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宁竹立刻逃也似的冲到衣橱边, 取出那件露肩的粉色纱裙,躲到屏风后抛了两个法诀。
江似垂眸,看着屏风下堆叠在一起的衣料,弯了下唇角。
片刻后, 宁竹带着一张狐狸面具出来了。
对上江似疑惑的目光, 宁竹率先开口:“魔尊您戴着面具, 我也戴。”
江似瞥她一眼:“走吧。”
宁竹跟着江似亦步亦趋走到魔宫门口。
江似朝她伸出一只手。
宁竹愣住。
“带你去魔域逛逛。”
宁竹小心翼翼问:“我可以离开魔宫吗?”
眼见江似就要收回手, 宁竹忙反手抓住他的袖子, 眨巴着眼看着他。
江似心情很好, 笑吟吟说:“抓稳了, 要是不小心松开手,阵法会瞬间把你撕裂。”
宁竹忙贴近他, 牢牢攥住另一只袖子。
只觉得脚下一轻,宁竹整个人都被一阵黑雾包裹住。
与此同时, 有一双手从侧面环住了她的腰, 将人牢牢扣在了自己怀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批魔修通过传送阵回到了魔宫。
不少人身上挂了彩,骂骂咧咧道:“要我说,就应该请令尊上, 让他彻底禁止那些修士进入无妄海。”
“你懂个什么?魔域现在缺人,得尽快吸纳子民……”
“那些修士当真心甘情愿来魔域么?”
“都别说了,尊上吩咐的事,好好干就是,一个二个哪来那么多怨言?要不是尊上, 你们被魔气侵染的时候就该被绞杀了!”
有人小声说:“我们又不是自愿被魔气侵染的。”
在场霎时安静下来。
“走吧走吧,去医堂疗伤……”
落在人群尾部的一个少年稍稍抬起头,面色如常跟着他们离开。
距离魔宫不远的一处密林, 无烬立在一个阵法前。
谢寒卿坐在阵眼之中,白袍胜雪,垂在脑后的天玄离尘带无风自动。
风吹草动,无烬都会紧张得背脊绷直。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放松下来。
阵眼之中的小仙君睫羽低垂,雪砌琼枝的容颜泛着苍白,好似白瓷雕成。
分明是神魂离体之像。
一只通体黢黑的鸟落到旁边的枯枝上。
无烬抬头,空洞的眼盯着那只鸟,袖间抛出一柄飞镖。
片刻后,黑鸟无声从枝头掉落。
无烬转了下眼珠,再度盯着阵法中的谢寒卿。
他让自己在此处守好他的肉身,那他便一定会守好,直到他回来。
魔宫之中,谢寒卿附在名为阿七的少年身上,不着痕迹脱离队伍,躲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神魂附体,并非夺舍,而是强行压制对方神魂,操控其行事。
此术十分危险,若是不小心,便会叫神魂错乱,甚至无法回到本体。
饶是谢寒卿也十分小心。
他需要皆由这少年识海中的标记进入魔宫,但又要提防弃苍觉查到他的存在。
谢寒卿能
感觉到少年的意识,十分微弱,像是蚂蚁爬过手背时的酥麻感。
他在颤栗,在恐惧,但却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谢寒卿不希望自己撤出少年身体后,他神魂残缺,所以分出了一点神识去安抚对方。
很快那点微弱的意识便安静下来,像是埋葬在土壤中待破土而出的新芽。
少年的瞳孔微微变红。
面前再度浮现出无数缕纠缠的气体,谢寒卿一眼便看见了几缕鲜明的粉色丝线。
在浑浊黢黑之中沉浮,无比显眼。
少年动了。
谢寒卿刻意收敛神识,循着最鲜明的那一缕丝线,沿着无人的廊道朝着澜月阁走去。
澜月阁门口看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倒了下去。
少年如同一只矫健的猫,无声绕过他们的身体,来到了澜月阁门前。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看着这座华美的阁楼。
琼台碧阁,雕栏玉砌,是与整座魔宫都不一样的存在。
阿七推开了门。
帐幔飘舞,珠箔银屏,全然不似阶下囚该住的地方,倒像是……藏娇之处。
屋里无人。
却处处有她的气息。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那张悬挂着紫霄帐的拔步床。
阿七的瞳孔再度变红。
满屋缭绕的粉色丝线中,一缕浓重的黑色纠葛交缠,尤其是靠近床榻之处,黑色变得多了起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撷起一抹黑色。
阿七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看上去人畜无害。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变得冰冷一片,如同冰冻三尺的深湖,浮沉着某些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阿七离开了澜月阁。
不久之后,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停在了魔宫主殿门口。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宫殿。
那抹熟悉的,黑得沉郁的气体中,飘浮着几丝浅淡的粉。
粉色气体如丝线,丝丝缕缕渗入主殿地底。
似乎有一条甬道,直直通往地底,而那里,如同流樱花的的淡粉色凝聚成团,浓郁得几乎成为实体。
主殿把守着侍卫无数。
谢寒卿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踏过倒了满地的侍卫,直直闯入了主殿。
结界波动。
谢寒卿花了点力气,撕裂结界,沿着冰冷的地面一路走到后殿,震碎那张宽大华美的床榻。
面前露出了一条甬道。
黢黑,看不到底,仿佛直通深渊。
但是属于宁竹的那缕气息,却如同蛛丝蔓延而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面无表情踏了进去。
贪欢楼。
堂中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白玉池,旁边还散落着无数小池,池中碧色的水波荡漾,池边珍馐美馔堆叠无数。
池中女子玉臂柔软,环在男人肩上,也有三五女子同沐,摇曳着杯盏中猩红的液体。
宁竹耳边倏然响起丝竹管乐,欢声笑语,她缓缓从江似怀中抬头。
有女子娇笑着说:“是尊上呢!尊上带了人来?”
宁竹还来不及反应,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活色生香的场面映入眼帘,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修,红唇妖娆的女修都带着揶揄的笑看着她。
宁竹沉默了两秒,面具下的脸唰一下红透。
有女子捂着唇咯咯笑:“尊上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江似将宁竹圈在怀中,声音很是慵懒:“别来打扰我们。”
众人识趣,开始继续宴饮玩闹,仿佛真的看不到他们二人似的。
宁竹几乎整个人都缩在江似怀中。
江似意味深长问:“躲什么?这里难道还有人认识你?”
宁竹摇头。
正经修士谁会来这种地方啊,更何况她还跟在魔尊身边,耻感拉满。
江似不再说话,带着她上了二楼。
贪欢阁每一层都不一样,譬如这第二楼,便是一个比试场。
与正经比试不同,这里的比试场光线昏暗,两边设有高台,场上正有两个赤膊之人在你死我活争斗,高台之上众人振臂齐呼,像是个斗兽场。
正巧场上之人激烈扭打在一起,两人都发出嘶吼,眼眶血红,肌肉偾张,青筋几欲爆裂。
宁竹缩了缩脖子:“都是修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似:“场上有禁制,低阶修士的修为会被限制住,与凡人无异。”
他似乎在笑:“肉身相搏,如此才好看。”
变故便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其中一个人飞扑而上,死死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耳朵,如同野兽一般疯狂撕扯,竟是活生生地将对方的耳朵咬了下来!
对方倒在地上痛苦哀嚎,他趁机骑跨到对方身上,抬起粗壮的胳膊,一拳又一拳往下砸。
骨肉搏击的声音响荡四周,男人嘶吼着,手下不停,很快一片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宁竹闭上眼睛,脸色难看。
对手不再动弹,男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他高举拳头,仰头欢呼。
四周观众也齐齐跟着欢呼,声浪如海。
宁竹感到了恶心。
她转身要走,忽然被人捉住手腕。
魔尊的身子似乎一直很冰凉,手指亦然,如同蛇一样缠在她腕上。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别走。”
众人还在欢呼,密闭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叫宁竹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牙:“我呆不下去了。”
江似笑了下:“不见见老朋友么?”
宁竹一惊,愕然回头。
场上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墨发中交杂着点点银丝。
活生生打死一个人的男人就站在他不远处。
少年的身影与之相较,纤薄如纸,他抬起黝黑的眼,直勾勾看向对方。
男人舔了下嘴角沾着的红白之物,拳如疾风,直直朝着他的脸打去!
宁竹惊呼出声:“江似!”
与此同时,魔宫。
阿七立在暗室之中。
银白色的水状物无声汩汩流动,莲花状的台座上,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未着寸缕,只有如烟似雾的银色水状雾缠绕在她身体之上。
冰肌玉骨,眉目沉静。
轻颤的手一点点平静下来。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这具……傀儡。
傀儡。
不是宁竹,只是一具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这具傀儡身上寸寸描摹。
傀儡术乃是禁术,需要炼化肉身神魂来操控傀儡,无比邪恶,另外因其对研习者的观摩能力、复刻能力极为严苛,不易学成,早已失传多年。
谢寒卿没有奇怪于魔宫深处为什么会藏着一具宁竹的傀儡,他只是认真观察着这具几乎完美无缺的傀儡。
……只要炼化神魂注入其中,便可成为活灵活现的宁竹。
带走它。
绝不能将它留在这里。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往前走了一步。
带走它。
阿七抬起手。
指尖触上傀儡柔滑皮肤的那一刹,空气忽然波动起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潮水翻涌过来!
阿七周身被一层无形之物包裹住,那一刹,整间暗室都在颤抖!
傀儡身下的莲花台座霎时崩裂为齑粉!
贪欢楼,江似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他长臂一展将宁竹抱在怀中,霎时消失不见。
宁竹眼前还倒映着男人挥拳朝着江似脸上打去的画面,她喉头发紧,再次落地,却觉得天旋地转。
地面在颤抖,魔尊用结界将她包裹在其中,眼前飞沙走石,却无法伤到她分毫。
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
江似招招都带着愤怒,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而宁竹……彻底僵在了原地。
莲花台座崩裂,傀儡落在了地上。
银色水状物如同薄纱覆住她的身体,但那张脸……
宁竹感觉到了恐惧。
那张脸,同她长得一模一样。
高手交锋不过是顷刻间。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宁竹,毁坏结界将她揽入怀中。
宁竹在发呆。
谢寒卿也来不及与她解释那么多,只抓住她的手:“我救你出去。”
谢寒卿带着宁竹消失的前一刹,江似冷声说:“宁竹,你不在乎江似的死活了么?”
宁竹僵硬了一刹。
他冷笑着说:“若是还想见他,便过来。”
然而谢寒卿没有给她机会。
他将人护在自己怀中,转瞬便消失在暗室。
宁竹杏眼微微睁大,错愕的表情消散在空气中。
暗室平静下来,四处狼藉不堪。
傀儡倒在地上,依然神情安静,垂眉敛目。
江似垂头在原地站了许久。
银发沾了灰尘,变得黯淡无光,面具也染上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忽然笑了下。
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喑哑。
江似缓缓蹲下身子,指尖轻抚傀儡的脸,眼瞳幽黑暗沉。
“你怎么就不乖呢。”
宁竹重重跌在地上。
痛得她浑身都快要散架了。
她顾不得疼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身后忽然有人道:“你们出来了。”
宁竹回头,竟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无烬站起身,表情很平静,但眼眸中却隐隐有激动。
但更让宁竹惊讶的,是他身后之人。
阵法消退,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呕出一口血来,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与此同时,阿七也昏迷在地。
宁竹惊骇不已:“方才是谢师兄?!”
无烬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宁竹已经来不及去想谢寒卿是怎么附身到这个少年身上的了。
她忙说:“这里不安全,你们快走!”
无烬掏出三枚千里遁地符:“他准备的。”
宁竹拿过来一枚,问:“可还有多余的?”
无烬递给她一个乾坤袋。
宁竹打开乾坤袋,发现里面放着一叠千里遁地符。
她信心爆棚:“你们先走一步,我马上出来!”
“能帮我照顾好谢师兄吗?”
无烬摇头:“他说要把你一起带出去。”
“我还要带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出去!你们先走,我立刻就来!”
无烬重复:“我答应他要带你出去。”
到底是在魔尊的地盘,宁竹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着急不已,只能先问关键:“千里遁地符设在何处?”
“天玑山。”
宁竹一把抓住无烬,将那枚符箓往谢寒卿身上一拍:“那让他先回去!”
宁竹抓着无烬飞奔。
无烬的目光往下,落到他们交叠的衣袖上。
他张了张唇:“……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是!我来魔域就是为了找他。”
无烬沉默了片刻,喃喃说:“他真幸运。”
宁竹拽着无烬一路狂奔到贪欢楼,直直往二楼冲。
可惜她到的时候,场上搏斗的人已经变成了别人。
宁竹拽住一个魔修问:“大哥,方才比试的人呢?上一场,就是打死了一个人的那位!”
“他今天已经连胜三场了,自然是离开了。”
宁竹心脏一滞:“连胜三场?”
她声音都颤抖起来:“最后那个少年呢?就是身形很瘦,头发黑中夹杂着银色的那个!”
魔修嗤笑:“上场就被打飞了,被人拖下去了。”
无烬递给她的乾坤袋约摸是谢寒卿的。
宁竹从里面摸出一枚高阶丹药塞到魔修手中:“大哥可否告诉我,若是我要找这些打手,需要联系谁?”
魔修得了好处,也乐意给她指路:“那儿,沿着那边的台阶下去,是报名处,有管事。”
宁竹拽着无烬匆匆离开了。
管事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只脚翘在桌案上,闭眼假寐。
宁竹喊醒他:“大哥!”
壮汉撩起眼皮,懒洋洋说:“比武场不接修士。”
他的目光扫过无烬,皮笑肉不笑:“旁边这个堕修可以。”
“我们不是来报名的,是来找人。”
“大哥,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宁竹熟练地将一瓶疗伤药推过去。
壮汉睨了一眼,不动声色将药瓶收下,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
他一目十行,很快翻完,将簿子扔在桌上:“没有。”
宁竹蹙眉:“怎么会没有,我上一场还看见他。”
她猜测会不会是江似换了名字,于是说:“就是不久前那场比试,我要找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很好看,他的头发不同于常人,黑发中夹杂着一些银发,很好认的……”
壮汉重重瞪了一脚桌子,不耐烦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宁竹还要说话,一道柔媚的女声打断她:“啸哥消消气,小姑娘找人着急也正常。”
竟是方才泡在一楼池子里和魔尊打招呼的女人。
宁竹抓着无烬,险些就要拍碎千里遁地符。
魔尊能破坏阵法,总不至于随便一个魔修都可以吧!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千里遁地符!
女子觉察到她的紧张,笑盈盈说:“妹妹要找什么人?看看我可帮得上忙?”
“哦,我是贪欢楼的楼主,你叫我炽蝶就好。”
宁竹没有松开千里遁地符,小心问:“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炽蝶回忆了下,对她说:“贪欢楼上下有数千人,我得查一查名册,跟我来吧。”
宁竹犹豫片刻,远远跟在她身后。
无烬亦步亦趋,眼神空洞,仿佛全然不在意要去哪。
宁竹只好将他拽紧了一点。
与此同时,一只血红的蝴蝶蹁跹飞入魔宫,在主殿外徘徊。
曲亦卓抬起头:“炽蝶?找尊上何事?”
他方才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但魔尊不许旁人进入主殿,他只好候在外面。
炽蝶的声音响起:“魔尊方才带来贪欢楼的少女,自己一个人前来了,说要找人。”
曲亦卓正要开口,殿门忽然被打开了。
江似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确定是她?”
炽蝶:“是,她还带着一个面覆黑布的少年……”
江似瞳孔一缩,巨大的妒火噬烧而上,让他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是么?”
那该死的堕修,竟然又回来了。
是为了宁竹吗?
谢寒卿呢?为了护一个无关之人,神魂被他打伤的滋味不好受吧?
既然带走了宁竹,又为何要放她回来?
……废物。
江似神情阴沉,倏然消失。
炽蝶将宁竹和无烬带到一间雅致的房间中。
屋子里放着许多灵植,郁郁葱葱,开得正盛。
满屋都是植物清新好闻的气息,不知不觉能让人放松下来。
有翩翩飞舞的蝴蝶落在花草上。
炽蝶甚至还给他们上了茶点。
当然宁竹不敢动。
炽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一只粉釉茶盏,呷了一口茶,翻看着手中名册。
周围很安静,宁竹始终没松开千里遁地符。
炽蝶忽然开口了:“要找的是你朋友吗?”
宁竹点头。
一只蝴蝶翩翩落在炽蝶肩上。
炽蝶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她说:“啊,找到了,的确是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宁竹猛地起身:“楼主,他现在在何处?”
炽蝶抬起指尖,接住蝴蝶,无声倾听着魔尊的交代。
她眨了下眼:“你这位朋友……现在状态可不太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