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谁能想明白抢一堆档录做什么。
顾有为不知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宋杰肩头,转向贺宥元:“直到我把梳理好的文书转交给崔户,我才知晓档录被老宋抢出来,交给的正是从悲田坊跑出来的账房,孟友。”
宋杰恍然抬头:“什么?”
“悲田坊灾后由武侯铺负责,包括清点死者、收殓安葬,结果武侯铺那也没有当年的档录。”顾有为深吸了口气:“那武侯长说,当年一切灾后事宜均由悲田坊自己人接手。”
他意识到档录很可能与命案有关,便又多问了几句。
顾有为沙哑地说道:“当时负责接手的除了孟友,还有邱子章。”
一石落水,漪荡千里。
不知为何宋杰很想问问,老宋抢出档录时说过什么没有,可孟友已死,一时思绪纷乱,想要抓住点什么,开口便问:“还有什么?”
天灾过后人心动荡,圣心哀恸,特敕立长生禄位永奉于群贤坊善堂。
“我专门去核实了,悲田坊灾后共立长生牌八人,”顾有为面色苍白,声音难以控制地微微发抖:“六男两女,还都是孩子,可我还是不明白t?,档录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都是孩子……说明成年人全部成功从火灾里逃脱,贺宥元迅速回顾现有信息,别有深意地发问:“如果他们想隐瞒的是火灾之前的记录呢?”
“被烧死的远不止八个孩子?!”
顾有为的心在狂跳,一刹那,他仿佛听见鲜血迸发直冲头顶的声音。
“还不止。”
贺宥元是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师,所幸顾有为也不差,他眼神闪动,冲上头顶的鲜血化作潮汐,规律地平复了他的心跳。
炊房的许成茂、高珍、做账的孟友以及教书的邱子章,他们之前在同一个悲田坊做活,宋良娣极可能是其中之一,如果许成茂不是病死……这几人的死亡必定与悲田坊有关。
顾有为那张面团捏的脸上,光影陡然加深:“难道松云书堂的女孩儿来自悲田坊?”
是了,悲田坊收养的女孩远超过男孩,细想一下,火灾中烧死了六男两女,其他的女孩去哪儿了。
后背的冷汗簌簌地淌落,顾有为的直觉告诉他,目前发现的尸骨或许还不是全部,比松云书堂更深的天坑还在等着他。
反应“曲折”的宋杰“啊”一声,吃惊程度应该不亚于得知崔户擅歌舞、顾有为爱捐款、陈之作什么刀枪棍棒,都耍得有模有样。
贺宥元心想幸亏还有顾有为,如若县衙里都是此类货色,他和回学观带崽子有什么区别。
他一念闪过,暗自将目光投向狐十二,那小娘子头压得极低,不声不响地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还是有区别——
县衙里没有自动闯祸机,贺宥元眼神沉了下来,长袖下一张符咒化成了灰。
眼珠子能上岗,手就能剖人的冯迁,又又又来活儿了。
顾有为一手指挥冯迁,一手安排胡永,挖坟的挖坟、考古的考古,七手八脚地忙起来。
唯有贺大人,神色自若地坐在棺材板上,没人敢上前打扰。
不多时,顾有为领进来一位中年男人,贺宥元认识,是广阳侯的人。
中年人向贺宥元行礼:“侯爷已向大理寺传过了话,大理寺卿答应安排贺大人见于达,但邹万堂不行。”
男人并不多言,传过话自行退出去了。
好半晌,贺宥元都没有吭声,他指尖在棺材板上来回描画,似乎别有谋划。
顾有为担心他为见邹万堂出邪门点子,再把广阳侯和大理寺的里子坐屁股下面玩,不由得崔户附体。
“邹万堂这样没有官职、又死了后台的,进了大理寺,有百十来种刑具伺候,估计已经没有人形了。”
逼供见怪不怪,只要不放在台面上。
长安城里的衙门众多,上进努力、业务超群都不如能为圣人分忧。
毕竟哄全天下的老百姓开心难。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差不多该出发去大理寺探监了,顾有为走不开,想招呼个人陪同,结果大伙儿各有各的忙,只有角落里神不守舍的宋杰。
贺宥元赶忙摆手,不为别的,他此行不欲让狐十二知晓,一定不能带大漏勺。
第四十三章 梵经报果(六)
“但凡咱们县衙主张侦破的案子,都跟中邪似的,这回还没过去三天呢。”
“唉呀,闹成这样也没人关心一坑的女娃娃,可怜见的。”
长安县的资讯从来不落后,捕快们点过卯围在一起叹气,他们心里较劲,越是如此越不肯松手,没多久便各司其职去了。
朝议时,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卿当着圣人的面吵起来,起因是邹万堂改口认罪后自杀了。
御史大夫讥讽大理寺全是些木头桩子,好几十狱卒看不住一个老头儿,大理寺卿回骂御史台个个无知稚子,毕竟只有没腰的稚子才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越吵越厉害,文武两方老头儿上阵都没拉住,吵上头的御史大夫直指要害,祭出个大招。
他指控大理寺刑讯逼供,邹某受不住迫害,选择自杀。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屁股不干净的大理寺卿愤而崛起,举起笏板就往御史大夫头上劈。
上班撕头花,这下彻底把领导激怒了。
圣人命刑部主办,针对大理寺有无存在刑讯逼供的行为彻查到底,朝堂上人人自危,对邹万堂改口认罪的内容却只字不提,教书的和他表妹的死无足轻重,是不是邹万堂杀的不重要。
圣人都不过问,天底下还有谁会开口。
热锅上的顾大人团团转,他心里百折千回,邹万堂受刑三天,该招的早招了,唯独一直对杀害宋邱二人的罪行咬死不认。
好巧不巧,昨天贺宥元从大理寺出来,邹万堂便认罪自杀了,换谁不往阴沟里想。
顾有为举足如万斤,纵使他心知肚明,贺宥元根本没去见邹万堂。
可阴沟行舟,进退都臭呀,万一大理寺咬住他不放呢?
被惦记的贺大人从院子出来,一见到忧心忡忡的顾有为,忙举双手坦白交代:“我可没见邹万堂。”
顾有为被堵的没喘上这口气,忽地咳起来,贺宥元边给他拍背边附耳贴近。
“朝议打起来的台词儿,您都一字不差地收到了,怎会不知昨晚还有谁去了大理寺?”
顾有为刹时被他呛住,咳成猪肝色的脑门上全是细细的汗。
就在贺宥元到大理寺之前,有人也向广阳侯同样的诉求,她要与邹万堂见一面。
“李敬?她怎么会……”顾有为绷起脸反问:“你们碰见了?”
贺宥元没空细说,端起学观里狐大的架子,一脸正色:“向广阳侯开口的虽是李夫人,但要见邹万堂的另有其人。”
听完这话,顾有为都要站不住了,幸好两人已经走进厅堂,忙扶住老腰坐下。
但他的脑子一刻没闲。
县令没有见邹万堂的理由,尽管对方认罪伏法可以尽早洗脱他的嫌疑,但也有被捉住话柄的风险,陈之作官场沉浮几十年,只要存在风险,他就不会自找麻烦。
顾有为又将李敬及其亲朋好友全数了一轮,就在把自己的脑浆烧成干果仁时,猛地想起一个人。
“娉……娉儿?她……她为什么?”
这会儿工夫,顾有为已经结巴两回了,贺宥元体谅他惊坏了的语言系统,立刻接过话头。
“她要邹万堂顶罪。”
不久前,胡永押了和宋良娣相好的头目去现场指认,发现此人虽然时常协助宋良娣恐吓主子,旁的确实不知,库房门在哪儿都不认识。
“据他交代,宋良娣会在门口接他,完成任务后再亲自将他送出去,保证无人发现。”贺宥元弯起眼角,眸光短促地闪过一丝讥讽:“同床共枕的也难免异梦,她确认不会让一个地痞知晓太多细节。”
例如那件凶手用来挡血的外披,具体放在何处,其他仆役也仅听说收拾起来了。
凶手取出外披,甚至没有弄乱任何衣箱,即使宋良娣本人也没有发现。
“可她那晚始终在李敬的视线内,难不成……”
顾有为只觉背后陡然吹过一阵冷风,端茶的手一抖,热茶泼满半身。
“别担心,李夫人没有协助杀人。”
贺宥元俏皮地一眨眼,电好了险些惊吓过度的顾大人。
“咱们这位小夫人实在了不起,她提前取走宋良娣的外披,放入库房,并安排凶手躲进库房,待李敬提出带她回陈府,任务就成功一半了。”
顾有为的思路飞快地消化信息,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贺宥元的推测十分合理,不过她怎么保证宋良娣会进库房?
“你会让手心里的猎物逃脱自己的控制吗?宋良娣以服侍多年的名义要求同去,不过这一去不知多久,她必会取走库房里的财物。”
贺宥元眉梢轻轻一动:“她走进库房的那一刻,也是凶手动手取命之际。”
“可娉儿如何确定李敬会去,还会带她走?”缜密这一块,顾大人发作起来格外认真。
“县令外室有孕的消息就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贺宥元高深莫测地笑起来:“顾大人一定在想怎么会呢?是吧?明明是你差人传信儿的,仔细回忆一下吧,当时你有没有说对方有孕三月?”
顾有为的记忆,立刻闪回出李敬冲进县衙的画面,她当时破口大骂:人养在外头不知多久了,如今怀胎都三个月了。
是了,除非宅子里的人,谁能说出如此详细确定的时间呢。
他情绪大起大落,顾有为两眼一闭深吸口气,再睁眼好歹控住了呼吸,他一时想象不出娉儿这么做的理由,被威胁被利用,但并非走到要杀人的地步,陈县令再不中用,也不会放任宋良娣肆意妄为。
凶手是谁,他们为什么采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人。
顾有为聪明绝顶,很快发现疑点:“你为何不把娉儿押回来审问?莫非帮凶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这就要从贺宥元面见于达说起了,这位禁卫统领是个散装的喽啰,别人吃肉他顺点汤,唬得都是宋良娣此类的小虾米,大奸大恶没干过,这t?回要去品孟婆汤也是时运不济。
宋良娣命案发生后,倘若只担心私下参与放印子钱被人发现,于达完全可以立马杀掉那位头目。
“多脏的事儿往死人身上一推,哪有洗不干净的活人。”贺宥元想了想又道:“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着急从咱们手中拿走这桩命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顾有为此前想过这个问题,可惜问题多得像海浪,一浪浪打上来,便让他忽略了先前的疑问,他仔细回顾了于达参与的过程,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从根源回溯:“难不成是邹万堂让他这么做的?”
问完,他仿佛受到了什么启示,自说自话起来:“邹万堂为什么好奇宋良娣的命案,他被关在咱们县衙时,可没有那么强烈的表现,只是对邱子章的死尤为吃惊……”
怪不得这么多人要见邹万堂,他莫不是猜出了凶手是谁?
顾有为睁大了眼,但他立刻回忆起邹万堂已经死了,对方没有想要一并除掉于达,说明他对凶手来说,并没有产生任何威胁,他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沉了下去。
却听贺宥元慢声道:“之前,我们去陈府时碰上于达抢人,他将娉儿定为嫌犯,我后来一直在纠结,他当时为何把矛头对得这么准呢,这个问题差点害我忽视了重要的线索。”
他说:来人,将凶犯赵娉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