经回不去了,对吧?你们不会走的,一定不会走的,对不对?”
白岄摇头,“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先于王上死去啊,总有一天要分别的。”
万物新生、成长、老病、死去,到了分离的时候,世间再大的权势也留不住的。
辛甲制止白岄,“王上还小,别跟他说这些。”
成王不服气,反驳道:“太史说得不对,我能自己带着大军来东夷,已经是大人了。”
“丰镐到东夷道路迢迢,这一路过来,确实很了不起。而且多亏王上带来的大军,从西侧断绝了奄国的退路,奄君四面受敌,才会这么快出降。”白岄指了指西方的天空,“王上途中去看过洛邑了吗?那是先王想要营建的新邑,如今东夷咸服,回丰镐略作休整,之后就要开始动工营建新邑。”
“唔,我去看了,那里离丰镐有十余日的路程,并不近。”成王对于新的都邑并不喜欢,他也曾听人说起,就是为了营建那座新邑,才有了这许多动乱、漫长的征战与宗亲们的埋怨。
“等到新邑落成,您也要离开丰镐,迁居到新的宫室。”白岄察觉到他的抵触,扶着他的肩,缓和着声音相劝,“先王曾将九鼎藏于洛邑,到新邑落成的那一天,王上亲自将九鼎迁入新的宗庙之内,就是这天下当之无愧的主人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山 王上曾说,往后……
返程时长夏将尽,临近丰镐的时候飘起了细雨。
大军暂停休整,巫祝们的车队在后,也四散开来在附近暂歇。
最后一批孵化的野蚕正在构树上啃食树叶,瓜蒌临近成熟,一个个垂挂在藤蔓上,表皮透出青黄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被雨水洗得鲜亮。
白葑远远望见葞和巫腧带着巫医走远,手中攥着辔绳,倚在车舆旁,“巫医们去摘瓜蒌了。”
白岄则坐在车辕上,“这一路走来,巫腧他们采了许多药草,前日胥徒还抱怨,说牛车都快载不下了。”
“等回到丰镐之后,你打算让巫腧他们都去做医师吗?”白葑抬头看着枝叶团团的栎树与槲树,栎子尚是青色,还未成熟,槲叶已开始泛出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