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心向他打了个眼色,宋杰像抓住了唯一能明白他的人,鸡血冲上了脑子。
他在不能辜负赵小娘子的信任和银子的驱使下,很快输了个精光。
宋杰赌红了眼,此时作梦似的不肯相信,这种状况旁人早见惯了,怎容他占坑发呆,连拉带扯把人挤了出去。
狐十二旁观完一切,发现人本身的反应要比赌局有趣。
狐四说,成了神仙之后,其实不用天天去完成人的心愿。
人的欲望太多了,满足一便要生二,满足二便生三,三生万物,一个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人加在一起,神仙就成为人的奴隶,再也吃不上供奉。
所有的祈求都要在人绝望时再完成,他们才会相信那是神迹。
这是神仙操纵人心的法则,似乎和赌坊操纵人的情绪没太大区别。
赵宝心凑近宋杰,抽出他手里的袋子:“你爹抓那么多年赌坊,就没告诉你赌徒有什么下场么。”
宋杰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人仿佛是从柴堆里捞起来的,滋滋冒完热气,迅速抽缩成渣。
下场?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宝心趁凉吹风:“咱们是来做啥子的?”
癫狂从眼中退却,宋杰定定地看向赵宝心,那袋子在她手里左右转着,他人一激灵。
“这五十两银子是你的吗……还是,”
宋杰支支吾吾,本能地希望这也是衙门批的银子,可他知道崔户是不可能给这么多。
“……等我有钱马上还给你,”
“钱不是我的,再说五十两你怎么还。”
赵宝心歪头一笑,宋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哪来的?”
“和他借的。”赵宝心指尖一勾,指向那个青年账房。
日息十抽一,五十两一天的利就要还五两。
宋杰脑子嗡嗡地响,他月俸才二两!
“我也没钱还,”赵宝心眨着黑豆似的眼睛:“咱们跑了会怎样?”
宋杰的心咯噔一下,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你知道什么是‘摆桩
赌坊放哨的人,耳朵非常灵
和虎头
赌坊的打手
’吗?”
他视线瞄向角落里的彪形大汉:“赌坊专门养的打手,两个虎头一起上,胡大哥都扛不住。”
接着他转头看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坐着的男人忽地直起身子,向他们这边一指。
宋杰的脸登时没了血色。
摆桩听见了。
“扣瓢
输钱后赖账逃跑的人
!”
那男人一喊,四五个大汉从角落冲出来,直奔赵宋二人。
宋杰推开赵宝心急道:“你先走,快去报官!”
“报官?”
我告谁,告日骰金?
余宝山拔地而起,看怪物似的看向贺宥元:“你疯啦!”
第十九章 沉香余骨(五)
昼夜掷骰,烛泪成堆。输赢转瞬,鬓发先衰。
余宝山不是一下输掉三万两。
作为怀远坊纨绔里的一哥,前世子爷的独苗,欠钱是不可能欠钱的,说出去还活不活了。
贺宥元从余宝山的表述中,艰难地提取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将余大少爷晾在一边,专挑余俸吉揶揄:“余兄,你每月给他一百两,他能欠三万两,这说明什么?还是给少了,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呀。”
一个铜板能买两个馍,够扛活的力工吃饱饭。
一两银子是一吊钱,捕快们东拼西凑买一只山鸡。
一百两呢?
余家不比正经勋贵,家底儿咣当一下就洒光了,老侯爷在世时为深远计,悄悄置办了不少铺面田产,勉强在一众王孙里搞出个花架子。
后来,勋贵沦为平民,没了坐享其成的食禄,听起来要命,实际上却不比他家一代一代的吞金兽棘手。
描金的门头,虫蛀的里子。
尤其是余俸吉当家之后,转手了不少家产。
这几年进项如水滴,花销如泉涌,余俸吉回过头再想约束败家子,就有点来不及了。
余宝山听出贺宥元是在嘲讽他,心里不忿,得了机会立马宣扬自己一向不欠钱,在各大娱乐场所名声极好。
呦,花钱还花出名声来了。
贺宥元冷笑:“余大公子不差钱,又如何欠的赌债,莫不是日骰金店大欺客,逼你签字画押?”
这一问把余宝山问怂了,若是逼迫,状告日骰金就顺理成章了。
余宝山表情扭曲了好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 赊 账。”
苍天了,狐大心说欠钱就欠钱,还在衙门拽词儿。
附身没算日子,成天要给这群二五眼洗刷冤屈,这和历劫有什么区别。
这会儿余宝山不咋呼了,不为别的,单纯地觉得没面子。
长安的公子哥都爱去日骰金,余宝山和他们臭味相投,手头宽裕时跟着凑热闹。
他混账归混账,也知道自家水平不比往日,起先都玩些小打小闹的局。
后来有一次,手头的现钱花完了,余宝山人还在兴头上,起哄的人一多,难免有些找不着北。
“他们让我按个手印就行……说是先挂在账上,下回来再还上就是。”
挂账是专门为了贵人方便法子,茶楼、妓馆、酒肆、戏院处处都有他们的账,店家月月拿账单上门结钱,还能收些打赏或者利钱。
“我当是一样的!”
余宝山是个奇才,说到这又觉得自己有理了,不等他叫唤完,余俸吉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戏码要是早十年上演,孩子也不至于养成这样。
贺宥元不t?拦,眼神里有种略带厌倦的冷漠,搞得父子俩闹了半晌,连个捧场的都没有。
余宝山只得顶着“五指山”接着讲。
不久前,平阳公主的驸马爷心情不好,下帖子请他们去找乐子,余宝山难得在邀,屁颠屁颠地去了。
“那天牧文沛手气不好,没玩两把输光了钱,我和他说先挂账呗,谁知那小子冲着我破口大骂,说他才不挂,我这才知道挂账是抽息借贷。”
余宝山挂了三个月的帐,每次或多或少都不一样,日骰金从没催过。
一看账单,他才意识到自己捅娄子了。
‘飞钱’里面好多门道,三万两怎么来的,余宝山自己根本算不明白。
他后悔不迭,第一时间想到了孟友。
孟友如今住的宅子,原是余家的产业,当初转手还免了三分的利钱。
算是和这位总账房结过善缘。
谁知他头回登门,纯给自己找没脸。
“那孟友说他正准备登门要账呢,让我尽快凑钱还了。”
余宝山火星子直冒。
日骰金的借贷根本不是寻常的借贷。
例如五月十九欠下五十两,六月三又欠下三百两,这三百两的利息却是从五月十九开始记。
谁听说过往前记息的,怎么不记到娘胎里!
余宝山气急败坏,指着孟友鼻子大骂日骰金敲诈。
孟友也是个搓火的好手,纨绔他见多了,全不把余宝山当回事,反劝他趁早卖房卖地,别拖久了倾家荡产都不够还。
余宝山说到这戒备地看了贺宥元一眼:“他岁数大,我也没下狠手,实在气不过就……就给了他一拳。”
那个时间还没闭坊,余宝山走时还有几个邻居探头看热闹,全被他骂了回去。
回家后,余宝山消了气,想明白靠他自己肯定还不上,心说“前世子”怎么都该比“前世子的儿子”有面子吧,这才老实交代,求父亲大人“仗义出手”,替他还钱。
可他万万没想到, 家里已经拿不出三万两了。
城里的铺子这几年都转手了,剩下城外几亩良田,根本不值几个钱。
余俸吉如遭雷劈,七窍冒出来的喷气,都在叫他打死这个逆子。
可惜打死不消债,他再听余宝山把“挂账”的猫腻夸大其词地讲了一番,又觉得是自家孩子不懂事,搞出来的误会。
当即决定亲自走一趟,找孟友说项说项。
“人要是我杀的,我叫他再去这不是脑子有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