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铜器,首先应当制模,铜器上的纹饰、铭文,都需先在泥模上雕刻、制作,这一步都与制陶无异。
之后翻模为范,容器需同时制作内范与外范,实心的物件则只需外范。合范之后将熔化的铜液通过预留的孔隙注入,待浇铸完成后打碎泥范,取出凝固成形的器物,再进行打磨、抛光。
百工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光彩煌煌、庄严贵重的吉金,便是如此脱胎于质朴的陶范之中。
白岄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枚陶钺,用手测量了一下。
“这些泥模偏小,需重新制作。”白岄看向陶工,“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
陶工低头记录,金工想了想,道:“钺刃长与通长所差无几,算上雕镂纹饰,四至六钧是可行的。”
白岄又道:“但需多加锡石,以达三居其一。”
金工皱眉,忍不住反驳道:“大巫,礼器所用锡石不过六居其一,即便铸造斧斤、戈戟,锡石也不过达五之一、四之一。”
六分其金而锡居一,打磨后呈现煌煌金色,为鼎钺礼器,承祭祀之重。
而用锡高达三分之一,则是铸造锋锐的剑刃时才用的比例,铸成后仅能显出银色,似乎并不符合礼器的威仪。
且锡石分量较轻,要铸成四至六均重的钺,体量将比寻常礼器厚重许多。
打造这样一柄大钺,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金工和冶氏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司工,最后问道:“大巫是否能告知大钺的确切用途,以便我等浇铸时自行调整?锡石过多,虽锋利有余,却也性脆易折,恐怕不妥。”
他们并不相信白岄的话,他们是专职于冶炼、铸铜多年的工匠,而新来的大巫是个不务实事的年轻女子,她当真懂得铸造之法?
也不知道王上到底被什么蒙蔽了,竟任着这女巫在丰镐指手画脚。
“大钺并非礼器,而是用于斩首。”白岄将手指搭在下颌上,毫不避讳地前后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大钺需抡动圆满方可顺利斩下头颅,快速抡动的大钺很难精准斩至颈项的骨骼间隙。尤其处理的人牲较多时,一时疏忽,常会误中肩臂、下颌甚至牙齿,牙齿尤为坚硬,故须多加锡石以增其锋锐。”
金工和冶氏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人……牲?斩断……骨骼和牙齿?”
她在说什么?他们并不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但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碎骨乱溅的血腥画面。
快速抡动的大钺劈砍下去,将人硬生生斩断,连坚硬的牙齿都可以瞬间劈成两半。
众人想到这里,俱是一阵牙酸。
“若锋锐不足,大钺的重量尽数落在头颅上,则将导致头骨断裂、破碎,无法用于后续的祭祀。”白岄并未理会众人逐渐凝重的面色,续道,“至于折断……大钺本就需用巧劲抡起,用力正确应当不至于摧折。”
“巫箴。”召公奭制止了她,“先别说了。”
金工和陶工均是面色煞白,连司工望向她的眼神中都带了少许惊恐。
听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意识到,白岄所说的屠杀对象确实是人。
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巫竟能这样平淡地讲述着人祭的场面,她所说的那些,恐怕许多细节只有亲手处死过人牲才会知道。
虽然早听说商人喜欢杀俘献祭,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生动的描述,实在太恐怖了。
白岄无辜地侧头看向召公奭,轻声道:“是金工先问了,我才说的。”
召公奭压低声:“别说得那么详尽。”
听辛甲说起,前些日子她与丰镐的巫祝们胡闹了一通,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但召公奭坚信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祭的女巫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恐怕方才也是她觉察到了金工和冶氏有轻忽之意,有意吓唬他们,才开始巨细无遗地描述祭祀的场景。
“好吧。”白岄放缓了语气,似乎是为了缓和紧绷的气氛,“就当是杀死牛羊用以祭祀……”
但她不说还好,毕竟在场的大多没有亲眼看过商人如何祭祀,只是依凭她所说的话去想象,可烹牛宰羊却是人人都见过的,当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场面的主角替换成人之后,这一切似乎更糟了。
金工只觉胃中翻涌,急急起身,顾不得失礼和告罪,快步离开。冶氏和陶工也草草地向众人作了一礼,三步并作两步逃离。
“这……周公,我等并不知大巫需要打造的大钺是用作兵器,金工他们实非有意失礼……”司工有些惶恐,传话的人只告知他们今日商议铸造祭祀用的大钺一事,并没有提起这大钺原来是用来砍人的。
现在好了,下属的工匠们都大受惊吓离席而去,卿事寮这边只剩了他和顶头上司,和对面仍坐得满满当当的太史寮一比,实在太不像话。
周公旦叹口气,“无妨,你先记录一应事宜,议事结束后转告金工等人。”
工匠们当然不是有意失礼,任谁突然听到人祭的事都会害怕。故意的人是白岄,为了作弄轻视她的工匠,也为了恫吓看不惯她的百官。
“巫箴,少说两句吧。”辛甲坐于白岄另一侧,皱起眉,只觉操碎了心,“你非要惹得百官和百工都对你不满吗?”
白岄垂下眼,“太史,他们不敢。”
对于神秘莫测、生杀在握的巫祝,人们只会感到恐惧、敬畏,然后又在这种恐惧之中逐渐产生深刻的依恋与信赖。
司工望着女巫佩戴的面具,只觉那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一口吞了他,越看越怕,不由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脑中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血腥景象,颤着手取过金工方才的记录,问道:“大巫,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所用紫铜居二,锡石居一,应当并无舛错?”
白岄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司工见她不再说什么恐怖的话,稍稍松了口气,命侍从呈上朱笔,“钺身上的纹饰、铭文,也请大巫草拟一下,以供陶工再行修饰。”
白岄用朱笔在陶模上绘好纹饰,交还给侍从,向司工道:“大钺为王者之征,商人多绘以夔龙、饕餮、鸱鸮、猛虎等物,以彰其威严,我不知丰镐喜用何种纹饰,请陶工随意修改,以合丰镐旧制。”
“大巫过谦了。”司工小心翼翼地接过陶模,放置在一旁晾干,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白岄。
原来这女巫也可以说出这样谦逊有礼、圆滑动听的话来。
武王点头,“铸造一事既已商定,司工可先行离开安排各项事务。”
司工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起身告退,带着随从快步离开。
太史寮还要继续商议祭祀中的礼器、祭器安排,用牲情况,祭祀的流程、乐曲、祝词等各项事宜,拟定出能让商人认可、也不至于让周人觉得惊悚的两全方案。
第二十二章 众望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
议事告一段落,众人各自散去。
丽季正在记录商定的几种方案,白岄坐在一旁,看着他在竹简上誊抄。
因是隐秘之事,不敢假手于旁人,辛甲事务繁忙,只得由身为内史的丽季亲自书写。
“说起来……”丽季一边写,一边摇头,“商议了三种办法,竟然没有想过失败了要怎样吗?”
其一,若商王于乱军之中被杀或被俘,商人大败而归,自然显得天命所向;其二,若商王见大势已去主动请降,则要以礼相待、安抚商人;其三,若商王战败带领随从北上,又该如何接管殷都、继续追击,不同的结果对应着不同的说辞和祭祀方式。
白岄在砚石上加了些石炭粉,“内史怎么总说泄气的话呢?”
“阿岄,我虽出身楚族,可从记事起便在殷都长大,要说是商人也……”丽季叹口气,楚族居于荆蛮,与殷商若即若离,过去也常遭商王攻打。
为缓和两族冲突,鬻子带着幼子前往殷都,是为官,也是为质。
远来的方伯们在殷都学习商人的信仰、文化,这是商王乐见其成的,商人的社会中并非只有征战与冲突,他们很乐意异族接受他们的一切,与他们同享神明和先王所赐的福泽。
当然,对于顽固非常、不听教化的外服顽民,商人也有的是手段令他们臣服。
这一点,不论是丽季还是白岄都非常清楚。
殷都祭祀区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堆叠的尸骸,来自四面八方、东夷西戎、南蛮北羌,每一具都是商人勇武善战的明证。
像现在这样声势浩大地去讨伐商王,激起了他的怒火,只怕无法善终。
白岄道:“商王任用平民与奴隶,贬斥宗亲旧贵,行事不遵旧制,纲纪废弛,恐怕一旦开战,也是响应者寥寥。王上曾集结兵力、已渡过河水,虽未侵扰王畿与近郊而提前退去,商王也不应如此轻忽对待。”
除非是……他确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应对直逼王畿的周人,因此放任他们自行退去,也未在此后兴兵讨伐、或举行威吓性的畋猎活动。
一名长者走到他们身旁,行了一礼,“吾名疵,曾为商王乐师,不意白氏女巫也在此。”
白岄起身回礼,“太公曾言太师疵随行而来,今日始得一见。”
“当日女巫跃下摘星台,招来烈风,而后化作飞鸟而去,百官与民众均目为神迹。”太师疵捋须感叹,当日他也在人群之中亲眼看见,直至今日仍觉不可思议,“不意女巫尚在人世,令人惊异。”
白岄轻轻巧巧地岔开话题,“些许小技,不足一提。不知朝歌情势如何?”
太师疵但笑不语,只是装神弄鬼的小技巧吗?众人亲眼见她被狂风吹落摘星台,是千真万确作假不得的,就算这里头有什么巧计,女巫也拥有无人能及的胆气。
“商王近来宠幸东夷之人,诸王族、子族多有不满,但商王行事乖张暴戾,贵族只能避居族邑,不敢进言。”
丽季仍皱着眉,听起来殷都确实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他自小随父亲管理史书典册,深知这样风雨飘摇的危局,商人已面对过许多次。
曾经羌方直逼殷都以北,商人将汤王的神主都请了出来,请神明和先王降下庇佑。
最后这些危机也都一一过去了。
商人代夏立国五百余年来,转徙多个都邑,最不缺的就是动荡混乱的危局与大行改革的君王。
他们每一次都克服了,每一次都成功了,没道理这次会栽在周人的手上吧?
他也曾向武王和召公奭私下提起过,但他们认为这些言论会动摇人心,应当密而不谈。
太师疵见他面有忧虞,宽慰道:“内史,此乃天命所向,如今诸侯咸集,起兵伐商是众望所归,不必过于忧心。”
丽季望着太师疵离开的背影,良久叹口气,才低下头继续誊抄,“阿岄,大家都说天命……可我并不相信那些。”
“内史,这世上并无神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天命。”白岄抬起手,轻轻覆住了他落在竹简上的手,“上古之民遭遇大水、大旱,巫祝们以神明鼓舞他们,其实……”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亲手引入江海,大旱是他们于千难万险中自己熬过。”白岄敛下眼,“神明和巫祝并没有帮上忙,对吗?”
“不,巫祝自然帮上忙了。”丽季摇头,巫祝是明知这世间凄风苦雨并无方法可以祓除,可他们依然在人群之中投下了虚假的希望。
那希望曾是虚假的,但促使着人们坚定地、愈挫愈勇地去与灾难抗争,最终竟也变成了真实的希望。
“商人曾载汤王神主出阵,扭转败局,其实也不过凭自身之勇,何来神助?”白岄起身,神色温和,“事神者,便是如此,即便看到了、知道了,但不会说。”
丽季吐出口气,似乎胸中压抑的石块终于沉入了水中。
原来是这样,成为神官也好,成为领袖也好,必须有独担真相的勇气与心志。
就像是……
在远古的黑夜里,巫祝们遮挡了洞穴外无边的鬼魅与恐怖,将一束温暖的炬火投射到人群之中。
从此人们只需要去追逐眼前的光明,再不需回看身后的无边夜色。
神明或许并不爱人,但巫祝们却用一种隐秘的方式爱着他们的族人。
将竹简尽数誊抄、归档后,丽季带着白岄去见了太史寮下的其他职官。
太卜之下有卜师、菙氏、占人等,太祝之下又有小祝、丧祝、甸祝,太史、内史主持各类政令、文书记录工作,下属数量繁多的作册官员,其次还有负责观星望气的保章氏、冯相氏、视祲等官。
走出太史寮时白岄道:“真是繁冗。”
“是啊,我刚到丰镐时也是这么想的。”丽季笑着摇头。
商人将一切事务问诸神明,参与议政的贵族和巫祝们首先属于其家族,其次才听命于王,官位的设立十分灵活,有人或许前一日还在王宫中做内务官,后一日便受命领兵出战。
巫祝们往往也没有明确的分工,白岄虽一向担任处死人牲的主祭,却也能作为祝祭主持祭祀,或是进行卜筮解读神明的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