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为第一反应是,伪造文书流放二千里。
而文书在手他脸色剧变,尤二身为庄府家生子,出生即为庄家家仆,可半年前,他的身契由庄府转为邹府,时间差不多在余宝山买下尤二前后。
余家这对白痴父子,果然被人联合起来做局,买仆从不知查问来历,还当他和日骰金是雇佣关系,若非摊上孟友命案,老宅必然不保。
李卫正的卖身文书则更令人意外,所签缘由俗称欠债违约。
平民因贫困或灾荒向个人、官府借贷,若无法偿还债务,依律允许以劳役抵债,这类“债务奴仆”会限制奴役期限,一般不超过三年,李文正欠邹万堂八千两,卖身文书却只有半年,别说少爷劳动力还挺贵。
待往下细看,顾有为不由惊骇,李文正签字画押的日期正是他死亡的当日。
这种因为债务引发订立的私契,理应报备县衙户曹,确保签立卖身双方自愿,由衙门审查盖印批准后,才能变更户籍。
邹万堂仓促之下尚未到长安县报备,没有印章就不能证明李卫正是自愿,一纸“卖身契”是否有效,完全系于那个鲜红的官府大印之上。
顾有为以为找到了破绽,目光一动只见文书末尾,赫然盖有京兆府的大印。
“大人还有何疑问?”邹万堂端出胜券在握的亲切笑容。
奴仆非“人”,他们只是主家的“财产”,私自打杀罪奴顶多仗一百,对邹万堂来说不过十斤赎铜而已,顾有为一时不知如何消化眼前的局面,将文书呈给崔户。
贵人们动动手指,用良贱划分人命,生杀予夺就成为制度阶级的专有权力,也成为他们逃避制裁的手段。
顾有为挣扎出一点理智,开始思考若无法将邹万堂定罪,无论如何也不可助他洗脱杀害高崇的罪名。
“邱子章已死,崔大人怎么还不将邹老放了。”
恰在此时,堂外有人朗声而至。
邹万堂腾地一下站起身,惊愕地看向进来的年轻人。
“你说谁死了?”
他这问,好似从喉咙里压扁了挤出来的声音,反应有些异样,同样引起了堂上二位的关注。
贺宥元眼梢上扬,语气暗昧:“邹老作何惊讶,邱坊正已经在投胎路上了。”
说话间,他向身后招了招手,四人抬的竹架停在邹万堂眼前,白布掀开,一双布满血丝眼珠正对上邹万堂。
窒息而亡的人,瞳孔涣散,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都像在和人对视。
邹万堂如同唱戏的老生,“噔噔噔噔”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始终没有从邱子章身上移开:“不可能,他,他不是老实待在书堂吗……”
“对,是死在书堂,”
邹万堂的反应,成功引起贺宥元的兴致,他一转念,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三个字:“榕树前。”
如九天惊雷炸响在邹万堂耳边,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再次站起来,确认似的贴近邱子章又看了一眼。
接着,他浑身肥肉止不住地发抖,不知勾起了什么过往回忆,半晌喃喃呓语:“我不能走,我不能出去。”
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不差地落入众人的耳中,不由令人生疑。
崔户长叹一声,再惊堂木,声音中杀气全无:“经查尤二、李卫正系邹府奴仆,以律诸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邹万堂隐瞒不报,弃尸匿迹,杖二十。”
这段时间,崔大人的演技已小有所成,在众人的注视下故作不甘:“邹万堂罚铜百斤抵徒一年之刑,当堂释放。”
衙役唱喏,堂威再起,却见邹万堂眼珠一动,忽地扑抢在地。
“大人!奴仆文书是老夫强迫李文正所签,老夫……老夫杀害良民,当堂认罪!”
邹万堂认罪了,年轻人的欢悦立时要从五官里流淌出来,贺宥元的神色却极为冰冷——
依照之前的状况分析,邹万堂呈交两张奴仆文书,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法律制裁,接下来,只要利用好尤二和李卫正的尸体,就足以证明他与高崇的死无关。
除此之外,放印子钱唯一不在此闭环之内,谁知他也早有准备。
大狱里十几号地痞,口供统一,交代其主谋正是坊正邱子章。
一个好善乐施的坊正,为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念书,反过来剥削其他穷苦之人,听起来就有悖常理。
可他若是死了,邹万堂一推二五六,再无人与他对峙。
贺宥元都不由惊叹邹万堂步步谋划,近乎完美,他却因见到邱子章被害,惊惧失措,突然认罪招供了。
此中关节虽未来得及想明白,但贺宥元清楚,邹万堂这种老奸巨猾的败类,哪怕认罪也会权衡利弊,挑一个他认为最不足挂齿的。
李卫正无父无母,与表哥一家关系也不好,只要咬定事出有因,最后不过再多花些钱财罚铜赎罪罢了。
贺宥元几不可察地冲崔户一摇头。
堂上,崔户对邹万堂的供认视而不见,手一挥:“拖出去。”
喜形于色的年轻人登时不乐了,一个个不明所以但绷脸照做,不是招供了吗?咋还要放了?
“我不能……我不能离开!”
邹万堂甩开押住他的衙役,异常狼狈拱起身体,发疯似的用力抱住门柱,眼见衙役一个个走过来,邹万堂猝然失控。
“我认,我都认。”
开元三十二年,被圣人免去花鸟使一职,邹万堂也失去了敛财门路,在拜高踩低的长安城里,彻头彻尾沦为夹着尾巴的狗。
可宫里的高崇,因说为他在圣人美言才保住性命,越发猖狂无礼,他不论邹万堂有没有法子,依旧没日没夜的吞金散银。
眼见家底全要搭进去了,当时的坊正李宏春登门拜访。
“他手下养了一批青皮,专门做点放印子钱的买卖,可本金有限仅限于十几两的小户。”邹万堂有些失神地回忆起来:“李宏春极有城府和远见,他见老夫被罢职仍能全身而退,便知背后的人权柄尚在。”
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明面上做起钱庄,暗地里放印子钱,期间杀人放火没少作恶,自有高崇为他们背书。
“直到三年前,李宏春辞世,他没来得及交代什么,钱庄的买卖全落在老夫手里。”
邹万堂黄牙森森,声音里竟含着几分得意:“本来高崇一死,老夫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
顺着邹万堂的视线,贺宥元将目光投向竹架上苍老诡异的死人面孔。
再次抬眼,他发现了角落里的狐十二。
她人站在阴影中,面目模糊,但呈现出少见的乖巧,静静地听着堂上审问。
崔户:“你们既是合伙人,何故还要杀害李宏春的儿子?”
邹万堂轻蔑地“哈”了一声:“老夫可没想过对这蠢货动手,耐不住他找死心切。”
从生下来,李少爷的人生顺风顺水,他不知钱从哪里来也不知家里做什么,除了玩乐心里装的全是买小倌。
李宏春死后也没有半分长进,t?花天酒地的行径总能让邹万堂想起高崇。
因知晓邹万堂和父亲交好,李卫正没钱就去借,后来又将家里的东西当了换钱,说起这位少爷,邹万堂几乎没什么好词,语气也极为强横:“老夫从来没在当铺上坑过他,该多少给多少。”
别人或哄或骗,总归在银子的面上顺从李少爷,可这一回,他在那戏子手里吃了亏。
“那戏子戏唱得好又会讨人欢心,高崇把他捧在手心里,李卫正却天天上门让老夫弄死他,不识时务,不识抬举还不要命。”
高崇给了李卫正八千两,要求少爷陪他归乡省亲,并允诺八千两仅是去程,回到长安再给八千两。
“钱摆在李卫正眼前,高崇当面就换了说辞,说担心他半路反悔,提议签一份半年奴仆文书。”邹万堂讥笑着,眼中没有半点不忍。
天上掉钱的好事儿,寻常人听都不敢听,李少爷不知其中利害,乐不可支地画了押,一炷香过后,手里的钱还没焐热,人已经不喘气了。
胆寒不足以形容当下的感受,高崇不仅杀人,还让杀人有据可依,顾有为心说不知他们还有多少“合理合法”的杀人手段,心里顿生哀怨,怪罪圣人为何不早点弄死他。
“南珠还在戏子手里?”
邹万堂正大方欣赏各位大人咬牙切齿的样子,听问眼角轻轻一跳:“老夫没空关心那东西。”
正巧这时,堂外来人传话,说禁卫要带邹万堂回去提审。
听见于达的名字,邹万堂瞳孔剧烈收缩,恨不能立即钻回县衙大牢里,央求千万不要把他交出去。
无风不起浪,却不知风浪有三丈。
想起尤二借口于达的名号,便知他不是提审那么简单,邹万堂一去必是无回,宋邱两案尚有诸多疑问,崔户起身退堂,亲自出面应付于达。
沉浸其中,大伙儿这才听见暮鼓早已响彻长安城,最后一声余韵沉入大地,被暮色完全吞没。
衙役押着邹万堂回大牢,经过贺宥元时,忽地脚下一顿,神色古怪地拉住他。
“老夫还有一个请求,求大人尽快抓住杀死邱子章和宋良娣的凶手。”
第四十章 梵经报果(三)
秋风悄悄在夜里送来凋敝的气息。
院子正中,“乖巧老实”的狐十二歪在摇椅里,怀抱一盆花团锦簇的果盘,听见有人往这边来,勉强拢了拢裙摆。
宋杰进来时,愣没闹明白她在扮县太爷,还是在扮拦路的土匪。
两个时辰之前,禁卫堵在县衙门口,要求长安县立即转交邹万堂,为了尽力拖住于达,崔户拉他一起去京兆府评理。
若想把邹万堂留住,必定要有切实的证据,刚回到大牢的邹万堂又被顾有为提出来审。
邹万堂似乎认识到小衙门怕要保不住他了,交代得比跑肚拉稀还顺畅。
因为贺宥元没参与提审,宋杰巴巴地来送口供,被院子里的赵宝心拦住,勾了勾手指。
原来是拦路的土匪。
顾有为一审不得了,扯出肠子带出屎,错综复杂实难想象。
宋杰:“据松云书堂的账本记录查证,书堂花销几乎全仰仗邹万堂的施舍,可是近一年数目越来越少,书堂能留下的孩子也越来越少,谁知邹万堂一口咬定从未少给,幸亏咱们顾大人聪明,想起把那些青皮地痞叫来对峙,结果全让送钱的头目吞了去。”
宋杰学话条理分明,贺宥元没有要口供,专心听他转述。
邹万堂按月让人送钱,起先那头目也没有私吞的胆子,后来他结识了宋良娣,两人私下相好,头目交代吞钱全是宋良娣的想法。
狐十二啐了枣核:“死无对证,岂不凭他怎么说都行。”
起初他们只敢私吞一点小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小钱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两人一合计,决定也放印子钱。
头目从钱庄移花接木一些小业务,宋良娣则凭借把持县令外室的手段盗取财物。
狐十二又啐一杏核:“合作方式和邹万堂李宏春差不多嘛。”
两人的小动作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高崇和于达合作多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禁卫对邹万堂的钱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米仓里闹起耗子,按说应该立即处理,于达没有告发,他以此相挟,没出半分本金却一人独占四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