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见两个小沙弥,规规矩矩向禅院走去,手持佛珠的样子,正经又可爱。
“以前我和我姐经常来,松竹掩映的游廊里有两架秋千,小孩们都要抢破头,我那时可眼红这里的小沙弥了,和老宋说我要出家,结果挨了两顿胖揍。”宋杰边走边回头,语气皆是对儿时回忆的不舍。
“为什么挨两顿?”
“因为我说只在西明寺当和尚。”
好家伙,还让你挑挑拣拣上了。
自打上回为了找舍利,方丈净善大师被当众扒光法衣一病不起,现今西明寺里的大小事宜,均由监院即慈大师代为主持。
宋杰:“大师也有羞耻心吗?”
“人天生都有害怕被耻笑的心,只是佛法修行令他们不停修正,从中获得解脱和成长,净善大师或许是短暂地被羞耻心钉在原地而已。”
修仙所学庞杂,佛法亦有涉猎,贺宥元简单说明两句,不求宋杰能听明白多少。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很多年前,狐大以为羞耻心是世间万物都有的,直到狐十二做饭炸了锅,把自己烧成煤球。
油光水滑的赤色皮毛,烧成黑灰秃驴,摸一把后悔三天,可狐少爷浑不在乎,天天光哧溜地在道观晃悠,闹得太山娘娘眼疼,罢课了近三个月。
后来他发现,狐五狐六两个祸害,每三天烧一回狐十二长出来的新毛,就为了延长“眼疼假”,少爷秧子极其配合,羞耻心是什么,好吃吗。
他正咬牙切齿地回忆,被一声佛号扯了回来。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惭如铁钩,能制人非法。”
不远处走来一位僧人,他声如洪钟,步伐兴冲冲的,亲和地宛如叫不上名字,但天天见的二大爷。
贺宥元抬眼看去,不忘为宋杰同声传译:“这句出自《佛遗教经》,乃是佛陀临终前对弟子的教诲,说的是以惭耻之心防护身心,持戒修行的意思。”
走到两人面前,僧人行礼:“施主在县衙屈才了,不如来我们西明寺宣扬佛法,这样能把经典化成三两句大白话的能力,多少大师要讲五十年的经也学不会呢。”
此人正是即慈大师。
寺院的监院一般负责打理日常行政,库房、田产以及财务,平日要用很多时间与俗人来往。
他说话自然也不像别的大师,十句里有九句要你自己领悟,只是吐字极快,倒豆子似的倾盆而下。
贺宥元依旧慢条斯理,歪头转向宋杰:“你听明白了?”
宋杰的脑子还停留在“即慈大师走路好快”“即慈大师说话好快”“贺大人你刚才说啥了?”
递进到贺宥元发问时,茫然无措地摇t?摇头,以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即慈大师哈哈大笑:“施主真是个妙人!”他鼻峰驼骨陡立,大笑时一耸一耸的,贺宥元莫名想象出他有头发、有大胡子的样子,兴许很像会跳胡旋舞胡人。
担心再客套点别的,真要被留下讲经,贺宥元立马切入正题。
“怎么会呢,”
听闻经书长脚跑到群贤坊的小书堂里,即慈大师惊骇不已。
他接过硬黄纸,仔细对着太阳看:“这纸没有错,可《无上造化经》一直供奉放在……”
话说一半,大师忽然卡住,他生将法堂两个字咽了回去,幽幽叹了口气。
毕竟最不可能的事,前不久刚刚发生过。
“阿弥陀佛,那正好,两位施主与贫僧同去法堂核对一番。”他说完足下生风似的,兀自在前面开路。
法堂窗明几净,四面护法众神的壁画俯瞰众生,莲花法座居中,周围有法器护持。
法座后方,法身佛金身塑像光芒万丈,差点闪瞎宋杰贫穷无知的双眼。
法堂内部和当初案牍上的记录,并无出入,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个密室,贺宥元注意到法坐上的七宝佛龛,即慈目光一动,介绍道:“此前佛舍利正是供奉其中。”
随后,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经柜,上层是与舍利共同回长安的经典,《无上造化经》摆放正中,“施主你看……”
即慈伸双手捧出,面色陡然一白。
原本指厚的经书内里撕空,只剩下薄薄的两面封皮。
“哎哟。”
宋杰出言无忌:“咱们寺院也闹耗子吗?”
近朱者赤,近狐十二者欠揍,贺宥元只当大耗子宋杰“瞎叽叽”,向大师摇头表示别理他。
“小施主,要真是闹耗子就好了。”
即慈性格开明,并无太多忌讳,可眼下这种情况,他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净善大师闭关之后,法堂的钥匙归他一人保存,经书被毁,拜哪尊佛像都洗不清。
慌乱一闪而过,即慈的眼睛被护法壁画映成出了一抹猩红。
“贫僧这就把所有僧人召集起来。”
“不必麻烦,”贺宥元拦住他:“经书已经在书堂出现,西明寺里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
这一趟,属于上门找报案了。
走出西明寺已过晌午,宋杰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埋怨贺大人不肯留下吃斋饭,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赵宝心。
赵小娘子正抱着脸大的包子啃,见他们两个出来,自动自觉地递上包子。
贺宥元见她吃得急头白脸,且贼眉狐眼,嫌弃地躲开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干脆我自己吃八个,狐十二缩回手。
“幸亏呀,这猪肉大包进去了,佛祖不得睁眼把你打出来。”宋杰包子狠咬两口,有滋有味地吃上,想起什么似的感慨道:“如果是即慈大师,兴许能放你一马。”
一刹那,茫然的目光紧缩成焦,狐十二冷冷开口:“他人很好吗?”
第四十二章 梵经报果(五)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黄景仁《点绛唇》
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邹万堂在大理寺,把祖坟里太爷太奶,镶嵌过多少假牙都交代了。
至于扯出来的黑心烂肺,全被一锅端进大牢,包括禁卫统领于达。
三人已经走回衙门了,狐十二才想起来汇报此事,贺宥元正欲细问,被院子里停的两口棺材惊住了脚步。
其中敞口的棺材里白布盖着人脸,看身形正是冯迁。
狐十二“嗷”的一下扑上去,语言系统对接人话失败,“嗷嗷嗷”没完没了地在衙门回荡。
“死人”被他嗷嗷活了,自觉扯掉白布。
“你压我肋骨了。”
冯大人在大理寺呕心沥血,回了县衙加班加点,顶着血泡似的眼珠子,先剖邱子章后组宋良娣。
腰差点直不回来时,他终于找到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盖张凉帕子休息的工夫,险些让好徒弟送走。
冯迁在狐十二“我以为你因公殉职了……”的目光中取出准备好的验状,接着又安详地闭上眼。
他像交代遗书似的,一点不担心某人信手丢开。
为了明确邱子章的死亡方式,冯迁从其呼吸腔一路剖至肺部,刮下来类似硬黄纸残渣毛屑,以此推测,凶手应是利用经书为邱子章贴加官。
前不久从杂书里见识过各种酷刑,点天灯、弹琵琶、坐冰床、贴加官,每种都令狐浑身发毛。
凡人的残忍不亚于神仙的冷漠。
宋杰:“会不会与经文内容有关?”
《无上造化经》讲的是轮回投胎的造化,如何投胎为人如何行造业积福报,其中包含一些活人祭祀的秘法,令宋杰印象深刻,不免产生联想。
即慈大师对这部经书的丢失十分忧心,认为盗窃经书之人,极有可能行秘法加害他人。
贺宥元却不这么认为。
邱子章怀抱宋良娣头颅,被一张张硬黄纸掩盖狰狞的面目,不由使他想起高珍和孟友。
可他们死法各不相同,高珍于昏迷中失血,邱子章层层气绝,剥皮剔骨的宋良娣看似最残忍可怖,实际上被利落地一刀穿心,孟友在失血中自缢,他杀的证据都没有。
可冥冥之中,他感觉高珍和邱子章、佛舍利和经书在串联起了一个闭环,把他们引向西明寺。
“对了,”
冯迁冷不丁坐起,把一院子的人全吓跪了,一只脚迈进院子的顾大人当众劈了个叉,老腰不堪折时也折了。
“你让我分析的指节,的确存在积年沉淀的毒素,很可能是每天接触的,或每天食用的饭菜所致,但不能由此肯定是人为投毒造成的。”
冯迁说完起身就往验房走,步伐明显比平日快,可能发觉到如果在棺材里多停留一会儿,有人会把棺材盖盖上。
顾有为在先埋冯迁还是先爬起来中,选择了先发问:“他说的是谁?”
“许成茂。”
三彩鱼瓶里装的东西太过出格,莫名的念头推动了贺宥元,他留下了指节和碎片。
顾有为“噌”地弹起来:“你猜的或许没错。”
在此之前,他经贺宥元提示,专门去找孟友的过往,可惜在他成为日骰金的大账房之前,没人记得他,县衙的文书里也查不到这些。
邱子章被害后,因其坊正身份,顾有为将群贤年档记录全找出来核对,发现少了一份悲田养病坊的档录。
他当时想起那场火灾,开元四十四年,悲田坊发生了一场大火,当年的顾有为只是入京赶考的秀才,记忆里只有冲天的火光卷吞了天空。
“悲田坊以往的档录也不齐全,我心想少的那份应当在那场大火里烧毁了。”
“不是的!老宋就是因为这份档录……”
一旁的宋杰脸色剧变,在贺宥元诧异的注视中一哽,“老宋把悲田坊的档录抢出来了。”
他当年七岁,姐姐十二岁,老宋走了后,祖父母叔父皆不再接济他们,母亲白天夜里不停做针线,姐姐也仿佛一夕之间长大。
“那么大的一场火,只有人往外逃命的,没见人往里冲,他没救下一个孩子,却抢出来一堆废纸。”
“姐姐换下绯红的衫子,换上母亲的素旧衣裙,袖口要挽好几折,她学酿醋渍梅,与市井贩伫讨价还价,手指渐粗,冬天开裂,有时我见她望着邻家妹妹的珠花发怔,然后又低头搓洗衣物,我就想问问老宋,那些档录有什么用?”
难捱的岁末,债主上门,把仅有的五个大字儿要去了,待那人走了,母亲回到内室,极力压抑哭泣的声音,姐姐悄悄当了唯一的锦袄,勉强换回些许米。
过往的每份苦楚他都记得,宋杰越说越难自抑,哪怕他做了捕快,依旧不能理解老宋的选择。
他至今还叫他老宋,只有县衙里的老人才明白其中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