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尚且如此,那些宫女内监的命一句话就打杀了,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听说,近些年后宫争斗渐渐闹到台面上,说不准也和高崇有关。”顾有为打起寒战,宫里的传言他自来当戏本子听,眼下细想便觉一身冷汗。
贺宥元却是从容,低低冷笑:“高崇出宫即死路,没有劫匪还有水匪山匪,圣人作戏,认栽认命才行,高崇八成在作威作福的蜜罐子里泡太久,连圣人的甜言蜜语也信了。”
狐十二:“那咱们该怎么办?”
弄明白杀高崇的始作俑者,顾有为已经开始研究,如何把尤二和李卫正送回野坟岗。
邹万堂有没有嫌疑,让大理寺决断,长安县小衙门怎敢揣测圣人的想法,谁知他刚准备推开门,就见贺宥元眯起眼,那样子似乎已心有定见。
“仆从还没认罪,大理寺就还没有证据,咱们先去邹府抓人。”
狐十二不明:“抓邹万堂吗?”
顾有为大惊:“邹万堂怎会跟咱们走?”
听问,贺宥元别有意味地眨眨眼,轻轻吐出四个字:“认小放大。”
顾有为立时明白了,喉结上下一动,半颗心归了位。
他们要抢在大理寺前头,事不宜迟,顾有为决定立即动身。
见状贺宥元把另外一句话吞了回去,他生怕点明这层,把顾大人吓破了胆,县衙只有狐生员孤军奋战,那可不成。
至于圣人想不想收拾邹万堂……不如赌一局吧。
捕快们列队出发,贺宥元过回头,向县衙里唯一一个留守狐丁狐十二吩咐。
“对了,去把群贤坊坊正请过来。”
第三十八章 梵经报果(一)
朝闻衙门顶风案,垂死病中惊坐起,狂干九瓶保心丸,崔户拄拐到县衙。
邹万堂那烫手山芋押在大牢,大理寺正刚甩了袖子走人,厅堂烛火摇曳,对影成二三四五好多人,就连天天泡在尸山血水里的冯迁来开会了。
崔户骂不动了,挨个指指点点:“你们办案好歹讲究点方式方法,让人打上门骂咱们拆台抢功,我这老脸往哪儿放。”
您若不来,这骂挨不到您头上,我们几个就轮流挨了。
顾有为忍了忍,好歹把这话说出来,他心说只有骂名已经是他们努力后的成果了,不然眼下就该组团出门去野坟岗弃尸。
万幸大伙都明白,争论这些不如争分夺秒把口供坐实。
“邹万堂任花鸟使时,去各地收罗宝贝,交际往来的又何止官场上的人物,生意经生意经,做生意的人最精,你们若是审不好,还会被他套出底细,咱们把人弄来就不能一无所获,胡永你带队,立刻去兴水巷,把那群地痞青皮给我押回来。”
崔户年纪大了加之病去如抽丝,吩咐完胡永喘了半晌,方才拍了拍贺宥元肩头,不知是劝他还是自言自语:“这些上下得罪人的就交给我吧,老了不中用,能顶几回是几回。”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用意,年轻人面对困局棋行险招,不计后果,自以为长者的顾虑重重皆源自贪生怕死。
可有时,不冒进或许就不会走入困局。
有那么一刹那,狐大不边际地想,如果上界对待使用法术,能像对待凡间恶人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用他们因狐的决定而提心吊胆了。
顾有为陪同崔户,堂前提审邹万堂。
秋色宜人的天空电光一闪,隆隆雷声贴着头皮炸响。
还没走到厅堂,天色就暗了,贺宥元抬头吓坏了,心说不过动点歪心思,还没付出行动,不至于来收他吧。
阴云席卷而来,豆大的点子“啪叽、啪叽”打下来,比那年抓大圣的十万天兵天将来得还快。
“你再两眼就成落汤鸡了。”冯迁疾步如飞,从容不迫地从贺宥元身后闪过。
狐狸外有刚毛层,内有绒毛层,防风保温、光亮松软,拿他和扁毛的掸子比?
狐大我今日必须给他上点手段。
这时,闪电再次划破天空,拱门处出现了一条落汤狐影儿。
瞧瞧,什么打脸来什么。
现任群贤坊坊正邱子章,被发现死于松云书堂,报案人赵宝心。
群贤坊,松云书堂。
暴雨猛烈敲打眼前的院落,浑浊的雨水带着落叶和泥沙汇成水洼,一脚下去浊水四溅。
衙门里除了堂审的还在继续,其他人都不顾大雨赶到现场。
院中有棵大榕树,树下被人挖开一个纵深约有五尺的深坑,此时积水成沟,打眼一看,不知里面埋了什么。
死者就跪在深坑前,他弓背垂头,似在谢罪,披散的头发挡住半张脸,其中夹杂缕缕白发。
执伞不方便,大伙儿就顶风淋雨给现场搭棚子,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雨来得不是时候,地面浇得泥泞如浆,足迹也被冲刷殆尽。
“这是什么?”狐十二绕院半周,已从泥地水坑里拾起十几张纸片。
“硬黄纸。”冯迁顺手接过去,他对纸张颇有研究便道:“以涂黄蜡砑光所制,纸张硬韧、韧性极佳,因能防虫蛀,常用于响拓法书抄写佛经。”
放眼书堂小院,这种色如黄蜡的纸张多集中在死者附近,大伙儿这段时间累积了不少经验,几乎都小心绕开,再有主张的,比如宋杰已开始往外拣了。
“价格呢?”贺宥元夹起一张放在手心。
冯迁一个字:“贵。”
因雨水浸泡,死者外袍湿透,嶙峋的脊背可见驼峰似的骨节,肩头也落有一张硬黄纸,贺宥元上前查看,轻轻一碰,尸体倒伏在地,紧接着“咕噜”一声。
一颗人头从他怀中滚落,竟是宋良娣的头颅。
“你们去问邱子章呀。”
邹万堂立在堂中,神色明显不耐烦:“他可是宋良娣娘家远房表哥,至于你们说的旁人,老夫不认识。”
“两个时辰前,邹老可不是这么说的,为能来我们长安县,您可答应配合审问。”
顾有为有些沉不住气,恨不能把邹万堂之前的行径学上一学,现下对方不认账了,此话出口便落了下风,顾有为犹如小孩子使性子,没半点技术成分。
“给邹老抬把椅子来。”
这可不是顾大人的水平,还好堂上崔户安如泰山,他吩咐完转头面向堂下:“邹老一时半晌走不了,不如坐下细细说,您与宋良娣如何相识?”
见崔户拿出持久战的做派,邹万堂脸色阴沉,无奈别无他法,负气似的一屁股坐下:“不认识,老夫怎会认识县令外室的奴仆。”
崔户和顾有为对视一眼:“死者与邱坊正的远亲关系,县衙四处打听许久才知,邹老又是如何知晓的?”
群贤坊地处金光门内与西市之间,穷巷里人口多草秸。
有些宅院里七八户人家共用一眼井、一个灶,更多的人蜗居在私搭的棚户里,每日见到的日出是从污水沟里映出来的。
穷人吃不饱饭却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啼哭的生命变成父母口中的讨债鬼。
接任群贤坊坊正后,邱子章办立松云书堂,专门招收这群穷苦人家的孩子。
松云书堂几乎免收束脩,却仍有父母把孩子领回去,邱子章不忍,三五不时还要出钱贴补孩子的家用。
一来二去书堂亏空越来越大,邱子章便求到邹万堂跟前。
“乐善好施天长佑,何况他从老夫手中接任坊正,没理由不帮他呀。”
邹万堂摊手相拍,四五枚宝珠戒指一闪而过:“至于远房表妹还是他自己和老夫提的,说在县令府上做仆妇。”
他话音未落,胡永从堂外进来,低头向崔户耳语了几句,崔户点头转向邹万堂。
“的确,单是邹老放印子的利钱就够养活七八个书堂了。”
“崔县丞这话什么意思?”邹万堂拍案而起,恼羞成怒的样子,大约能唬住不少不知深浅的年轻人:“放印子钱可是重罪,崔县丞说这话要讲证据,可别为了自家县令到处泼脏水。”
想是发现自己有些激动,他说完坐回椅子,细长狡猾的眼睛睥睨四周,落在胡永脸上,接着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压抑着古怪的笑意:“若有人胡说,应是邱子章借老夫的名义行事。”
崔户唇角绷成直线,剃刀般锐利的眼神锁在邹万堂脸上:“邹老是说……放印子钱的是邱子章。”
与刚刚判若两人,邹万堂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勾起描金刺绣的花纹袖边:“老夫身上这件袍衫,由东市绣坊的绣娘所制,她刺绣的手艺万里挑一,寸缕寸金还要排上半年,崔县丞可明白?老夫不缺钱。”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胡永只觉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难不成,那青皮头子竟说的是实话?
胡永一时心慌意乱,厉声抢白:“这和放印子钱有什么关系!”
“老夫不缺钱,为何要放印子钱?”邹万堂听闻,放下袖摆,用那种可恶的腔调拉长音反问:“缺钱的人才会铤而走险不是?”
言罢t?,他用一种恨木头不开窍的眼神扫过堂上所有人:“该说的老夫都说了,其他的你们去问邱子章吧。”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残存的阴云间,余晖泛出一抹绀灰,如同死人的面目。
安排好运送尸体的队伍,冯迁扯下羊肠手衣。
“死者双手双脚皆有捆绑固定的勒痕,但没有其他外伤,照此推断应为窒息而亡。”
死因基础,死亡现场就不基础。
青砖夯地,苇席铺陈,贺宥元走进书堂,草皮纸勉强糊的墙洞,挂了一张泛黄掉色的圣人像。
中间数十张榆木书案和杌子,唯有上首一把太师椅,陈旧得没角没边。
俯身细查,果见扶手和椅腿有草绳磨损的痕迹,角落杂物里亦有粗布麻绳竹条一类常用的物品。
贺宥元眼皮狂跳几下,莫名觉得凶手当与死者相识。
“邹老别急着回大牢,不如讲讲尤二和李卫正。”
似乎没想到崔户已经查明死者身份,邹万堂坐在椅子里眯着眼,表现出很疲倦的神色。
邹万堂之所以答应到长安县受审,皆因为这二人的尸首,有这作为证据,可以强有力地证明,邹府仆从没有谋害高崇的时间。
可打杀奴仆和杀害平头百姓可不一样,李卫正可是前任坊正之子,群贤坊中认识他的人可不少,现在将他编造成自家奴仆,未免过于愚蠢。
杀人判斩,但若是误杀,依律可以钱赎,杀害高崇的罪名却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崔户明白此刻的安静,意味着邹万堂还在权衡,便一言点破要害:“府上杀人弃尸的仆从都认了,邹老不还指望我们把尸体送去大理寺吗,只要讲明杀害他们的原因,长安县会立刻把他们存在告知于众。”
一时落针可闻,正当崔户以为他会当堂认罪时,邹万堂从怀中取出两张纸。
“这两张奴仆文书,还请崔县丞过目。”
第三十九章 梵经报果(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