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发了第一笔月钱,柳玉树就自觉地卷铺盖走人了。
“起火原因你知道,”
贺宥元像是没狐性的地府判官,眼皮子撩起一条狭长的缝儿。
柳玉树点头又摇头,莫名嗤笑一声,他像是刚刚溺水的人,捞起来时九死一生,再看眼前这点小麻烦,恍然就不算什么了。
“聊这个没有意义,不如我给贺大人讲讲孟友和庄占廷的关系。”
贺宥元没接话,他眼底流光,自柳玉树的双眼一路向下,平静地滑向他袖口。
只在那串佛珠上停了一瞬,柳玉树就像被蜇了似的,脸色惨白,“砰”的起身就往外走。
缠在他左腕的佛珠,每一颗都嵌着深痕。
日积月累,指甲抠进去痕迹。
“我正好想去柳账房家做客……”
贺宥元没动,玩味地盯着小白脸踉跄的脚步。
似乎有什么东西令其不得安宁。
好奇归好奇,若与孟友无关,贺宥元也无心追究,他单纯满意小白脸的反应,于是闲闲补了一句:“讲你该讲的。”
柳玉树僵在那里,仿佛刚才顺着手腕爬入衣服的小蛇退了出去。
他恍然发觉自己反应过于反常了,忙调整好呼吸,重新回到座上。
孟友并非日骰金的老账房,收地皮那年,是孟友第一次为庄家办事。
事情办得不如想象中顺利,但新赌坊修成之后,孟友仍旧被聘任为总账房,这一干就是九年。
柳玉树委婉地说道:“据我所知,原先的总账房是个老人,年纪大了,但也没到回家养老的地步。”
“有人举荐。”贺宥元咂摸着柳玉树这句话:“还是亲近之人举荐。”
庄占廷这种人,精明一辈子,不可能被人挟制拿捏。日骰金的总账房,必是他最信任的人。
贵人们举荐,庄占廷也要防着钱权利益,绝不会答应。
亲友推举,他更要防着支系合谋,钻营家产。
庄占廷还能信任谁?
贺宥元越想越觉得庄老头子挺没意思的,谋朝篡位的皇帝,过得都没他胆战心惊。
“我刚进日骰金时也瞧不明白,他几乎很少去日骰金和庄府以外的地方。”
柳玉树没绕弯子,凭着回忆小心地讲道。
“每月三号,孟友固定要去庄府汇报,头几年还会带些礼物,大部分是用来讨好那个傻子。”
庄启安,庄家唯二的男丁,柳玉树想起这个和自己同龄的金贵少爷,不禁冷笑。
“我当时还想呢,讨好傻子有什么用,傻子又不会替他美言。”
柳玉树展现出的情绪稍纵即逝:“原来他和那个傻子媳妇才是旧识。”
一口气听到这里,贺宥元终于提起了兴致。
关于庄占廷的发家史,他这两天耳朵已经听出茧了。
归纳总结一下就能发现,庄老爷的风云事迹中,面子工程做得最为得心应手。
例如当年的火灾,庄占廷能做到年年领着赌坊上下烧纸祭奠。
死了的人都要保佑他顺风顺水,何况活着的人。
据此推断,孟友若和那位孙媳妇有血缘,庄占廷定会为他办一场盛大的仪式,亲自出场吊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贺宥元再细问,柳玉树却拿不出证据,模棱两可地说自己全凭猜测。
“那你可认识秦凤侠?”
套不出想要的,贺宥元就换了个问题,绝不能浪费送上门的小白脸。
孟友家可能是有点毛病,到他这一代,只有他和他表哥两根独苗。
和庄家差不多,隶属人丁稀少科。
老天爷也不眷顾独苗们,老孟家一个娶不到媳妇,一个年纪轻轻就肺痨去了,留下秦氏没有改嫁。
虽说没有血缘,孟友没有苛待表嫂,两人临院而居,也算能互相照应。
特别是吃饭这件事。
柳玉树收起他那画似的笑容:“秦婆婆对我很好,没事就会做点肉给我吃,她的钱也是从孟友那讨来的,看人眼色过日子罢了。 ”
“那你觉得她能去哪儿?”
秦氏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日常所用几乎都拿走了,显然不是仓皇离开。
柳玉树摇头:“我今早听说孟友死了,就很担心秦婆婆,特地跑去看看……就看见你们已经把两个院子都封了,她一个老太婆能去哪儿?”
目送小白脸扬长而去,贺宥元往椅子上一靠。
脑子里被灌了一堆碎片消息,狐脑快已经被搅成浆子了,打个哈欠就顺着眼角往外淌。
清静了片刻,胡永送来了庄家的户籍记录。
飞快地掠过姓庄的,贺宥元停在了最后一页。
青许,女,庄启安正妻,登记的最早信息是庄府仆役。
胡永干瞪眼,勉强确认这四个字在自己识字范围内,挠头道:“不应该呀……”
庄家当年可是养了十几个女孩儿,无论家世、相貌、八字全部精心挑选过,是出名的孙媳妇选拔营。
某行会会长的侄孙女、某乡绅的小女儿,虽都不是高门显贵,小家碧玉都还算得上。
家里巴望她们和庄启安好好相处,日后成为庄家的女主人,娘家跟着飞黄腾达哩!
“他们还真乐意把女儿嫁给傻子?”
贺宥元差点拍手叫绝,这和大街上卖果子有什么区别,让买家先尝尝咸淡、爱不爱吃、尝好了再买?
“那时还不知道呢,”胡永也不知是替谁可惜,嘀咕一声又道。
“最早几位大夫都拿不准,都说庄少爷是发育慢,再等等看,后来请了太医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听说当时给那位太医封包沉甸甸的,其实就是封口费。”
说到这,胡永发觉自己有点跑题,他立刻回过神来。
“庄家少爷有病越传越邪乎,陆陆续续就有人上门打听,这些人不敢开罪庄家,借由各种名目探望自家女孩儿,实际上只想确认传言是否属实。”
庄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一一接待,可无论是庄老爷还是庄少爷,自始至终都没露面。
三日后,孙九志亲自把这几家的女孩儿送了回去,另给一份补偿,理由是和少爷没缘分。
这风骚的操作,犹如一记大耳刮子,抽得他们晕头转向。
收到孩子的没有一家高兴,跟彩排过似的,拎着女孩儿上门告罪。
女孩们年纪小,被送回家本就惶恐不安,家里人一番耳提面命、打骂恐吓,再见到孙九志就差当场撞死在庄府门口。
贺宥元瞳孔一缩,险伶伶咽下一腔脏话。
“结果无一例外全被拦在门外,但是很快风向就变了。”
胡永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某位太医酒后狂言,打包票庄少爷的病治不好了。”
那些心有不甘,逼迫女儿哀求收养的人摇身一变,把自己叙述成有着深谋远虑、拳拳爱女之心的可怜父母。
“然后太医就死了。”
贺宥元轻轻地眯了下眼,像是给人下了判词。
胡永悚然一惊,盯自家领导的眼神带着惊羡和痴相:“半年后吧,他下值赶上雨夜,意外淹死在龙首渠里,捞出来都肿成猪了……大人怎么猜到的?”
贺宥元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心说你都听说是太医酒后狂言,可见庄占廷的封口费白给了。
经历一场风波,仍有几家坚持把女儿养在庄府。
日子太长,穷人为斗米担忧,后来就无人知晓了。
按说庄占廷不会为他乖孙选个家仆做正妻。
庄府之行板上钉钉,贺宥元不仅想拜会那位风云人物庄占廷,还想见见庄家未来的主人们。
毕竟起风时,说不好哪块碎石就能砸了眼。
第二十三章 沉香余骨(九)
“大哥,你是不是给冯大人使绊子了?”
听说冯迁两宿未合眼,贺宥元对镜自揽的动作明显一抽,没顾上吃早饭,撂下镜子就出门了。
他经过验房时,脚底抹油似的,快出了一抹残影儿。
狐十二跟在后面,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
自从道观被强制收编,狐大开始严于律己,苛以待狐的求学之路,搞凡人这种事儿再没干过。
以至于整个同修界都忘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据说当年把狐四撸回道观后,狐大明令禁止他再去寺庙顺东西吃。
可这毛病不好改,狐四一饿就犯,连吃带拿,时常席卷人家佛教地盘,影响非常恶劣。
后来有一次,他溜出去后干脆没回来,被狐五狐六联名举报,煽动大哥把狐老四抓回来喂苦胆。
谁知“抓回来”的四哥浑身是血,养了半个月才开口说话。
原来他此次顺供果时,被回收供果的贩子抓个正着,此人欺软怕硬,见是只狐狸就往死里打。
狐二狐三坐不住了,狐五狐六嗷嗷磨刀,统一战线,要剖出此人心肝,晒成柿子饼,挂在道观外边暴晒三年!
面对空前心齐的小崽子们,狐大一票否决,他有自己的计划,宗旨是不能杀人。
三日后,此人嫖宿妓馆,“声名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