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小,落在阔叶上时静谧无声,那些树叶还没有被完全打湿,树荫下的地面仍是干燥的。
“医师并不由太史寮管辖,若真做了医师我也无法照应他们。”白岄将竹笠放在膝头,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何况他们才从殷都到丰镐,恐怕多有不惯,还是先留在宗庙附近,与巫祝们一道生活。待过个三年五载,适应了……”
白葑截断她的话,“阿岄还打算在丰镐待上三年五载吗?”
白岄道:“……要营建那样一座新的大邑,作为九州之中,恐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白葑皱起眉,“但你旧伤未愈,丰镐的冬天又太冷,你要我们瞒着阿岘,再这样下去,你又瞒得住他多久?巫腧也有些察觉到了吧?你本就旧伤未愈,这些年又过于劳神,身体虚损,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
白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别担心,操心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
白葑冷哼一声,移开了眼,看向别处,“……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我也想不操心啊,可怎么能呢?周人的事先不论,这么多巫祝到了丰镐,他们要适应西土的生活,周人也要慢慢接受他们,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内史要回荆楚去,那些作册官员,我也要另行安排去处。”白岄揉了揉额头,语气转为柔和,“阿岘和葞都长大了,似乎到了议婚的年纪,丰镐的婚俗是怎样的?你知道吗?”
白葑摇头,“族中的孩子们尚且年幼,除了他们二人,最年长的也才刚到十五,还未仔细考虑婚嫁之事。且族人居于丰京,很少与他族往来,恐怕都不知吧。”
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那改日问问司土和太史吧。”
正说着,辛甲从远处返回,抬眼见她坐在车辕上,不满地唤白岄,“巫箴,快下来,别坐在车辕上,太危险了。”
白岄跳下车辕,迎了上去,“太史回来了。大军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我们今夜之前还能到丰镐吗?”
“你都多大了?还这样贪玩。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辛甲从随从手中接过蓑衣给她披上,继续数落,“虽还未出长夏,西土一贯是偏冷的,别淋了雨着了凉,若一回去就病了,又要惹得宗亲与百官闲话。”
白岄低头乖乖戴上竹笠,扯出被压住的头发,“知道了,但附近也只有巫祝和随从,没有外人。”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顶嘴的习惯?”辛甲也知殷都这些巫祝素来是不驯的,不指望她改,只是叹了口气,“大军在此暂作停留,或许今夜或明晨才启程。此处离丰镐不远,我们还要安置巫祝,待雨势渐小,就先行启程吧?”
白岄望着北边天际的阴云,“雨一会儿就停了。巫祝们不惯行路,从东夷一路勉力而行,路途迢迢,已十分疲敝,确实尽快返回丰京才好。”
如她所说,雨很快停了,地面上微微透着潮气,还没有积水。
车马迤迤而行,经过大军之旁,贵族们早已进了帷幕避雨,步卒们或坐或卧,聚集在戎车旁休整,被俘的夷人则蜷缩在一起,偶尔抬头打量四周陌生的景色。
辛甲望着四野,雨后的原野看起来尤为青翠,草木生得茂盛,野兔与鹿群不时从草丛间经过,慌忙地躲避着车马。
白鹭从灰色的天空中掠过,降落到茂密的树冠上,似乎开了满满一树白色的花。
白岄倚着车舆望向远处,“从前我到丰镐的时候,见城邑之外都是耕种精良的田野。”
如今大军返回,见到的是四野荒芜,田园凋敝,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几年人手短缺,距离城邑较远的农田,自然也只能废弃。”辛甲摇头,“之后又要营建新邑,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白岄默然,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士卒,与沦为奴隶的夷人。
其实与以往任何的战役都是一样的,只是不再将他们献给神明罢了。
她看向辛甲,声音透着些倦意,“王上曾说,往后会不同的——真的如此吗?”
巫祝们也已经累了。
他们曾听到一代又一代的君主在他们面前空下期许,却又无一例外带着王朝走向倾覆的老路。
“我应是看不到了吧?”辛甲笑了笑,抬手拍拍白岄的肩,“巫箴算出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我没有算到结局,我只是在想,过去巫祝总是借助神明和王的力量去达成他们的目的。”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不自己去达成呢?或许会很难,可是那样的话……”
放弃这个天下,就不会再受到神明们的诱惑,就可以更客观地看待世人。
然后他们的后人,会用更明亮的那双眼睛,找到正确的路。
辛甲摇头,“巫箴,但巫祝们是何等娇贵,不事生产劳作,离开了人们的供奉,还能活得下去吗?”
已经被驯服的鸟儿,还能再振翅飞还林野吗?
就是她自己,饮食起居、衣物佩饰,哪个不是族人一手安排打点,离了照料她的巫祝与随从,她哪里也去不了。
“试一试又没关系。”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过不下去的话,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你啊……真是被商人惯坏了。”辛甲叹口气,见城墙已从灰蒙蒙的天色中现出影子,坐正了身子不再与她闲话。
车马直接驶往丰京的白氏族邑,并未惊动百官与宗亲。
初次到达西土的巫祝们带着好奇与疑虑打量四周,由白氏与陶氏的族人将他们带到临时的住处。
巫离拉着白岄进了院落,“小巫箴终于回来啦,你看你看,和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两模两样的?”
原本供族长居住的院落已经过扩大,屋舍也多出了几座。
“两族住在一处,为了便于管理,所以兄长与白氏族长商议,将屋舍并在一处。”巫离一边解释,一边将白岄带到东侧的屋舍前,“你还回来族中住吗?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屋子,我和翛翛就在一旁哦。”
“巫离,我们都要住到宗庙旁去。”
“我知道的嘛,但是偶尔回来几日也没关系的,怎么?你又不是卖给周人了。”巫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这么严肃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阿岘和小史恐怕都要抱着你哭呢。”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你说的这样不知轻重?”白岄推门走进屋舍,见白氏与陶氏族长带着族中长者在议事,微微点头,“叔父、陶尹,我回来了。”
众人都站起身,陶氏族长笑了笑,“大巫既然返回,想必东夷已平定了吧?怎么不命人知会我们,这样的大事,该令百官与巫祝都去相迎。”
“大军明日才到,王上自然会带着百官去迎接。”白岄的目光扫过几名长者,他们笑着道了贺,各自识趣地告辞而去。
巫罗、巫楔也在屋内,向白岄点了点头。
“此行带着殷都的巫祝,我和太史担忧他们与百官起了冲突,因此先行返回。”白岄在白氏族长身旁跪坐下来,看向巫罗,“大家都不在吗?”
“唔……他们都忙着呢。”巫罗耸了耸肩,掰着手指数道,“你看啊,马上就到秋收,入秋以后的第一场祭祀总要隆重些,何况早知你们要回来,总要隆重地欢迎一下,之后去宗庙向先王禀告,也有许多事要布置。”
“巫汾、巫襄还有巫隰他们如今都在太史寮协助太卜和太祝处理公务,巫率你知道的,他已补了酒正的缺,如今带着族人搬到镐京去居住。”
巫离续道:“巫即与阿岘每日都去医师那里作副手,说是副手,其实也与疾医无异,只是还没受到正式的任命罢了。虽然医师屡次提议,但他们说,这件事务必要等你回来,才能决定。”
“巫蓬我方才见到了。”白岄支着面颊,“车马经过宗庙旁,我见他与乐师们正在演奏迎神的曲子。”
“是啊,你调走了一批巫祝,人手不足,只能再拉些乐师来帮忙嘛。”巫罗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哦,还有那几个从前跟巫繁要好的,总是跟他们的族人一起,躲得远远的,也不理睬我们,听闻后来在司寇的劝说下,去做了刑官。”
白岄摇头,“随他们去吧。不过既然这么忙,你和巫离怎么在族邑内?”
“诶,你才回来又开始抓我们的错处?”巫罗大惊,连垮着的腰背都直了起来,“我今日可没有躲懒,是召公命我们回来与两位族长商议迁居的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阑 所有西土之人,……
日暮时分,白岘与巫即返回族邑。
“啊,姐姐回来了。”白岘欢喜地跑上前,拉着白岄打量了一会儿,“气色不太好呢,这些日子留在族中暂歇一阵,可以吗?”
巫即脱下外衫,交由族人去处理,笑道:“听闻太史寮事务繁忙,连巫罗都被拉去帮忙,想必巫箴明日就要去官署了吧?”
巫离在旁撇了撇嘴,“哪里用得着明日,太祝已遣人将尝祭的筹备文书送了来。”
白岘不满,“那姐姐不在的时候,不也一切照旧吗?怎么她一回来,就样样离不开她了呢?”
“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内史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丽季哥哥带着保章氏和冯相氏去了灵台,要晚一些才能回来。”白岘将她拉到屋内,低头枕在她肩头,低声道,“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白岄摩挲着他的额角,“我和姑姑也很挂念你和叔父。”
“……骗人。”白岘抿起唇,“你只会命巫祝回来盘问我的课业,都不谈起你的近况,我和丽季哥哥都担心死了。”
“说了,你们就不担心了吗?”白岄勾起手指在他额上敲了敲,“别光顾着缠着我,葞和巫腧他们带回来了许多东夷才有的药草,说你一定喜欢,不去看看吗?”
白岘果然眼睛都亮了,直起身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抱住白岄的胳膊,“姐姐……你陪我一起去。”
白岄抽回手,“你是大人了,不是刚到丰镐的模样,不可以再这样了。”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兄长以前也这样亲密的。”白岘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自知理亏,末了迁怒道,“周人真是奇怪,难道只是因为我长大了,姐姐就不再是我的姐姐了吗?”
“……”
见白岄面色沉了下来,白岘忙摆手,“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近来已经很乖了,叔父可以作证。你别生气……”
白岄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阿岘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得都要好。”
白岘无奈笑了笑,他初到丰镐时,年少爱哭,医师们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防备他。
巫即在丰镐一贯温文守礼,精于医术,看起来也十分可信。
这两年间白岄不在,巫祝又被调走半数,宗亲们放松了对巫祝的警惕与排斥,他们便在出诊时慢慢地拉拢。
虽谈不上成果斐然,至少让宗亲对巫祝有了改观。
“可就算这样,要在西土站稳脚跟,也是很不容易的。”白岘望着远处的宫室,“可惜当初年纪小,有很多事我还不明白,没来得及多问问王上……”
“外史他们呢?”
白岘点头,“外史与周人的各族处得很不错。”
一路说着,一路走到巫医们居住的院落。
午后才到丰镐,葞顾不上途中劳顿,忙指挥巫医将收集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晾晒。
此时天色渐晚,巫医又分门别类地将药草收起,能辨出功效的收到干燥的室内,不认得的那些则按照气味收藏,留待之后细细辨别。
“是小阿岘来了啊。”巫腧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瓜蒌,站起身向他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白岘一时想起族邑中的那些病患,嘴角耷拉下来,“最后……还是一个都没有治好吗?”
巫腧摇头,其他巫医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垂眸不语。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受太大的苦楚,也没有亲眼看到殷都被毁弃,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很多了。”葞放下木耙,大步走到白岘面前,“阿岘,结束了,那些都结束了。”
他们原本以为早已在那个早春的清晨,随着商人的溃败而结束的事。
直到今天,似乎才真正地结束了。
白岘笑了笑,然后点头,“是啊,葞终于不用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所有西土之人,尽可以从那些血淋淋的恐怖梦境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真的全都结束了吗?
夜深,各处屋舍内的灯火一一熄灭,巫离穿着轻薄的夏衫,踩着夜色走到院中。
白岄倚着身后不高的墙垣,望着西侧的天际。
白鹤将头埋进翅膀下,团在她身旁睡着了。
残存的萤火不时从草丛间腾起来,明灭一阵,又重新栖息到密生的草丛内。
“你从东夷一路回来,想必很累了吧,还不去休息吗?”巫离往她身旁蹭了蹭,见她不躲,索性侧身一把将她抱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侧,咬着她耳朵笑道,“在等小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