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得知人死了,余宝山吓得屎尿屁不分,这会儿理清楚了,张牙舞爪的,整个正厅都不够他发疯。
贺宥元知道,光是余宝山大骂四邻的行径,足以证明当时孟友还活着。
但不是没有疑点。
孟友恰巧死于他们父子登门之间,是巧合,还是一杀一埋父子合作?
贺宥元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因为杀了孟友,也无法从根本上抹去三万两的债。
一定还有其他的细节。
耐心耗尽之前,余俸吉终于放下教育儿子的念头。
人气喘吁吁地歪在椅子上,抱头回忆。
“昨晚出门时太急了,我也留意是什么时辰,路上想着求人,这张老脸是保不住了,就吩咐阿生在门口等着。”
阿生是家生子,本来半个人证都算不上,但崔大人有心,叫他今早也跟着来一趟。
此时,人被胡永带去单独询问了。
“孟友家里灯亮着,人肯定在家,可敲门不应,还灭了灯!”
余俸吉气得拔高了一个调门:“我这个气呀,调头就往回走了。”
老余家祖坟可能是个怂包,上下五代生下来一个硬气的人物,冷不丁要争口气,把亲儿子都听愣了。
可惜要强不过一眨眼,余俸吉叹气道:“路上阿生劝我,说少爷欠的钱是日息,我一想可不是么,拖下去宅子都要保不住了,咬咬牙又回去敲门。”
再回去仍是熄着灯,余俸吉怕叫人看见,不敢出声,尝试着推了下门。
几乎是刹那间,一股香甜的血腥味把他定在了原地。
“香甜?”
仿佛触动了某根神经,贺宥元指尖抽动了一下。
余俸吉也不确定,因为下一刻,他就被孟友的死状吓惨了。
后来的事乱糟糟的,余俸吉站着进去,爬着出来,说了半天阿生才明白是让他去叫人。
阿生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没领会“叫人”是去衙门报案,晕头转向地回去叫来两个小厮。
成了看门的人证。
“这个提议我们不能答应。”颠三倒四地把过程讲完了,余俸吉冷静下来。
只要能洗清嫌疑,赌债可以豁去老脸,和庄老爷慢慢谈:“告日骰金能有什么好处,若叫庄家记挂上,准没好。”
“怀安兄不用担心,庄占廷早记挂上你了。”
顾有为跨门而入,拱手行了一礼。
见来人是他,余俸吉有一种家产又被衙门记挂上的错觉。
他戒备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家的宅子。”顾有为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肩膀。
“平阳公主驸马、翰林院牧大人,这都和庄占廷沾着亲呢,怀安兄久不与他们打交道,莫不是忘了。”
庄老爷有两个亲妹,皆是高嫁,如今两位姑奶奶虽去了,血亲尚在。
这两位和庄占廷的关系都没出五服。
余俸吉失神跌坐。
若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庄家为的什么,似乎也不难猜了。
一时,缺心少肺的父子俩,安静的仿佛生下来就是哑巴。
余家封侯那年,圣祖没赏宅子,令工部照标准在余家老宅基础上扩建,于是有了现在的“前侯府”。
日骰金开在怀远坊,庄占廷一家住在群贤坊。
去年他唯一的孙子成了婚,请风水先生看过,得知现在的宅子有碍子嗣,置办个大宅子就成了庄占廷的心事。
怀远坊没几位高门大户,能入庄老爷眼的宅子不多。
冷汗不由自主地往外淌,余俸吉这会儿连心跳都不能自主。
与此同时,宋杰的心就快要飞出来了。
他拉着赵宝心在巷子里撒丫子疯跑,活祖宗一点也不害怕,边跑边回头张望,脖子扭出了凡人无法企及的角度。
日骰金的虎头敬业极了,追着他们七拐八拐,死活也甩不掉。
情急之下,宋杰冲进了死胡同。
赵宝心此时正好奇呢,被抓住了会如何,严刑拷打还是发卖为奴?
可她一个字也说出来了。
跑岔气了。
“这边!”
墙根下面冷不丁钻出个人,李木鱼挤出半截身子向他们招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狐入穷巷必有路。
不是路,是狗洞。
赵宝心两眼都直了,破破烂烂的狗洞刮了不少毛发,往上呲尿他都要嫌弃……
眼见人追上来,宋杰毛炸了两尺来高,不顾赵宝心反对。
把人往狗洞一塞,矮身钻了过去。
第二十章 沉香余骨(六)
李木鱼家住在泥巴巷。
不脏,但人乱哄哄、灰扑扑的。
院子没有孟友的破竹林大,除了一口水井和一个木桌,其余的地方种满了花木草药,花开得肆无忌惮,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李木鱼找了两个木墩子,挨着木桌就算是请客人上座了。
赵宝心坐下又起来,挪动了一下位置,木墩子上下不平,怎么挪都咯屁股。
李木鱼瞧见,回屋拿来个垫子。
那垫子触手厚实,一掂量就知做的人是用了心的。
屋门敞开,宋杰抻头没看见人。
“我娘耳朵背,不贴着她耳朵讲她听不见,屋里还有我妹妹,你们猜她怎么着?”
李木鱼打了桶井水,给两人的粗竹筒里舀满了水,笑着指了指屋里。
“能把她吵醒咯,我给你俩供起来孝敬。”
阳光下,李木鱼的皮肤油亮的发着光,结实的小臂甩开水珠,灿烂的好像从没吃过人间疾苦。
宋杰原本不知李木鱼的情况,路上听赵宝心提了一下,莫名有几分代入。
两人一时没接话。
接着就被李木鱼甩了一脑门正经生意。
李木鱼和日骰金有生意,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孟大账房从他这订了一年的发财树,不定期送货,有时一个月两盆、有时三月两盆,总之是养死了就送新的,保证日骰金前厅永远有两棵鲜活的发财树。
孟友给了定钱,一笔足够买妹妹半年汤药的数目。
自然,李木鱼也没把契书上的价钱放在心上,人家找你这个便宜货,肯定要捞点啥吧。
前天晌午,孟友派人来说发财树不行了,叫他今天去送。
他们之前约好,送完半年就结尾款,算算日子差不多,李木鱼早早到了,孟友却不在,问了半天全都支支吾吾的。
拉纤的小倌认识他,好心劝他别打听,放下东西过几天再来。
他还没走出门呢,就看见两个赖账的像是被一群狼狗撵了,形容狼狈地往巷子里钻。
撩起的尘土,眯了他一眼。
说来也巧,刚好淌着眼泪,认出了脖子扭成鲁班锁的赵宝心。
“日骰金的那些人,平日都各干各的,我去了几次,从没听过谁和谁关系差到要杀人。”李木鱼心思单纯,t?听说他俩是为了查案,棒槌脑子硬长出几根聪明毛,说什么都要参与一下。
宋赵二人都以为他能想起点有用的,结果“就这?”
眼见聪明毛被排挤了,李木鱼决定一个一个地盘:“赌坊里总共就三拨人,拉纤的、看场的和理账的。”
李木鱼扒拉着手指:“看场的虎头你们见识过了,有事干活,没事闲喘气,所以赚固定的钱,听说比拉纤的多。”
何止是见识过,宋杰心说,他俩差点让虎头把屁股啃了,那架势不像是混底薪的,大有抓着就要弄死的狠劲儿。
拉纤的挣钱全凭自己,按赌资分利,拉不到人就挣不到钱。
“账房们统一在月底理账,除了柳玉树,都不用天天守在赌坊。”在李木鱼眼里,日骰金的账房都有大本事,比虎头赚得多,还有充足的时间再做一份工。
李木鱼没有这个本事,羡慕得直流哈喇子。
“孟友不常去日骰金?”
“柳玉树是那个年轻账房?”
宋赵同时发问。
宋杰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赵宝心在问谁,吓得差点跪下,心说祖宗你不能这样,你要是红杏那啥了,我回去可怎么交代。
“人家是总账房。”李木鱼很嫌弃地白了宋杰一眼,继而讲起柳玉树。
柳玉树不仅是日骰金最年轻的账房,还是身兼两账的能人。
手上握有流水和借贷两个账目。
按说流水是赌坊里最忙碌的账房,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得闲,那些老头子都不乐干,因柳玉树年纪轻、资历浅硬塞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