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都关了,回城墙根底下接吗?一旦再走岔了更麻烦,咱们回衙门,去王婶馄饨摊。”
宋杰否决了胡永的提议,自己又出了个馋主意。
馄饨摊在衙门斜对面,是下直吃夜宵首选之地,吃上一碗香喷喷的馄饨,正好去去晦气。
狐十二惦记许久,遂点头表示赞同。
三碗羊肉馄饨端上桌,抓上一把葱花香菜,香的人不分南北。
“有什么大案?这么晚了还不走。”
王婶是老八卦人了,占据衙门口有利地形十几年,从未看走过眼,她看准时机凑上去问。
透过腾腾热气,三人迟钝地发觉,衙门里灯火通明,连大门都没关。
这是要通宵达旦。
似乎有什么要加急的情况,大伙儿奔走于刑房之间,一个赛一个的快,如同踩着临刑前的鼓点。
气氛焦急又安静,诡异极了。
“今晚有夜直否(福)利?”
宋杰边吞馄饨边吞字:“还是集体打了兑哑巴药的鸡血?”
这边馄饨还往下咽呢,崔大人和冯大人带着一干人急匆匆出了衙门。
三人丢下钱,赶忙追了上去。
第十五章 沉香余骨(一)
刚追上队尾,崔大人的声音也传至耳边。
他赶路未见得多利索,说话却像一壶快烧开的水,又快又锐直戳人耳膜。
“据说人死在家中,场面血腥可怖,一会儿到了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乱,别惊扰到四周百姓,切莫忘了你们是长安县的捕快。”
大伙儿默默对视一眼,心说这是死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这个时辰,赶早谋生计的人家已经吹灯睡了,有钱烧灯的二世祖们也闭门闭户了。
怀远坊路口,坊正余俸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了跟头。
小厮忙扶他一把,倒反天罡道:“家主,快别转了,转出个天坑,县衙大老爷也不能立马从坑里蹦出来。”
大逆不道的话听得余俸吉眼皮子一跳,蹦不出坑的县衙大老爷们适时出现在街角,小厮好险躲过一锤。
余俸吉甩开小厮,提袍迎了上去。
小厮一时不察,余俸吉就跌了个大马趴。
好歹没把牙磕掉。
这一下,害得崔老头也跟着提袍冲刺,赶到眼前气都喘不匀了。
“怀安……你没事……吧”
余俸吉多一个字都没说,“五旬老人”鲤鱼打挺,不等崔户把话问完,一把扣住他手腕就往里拖。
生怕他跑了似的。
一路磕磕绊绊,余俸吉停在一处昏暗的小院门前。
门口还有两个小厮,看见家主领着一众捕快,松了好大一口气,若不是要面子,差点爬着回去。
寻常人家的院子,一面矮墙相邻两户。
打眼一看就知主人没什么生活情调,墙根一排竹子,枯的犹如风烛残年的老秸秆。
这可是盛夏,养根狗尾巴草都不至于这样吧。
狐十二走在最后,七八个捕快城墙一样,将娇小的人挡了个严实。
凑近“老秸秆”,他瞄了一眼相邻的院子,一眼和举家出门溜达的耗子打了个照面。
耗子掉头钻回耗子洞,狐十二收回呲出来的牙。
这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了过来,余俸吉推开门,请崔户等人进去。
胡永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进门先奔着油灯去了。
灯一燃——
照亮了一面华丽的四折屏风。
光打在绢丝上,影子戏似的映出细长的人形,仔细一看是悬梁上吊了。
地上倒着椅子和一个盆。
盆身已快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了,只见盆里接了四指深的血。
撤屏风的人步子不小心重了,半胶冻状的血微微发颤,锁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另外半边,淅淅沥沥淋在椅子和地上,镜面似的映出死者发绀的脸。
他身上不知何处开了刀口,活活沥干了血。
饶是死人堆里能吃饭的冯迁,见了这场面,眉头也拧成了结。
晌午衙门正好吃的羊血汤,打头阵的几个捕快扭头就冲出去吐。
狐十二回头一看,顿时觉得那一排竹子有救了。
“轻声些,别惊扰到四……邻,”
崔户回头刹那看见了赵宝心,险些把后牙槽咬碎了。
这个小娘子,你让她一寸,她便要得陇望蜀!
上回去案发现场,狐十二还在衙门里无所事事地发呆,眼下现成的机会,他绝不能让崔户撵回去。
狐十二稍稍收敛仪态,公事公办道:“贺大人回来耽搁了,叫我先来传个话,现场尽量保持原状,他一会儿就到。”
被一盆血冻惊在原地的宋杰和余俸吉,同时回过头。
这话说得好似和她表哥不熟。
宋杰心说有这茬儿?还是我没听见?
狐十二坦荡回视,搞得宋杰怀疑自己撞邪失忆了。
对于“编造”场面话,狐十二手拿把掐。
太山娘娘这几年的年终汇报,全由他代笔,汇报不仅得到上级一致好评,太山娘娘还年年被评为先进神仙代表。
余俸吉更诧异,盯着崔户比口型:女人?你们县衙什么情况?
崔户没工夫和他解释。
因为这会儿了,不仅死者还挂着上吊,冯迁也没找到迈过血泊的角度。
陈年老竹前一众捕快还在排队,崔大人让他们臊得脸疼,一时没了法子。
正好把表现机会给了狐十二,他忙支使胡永和宋杰把死者“取”下来。
宋杰去坟地还没缓过来,碍于随时可能薅他头发的赵小娘子,硬着头皮挪了过去。
刚上手,他就发觉不对劲,这人怎么薄得像蒜皮儿。
宋杰吓得赶忙抬头,试图确认自己“取”的是个人。
这一抬头就要命了。
死人眼凸舌长,对着宋杰保持着“友好的问候”。
照面打得猝不及防,宋杰心再大也压不住肝颤,眼见要在人家脖子脱开绳子时撒手。
赵宝心跻身一接,另一只手反手给了宋杰一巴掌。
清脆一声,将宋杰卡在嗓子里尖叫打散了。
好歹没让吊死的人给大人们磕头。
宋杰生怕刚散的尖叫在嗓子眼儿炸开,转身就去找同僚们“竹林”汇合了。
他爬出门又下意识回头。
昏灯光晕下,赵宝心冷静得可以媲美死人。
宋杰吓得失神,一时竟忘了爬起来。
崔户和余俸吉也被这一巴掌打蒙了。
余俸吉更是抬手向崔户比了个大拇指,心说还是你们县衙会选人才。
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锃亮,把崔大人大长脸晃得更黑了,遂恨铁不成钢地剐了一眼门外。
领这群“白吃饱”办案不如领衙门口的大黄狗。
“白吃饱们”听不见崔老头的心声,却听见了此刻外面来了人。
提灯出去一照,正是自家县尉。
循规蹈矩的步伐,贺宥元却比寻常官老爷散漫自在。
明知道命案不等人也不肯快走两步。
说来也怪,吐得魂不守舍的大伙儿一见了他,心里就没那么忐忑了。
“熬不住的都出去吧,这里有我。”
贺宥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清冷,一时把众人的精神头都拘了回来。
缓过神儿的宋杰“肝脑涂地式”点头。
他自觉和旁人不同,和领导过命了,多有几分发言权:“这屋子眼下转不开,咱们先回去,别影响大人办案。”
贺宥元原本不知有命案。
他散完脑热,溜溜达达回了衙门,撞上临时被喊回来上夜直的顾有为。
这一天,天不黑去坟地,回来就有命案了,两人一合计,觉得全赖冯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