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宁竹!”忽有一道声音响起。
宁竹慌乱间分神看去, 姜思无御剑飞来,在看到谢寒卿后,他面色大变:“寒卿怎么了?”
宁竹扶着谢寒卿:“姜师兄,我们去太素阁!”
姜思无靠近他们, 抓住谢寒卿的手腕, 他瞳孔一缩, 当机立断道:“直接回无咎洞府!”
一个时辰后。
攀云峰冷松如涛, 云雾成海, 无咎洞府堂前的墨竹林, 宁竹反复踱步, 手心都是冷汗。
两人进屋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方才有人给姜师兄送来一个盒子, 姜师兄取走盒子后,面色凝重关上了屋门。
谢寒卿究竟是怎么了?
宁竹想到他面色惨白, 衣襟染血的样子, 就止不住地恐慌。
宁竹不住地安慰自己,他可是原著男主,不会有事的……
屋子里,姜思无全然不似昔日一副半梦半醒的轻狂模样, 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寒卿的天资,这点伤不应伤他至此,叫他神魂如此不稳固……甚至隐隐有魂魄离体的倾向。
他打开方才送来的盒子。
一枚铜黄色的古镜静静躺在其中,镜面模糊一片,像是被雾气笼罩。
窥神镜, 可以查探神魂,乃是修真界至宝,需由化神期修士取出心头血涂抹镜面, 才能启动。
启动之后,镜子里会映照出人的神魂,乃是检验对方有没有被夺舍的利器。
窥神镜稀有,如今也就只有三大世家和天玑山有。
姜思无不敢惊动清虚真人,特地召人从姜家送来此物。
姜思无挥袖,窥神镜一点点变大,最后变成半人高,立在谢寒卿床榻前。
姜思无逼动灵力游走,指尖冒出一滴殷红的血。
血珠飞溅而出,融入铜黄色的镜面,雾气微微波动。
窥神镜映照出谢寒卿的神魂,强大而纯净,与他别无二般,并且并无浊物附着其上。
姜思无稍稍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关闭窥神镜,神情忽然一凝。
神魂形态越实、色泽越亮,便说明越强大,据说修真界曾有一位渡劫期大神,神魂已成实体,放出神魂时旁人甚至分不清神魂和本体。
谢寒卿的神魂散发着几乎有些耀目的白色莹光。
唯独心脏处……
姜思无仔细观察,倏然面色一变。
谢寒卿神魂的心脏处,是空的。
流转的莹光遮掩住此处,竟是险些骗过姜思无!
窥神镜忽地发出清脆的响。
镜面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姜思无愕然回头。
见谢寒卿半起身,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寒卿!”
谢寒卿抬起手背,随意抹掉唇角的血,下了榻。
衣衫上狼藉的血渍消失,谢寒卿眸光平静,整个人又成了那位光风霁月的天玑山首徒。
“表兄为何在此。”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镜面碎裂的窥神镜上,语气中带了一丝抱歉:“我会去寻找夜莹石修补镜面。”
话音落,屋子里一片安静。
姜思无忽然开口:“你要对我用搜神术么?”
小仙君睫羽低垂,沉静得好似一副画。
姜思无气不打一处来:“你我皆是化神期,搜神术在同修为间使用本就更加困难,更何况你现下神魂缺失不稳,你是不要命了不成!”
见谢寒卿不言不语,姜思无无奈道:“你同我说实话,你的神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帮你保密。”
姜思无此人,平日里虽浪荡成性,遇到大事却向来靠谱。
谢寒卿沉默片刻,淡声将宁竹被红丝附身,自己以神魂帮她压制红丝的事情告诉了他。
姜思无惊得险些跳起来:“分裂元神,还强行叫你的元神和宁竹的融为一体?!”
“谢寒卿,你是疯了不成!!”
谢寒卿淡淡说:“当时在白家借用过他们的法器,宁竹体内的红丝与昆仑山有关,这段时日我曾去过昆仑山几次,并无收获。”
“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待我寻到音希山神鸟,自可弄清楚红丝的由来,届时再将我的元神收回便是。”
姜思无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
这桩桩件件,无不惊世骇俗。
但从谢寒卿口中讲出来,便叫人不得不信服——他做得到。
虽然每一件都难于登天,但他是谢寒卿。
姜思无摇头苦笑。
他旋即正了脸色:“你如今到底是神魂残缺的状态,且不说归墟凶险,若被你师尊看出端倪来怎么办?”
谢寒卿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碎了一地的窥神镜上。
姜思无跳脚:“若不是我寻来窥神镜,还真不知道你这般惊世骇俗!”
谢寒卿一言不发。
姜思无败下阵来:“好好好,你好好养伤,你伪装得太好,就是你师尊也没那么容易看出来的,这面窥神镜就先这样坏着吧。”
他嘟囔:“只是你别忘了你们天玑山也有一面窥神镜的。”
“找机会毁掉便是。”谢寒卿说。
姜思无头痛欲裂瞥他一眼。
他幼时就知道谢寒卿压根不像长辈口中那般
乖顺,只是没想到他如今竟这般,这般……
唉,算了。
姜思无问:“既然知道自己神魂不稳,怎么还那么不小心,受那么重的伤?”
以谢寒卿的修为,能伤他至此的又能有多少人?
谢寒卿没有回答,只是说:“宁竹呢?”
“在外面呢,宁师妹怎么……”
谢寒卿已经起身,推门出去了。
宁竹坐在一块石头上,揪着手中竹叶。
一片,又一片,脚边堆了翠叶无数。
忽有一道淡色的影投映在她面前。
宁竹动作僵硬了片刻,猛然回过头。
竹影斑驳,落在他如雪的白袍上。
小仙君眉如晓山,眼似寒潭,静静伫立在她身后。
宁竹唰的站了起来:“谢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发间落了一片竹叶。
谢寒卿抬手,想替她摘去竹叶。
宁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他的触碰。
谢寒卿的手僵在半空中。
宁竹忙拍了拍头发,像是小狗甩头一样,把那片竹叶甩下来,她小心翼翼看着他:“谢师兄,你的伤好点了没?”
谢寒卿不动声色垂下手,掩住眸中暗色。
少女的眉毛生得很秀气,此时因为担忧轻轻蹙起。
谢寒卿指尖微痒,又生生忍住。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好似要将自己看出一个洞来。
谢寒卿什么也没说。
“宁竹。”姜思无走了出来。
宁竹忙道:“姜师兄!”
谢寒卿也看了过来,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姜思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谢寒卿是想让他说出真相呢……还是不想?
宁竹眼巴巴地盯着他。
姜思无走上前,看着谢寒卿,眼含忧色说:“你这伤若是不好好疗养,如何去得了归墟?”
宁竹霎时紧张起来。
姜思无说:“我托人送来的药,每日两贴,早晚必须得喝。”
他唉声叹气看着谢寒卿:“你这人打小不会照顾自己,要不然我遣一个姜家人来照顾你吧。”
宁竹适时插嘴:“姜师兄,你送来的药要怎么煎?我可以帮忙。”
说来谢寒卿受伤也是因为她,再怎么尴尬,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理。
姜思无思索了下:“宁师妹,这药煎起来繁琐,不仅火候难以控制,还需摘取月华最浓时的半地莲三瓣,再取清晨时天心花蕊上的晨露半瓶作引入药,这药寒卿要服用半个月,如此一来负责煎药的人势必会休息不好。”
宁竹说:“攀云峰就有半地莲和天心花,都不必去太素阁的药田取药,不麻烦的。”
“就由我来给谢师兄煎药吧!”
姜思无唇角微弯,偏要佯装无奈:“怎可如此,宁师妹还要修炼……”
宁竹眸光笃定:“就交给我吧……谢师兄受伤也是因为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姜思无有点惊讶。
但他仔细观察宁竹的表情,猜测她应当不知道谢寒卿用元神帮她压制红丝一事。
只是这一次谢寒卿也是为宁竹受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姜思无懒得探究了。
他伸手拍了拍宁竹的肩:“那寒卿就交给你了,我改日再来探望他。”
姜思无很快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寒卿的存在感变得极强。
小仙君身上淡淡的冷香缠绕在宁竹鼻尖,叫宁竹莫名想起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
她耳尖有点发热,悄无声息拉开一点距离,抬眸看他:“谢师兄,你去休息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风摇竹动,翠羽婆娑。
谢寒卿淡声说:“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
宁竹的杏眼微微睁大。
但很快,那双清而亮的眼仿佛被某种决心占据,她一字一句说:“没有勉强。”
只是一场意外。
谢师兄是君子,只要她假装没发生过,他也会假装没发生过的。
宁竹盯着谢寒卿的眼睛,认真说:“谢师兄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儿灵食。”
谢寒卿也回望着她。
“琼浆饮。”他忽然说。
宁竹愣了下。
谢寒卿:“你的洞府就有,我很久之前就想尝一尝了。”
宁竹弯眼笑起来:“琼浆饮配着酸梅饼最好不过,要不要也吃上一点儿?”
“好。”
宁竹开心起来:“谢师兄你等等,我去取一下!”
谢寒卿目送她跳上飞剑朝着自己洞府飞去,垂下眼眸。
怀卿剑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想追上去。
每时每刻,都想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视线中。
另一道声音在说,别急,她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只是取个东西而已,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她。
……会回来么?
谢寒卿抬起头。
宁竹已经消失不见。
怀卿破空而出,谢寒卿足尖一点飞上剑来,无声跟了上去。
宁竹心情很好。
平心而论,她一点儿也不想和谢寒卿闹僵。
毕竟是男主诶,和男主闹僵又没有什么好处。
现在这样最好啦,就当没发生过那件事,他们还是朋友!
宁竹哼着小曲儿,回了屋子一趟。
她思索了一会儿,把之前做好的各种饮子点心都拿了一份走。
药的味道可不好,吃点别的压压药味也不错。
正打算出门,一道传音符飘落在宁竹面前。
无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宁竹,房子起火了。”
语气平淡,毫无波动起伏。
宁竹却险些跳起来,什么叫房子起火了?!
她抛出飞剑,猛地一个加速往幽冥集市赶去。
宁竹自然没发现立在矮岩后谢寒卿。
淡色的瞳微微转动了下,谢寒卿也踏上怀卿剑,跟着她飞了出去。
宁竹急吼吼冲到幽冥集市,预想中火光冲天的场景没出现。
直到她推开大门,才闻见一点点糊味。
宁竹寻着味道一路冲过去,无烬就在站在灶房里,试图泼水浇灭正在熊熊燃烧的灶台。
只是无论他怎么泼水,火焰都浇不灭。
注意到宁竹,无烬无辜地转头看她:“你来了。”
宁竹探头一看,险些气笑了。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乾坤袋,取出一袋硼砂,哗一下浇到了灶台上。
火焰鼓动了几下,偃旗息鼓。
无烬静静看着她动作。
宁竹抹掉额头的汗,胸膛起伏:“琉碳耐烧持久,遇水不灭,只需要取一块就能烧上足足七日,每次若是中途不用,用硼砂盖住就是……”
“你怎么一次性加了十几块!”
无烬认真地点点头。
宁竹哽了下:“这是常识诶,你之前不会生火做饭吗?”
无烬沉默了下:“我……已辟谷百年之久了。”
其实他想说,哪怕灵根被废成为堕修,但因为那只古怪的兔子,他一直不用进食。
只是在她面前,他忽然想瞒下这些古怪。
宁竹大吃一惊:“什么?”
等等,好像她确实没问过无烬的过去。
可是他看上去不过只有十四五岁,居然已经结丹百年了?
可是……他不是堕修吗?
堕修灵根被废,理论上已经成了凡人,为什么还能维持辟谷?为什么还能维持少年的容貌?
宁竹狐疑地看着他。
灶房里很是狼藉。
无烬默默进去收拾。
宁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蹲在地上,徒手将洒落的硼砂清扫归拢。
他打扫得很仔细。
稀疏天光深深浅浅落下,映在少年青涩又老成的侧脸上。
宁竹叹了口气,走进灶房,她取来挂在墙上的小扫帚,将硼砂扫到簸箕里:“硼砂有一定腐蚀性,别用手直接碰,用这个。”
打扫好之后,宁竹打开旁边放着的一只黑色坛子,将硼砂倒进去:“硼砂可以反复利用,每次用完倒在这里就是。”
宁竹注意到灶台边上放着两枚鸡蛋,已经磕破了,蛋液流了一地。
她问:“想吃煎蛋吗?”
“……煎蛋面。”
无烬指着结了厚厚一层灰烬的锅:“面已经烧糊了。”
宁竹很是怀疑:“你做的面?”
“外面买的。”无烬老实说:“我不会揉面。”
宁竹无奈:“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外面吃。”
这一次无烬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于开了口:“生辰要吃面。”
许久之前,欢娘每年生辰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上一次……好像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欢娘早就已经是一只怪物了。
这些年,愈演愈烈。
无烬平静地拿过锅,要端出去涮洗。
宁竹没有拦他。
无烬蹲在井边,一下又一下,刷得很用力。
从有记忆以来,家里的琐事都是欢娘在做。
小时候他也尝试过帮她做饭洗衣,却总是搞砸。
后来他觉醒了灵根,成为天玑山弟子,再也不用做这些琐事。
辟谷之前,天玑山有食舍。
衣服脏了,抛一个洁净诀就是。
第一次学会洁净诀,他兴冲冲在欢娘面前施诀,却因为掌握不够熟练,只把脏碗变干净了一半。
欢娘笑得直不起身:“你们这法
诀也不过如此嘛。”
他气鼓鼓说:“等我再练习练习,可以一次清理一百只碗碟。”
欢娘蹲在井边刷碗,笑盈盈说:“是啊,我们阿烬未来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练习。”
她眉眼间浮现出惆怅,又仿佛是他的错觉。
欢娘笑着说:“等你把洁净诀掌握熟练了,姐姐就把所有碗碟都留给你洗。”
后来他忙于修炼,去看欢娘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每次都是匆匆给她留下一些钱,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顿便离开,直到欢娘堕魔,他们在外逃亡百年……
可惜他已成堕修,再也用不了洁净诀了。
无烬手下用力,手指都变得一片通红。
忽有一双精致的白靴出现在他面前。
无烬抬头。
“……谢道友。”
鹤骨松姿的小仙君立在他面前,忽然开口:“还想修道么。”
无烬手下动作一顿。
谢寒卿:“往事已矣,你就打算呆在此处苟且余生?”
无烬的眸中浮现出迷茫:“……我已成废人。”
“若真是凡人之躯,岂能存活百年?”
无烬瞳孔一缩:“……你看出来了。”
谢寒卿摇头:“百年前掌门道宇真人座下天才弟子亲手弑杀师兄,带着半妖半魔的姐姐叛逃师门。”
“那个被除名之人,就是你吧。”
“我在潜入魔域时听到旁人议论,魔尊诛杀了一只人面蛛妖,便猜到你就是那个弟子。”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只是好奇,凡人之躯,为何能容颜永驻?”
不同于面对魔尊时走投无路的心态,无烬没有过多犹豫,就告诉了谢寒卿他的秘密。
谢寒卿表情分毫不变,只是问:“那兔子可有其他古怪之处?”
无烬回忆:“当时我和欢娘被人追杀,一路躲藏到深山之中……”
“说来的确奇怪,那兔子所在之地,方圆数百里竟无任何猛禽,也无妖兽。”
“我和欢娘吃下兔子之后,足足昏睡十日之久,期间也没有妖兽靠近。”
谢寒卿:“可还记得发现兔子的地方?”
“是昆仑山。”
无烬记得很清楚:“昆仑山妖兽频出,寻常人不敢踏入,当时我和欢娘被一个厉害的修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避入昆仑山。”
谢寒卿眉心微跳。
又是昆仑山。
他按下心中猜测,对无烬说:“此事还有谁知道?”
“……魔尊。”
无烬垂下眼,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
谢寒卿也不欲追根问底。
“你体质特殊,既然魔尊已经知晓,必会引来窥伺。”
“留在这里,会给宁竹招来麻烦。”
无烬背脊绷紧。
他……知道的。
他只是想好好跟宁竹告别再离开。
谢寒卿:“你可愿前往淮水?我会为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
无烬僵硬了片刻,倏然抬眸:“……可以吗?”
“身怀秘密者,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自己。”谢寒卿声音很淡。
无烬空洞的眼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他忽然弯腰,郑重朝谢寒卿行礼:“谢道友……我想去淮水。”
谢寒卿颔首:“先在这里等候消息。”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符飘到谢寒卿面前。
传音符还未碎裂开,谢寒卿先一步将符箓笼到手中。
他踏上飞剑,对无烬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无烬呆呆点头,看他飞走。
谢寒卿御剑飞到高处,笼罩在掌心的传音符化为齑粉,宁竹的声音传出来:“谢师兄,我这边有事绊住了,我先派仙鹤把吃食送过去了,我一会儿再回来!”
云雾渺渺,谢寒卿垂眸看向下方的宅院。
无烬转身朝着灶房走去,在看到挽起袖子揉面的宁竹时一愣。
少女脸颊上沾了点儿粉末,笑眼弯弯回过头来:“你坐着吧,我给你做碗生辰面。”
宁竹指着放在一旁的鸡蛋:“三个煎蛋够不够?还是要四个?”
风大,她的声音也被吹得断断续续。
谢寒卿听到无烬轻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