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他们在跟踪唐夏,仔细回想起来,却好像是它刻意排除万难在给他们引路,要把他们带去某个特殊的空间。
可唐夏明明不该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才对。如果他们已经暴露了,那为什么母舰内其他虫子都没有反应?如果他们没有暴露,那唐夏又为什么像在给他们带路?还是说……是虫王察觉到了他们的进入,试图利用唐夏把他们引入某个足以让他们悄无声息丧命的陷阱?
唐念越想越感到事有蹊跷。
尽管很想一探究竟,可她现在并不是单独一人在行动,背后还有两个无辜的人有可能被她贸然的举动累及生命,唐念只能抑制住逮住唐夏盘问一顿的冲动,放弃继续跟随它,转而绕回了其他兵虫也存在的路段。
从众意味着安全。
不过她得想个法子向背后那两人还有暗处的机器人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变卦。
周旭德是搞电子信息的,对工程这一块十分精通,常琳则是特种兵里的翘楚,这两人在自己的领域是专长,对生物却一窍不通,他们没发觉到她已经发觉的那些异常,她也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他们。
唐念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我想回它们囤积食物的地方,看看它们有没有在进食。”
有进食意味着他们的投毒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没被察觉,这也便于唐念判断他们的入侵究竟有没有被虫王发现。
这理由冠冕堂皇到周旭德与常琳都说不出“不好”,于是他们又回到了肉山所在地。
肉山依然盘踞在场地中央,连臭味都与他们离开前相同。没有白汁的那一侧附着有好几只成虫,正鼓动着口器进食。
周旭德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一切完美。
唐念也略略松了口气。
“换我来操作吧,你是不是有点累了?”周旭德说。
唐念倒是不累,不过她也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与对方交换了座位。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
唐念打字:“继续往下走吧,下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光凭人的脑力,要在无数个洞口里选中通往下面的洞口是很难的,幸好他们身处高科技时代,计算机已经能够利用他们走过的道路进行推演与建模,计算出最有可能符合他们目标的洞口。
显示屏上标出了数十个可能性最高的洞口。
周旭德正打算从中挑一个进入,扫视到屏幕角落时,却忍不住在头盔里微微“嗯?”了一声。
无需他提醒,唐念和常琳也都发现了异常。
屏幕角落里,本该已经离开此处的唐夏竟然又凭空出现在了肉山上。
它闲闲地站在高耸的肉山山顶,面无表情向下俯瞰,目光逐一扫过底下的成虫,包括他们所寄生的这一只。
它似乎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也似乎没有,蓝色瞳孔被夜视仪映照出一种冰的质地,面庞美丽圣洁到极点,反而在黑暗中显出鬼魅。
第122章 意外鲜血迸溅开,艳丽如同一朵盛放的……
“那只槲虫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周旭德打字对她们说。
唐念也搞不懂唐夏究竟想做什么,她只好又发挥漫天胡扯的本领,打字回复:“可能它刚才没有吃饱,所以又回到这边进食了……它是有点奇怪,但我们的任务是探索整个母舰的地形,没必要太过关注它。”
周旭德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在唐念的催促下继续操作虫身进入了他选定的洞穴。
唐夏站在肉山顶部看着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追上来。
他们顺利钻入了通往更下层的洞道,随着前面的虫子在洞道之间穿梭。
洞道弯弯绕绕,且只能单行,可走到现在,他们从没见过任何虫子迷路或误入错误的单行道,唐念猜测洞道内壁与洞口也许留存有丰富的信息素,可以供它们判断每条道路通向哪里。而身为外来者的他们自然没有这种本领。
越往下,同行的虫子变得越少,常琳观察到一个细节,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的虫子有点怪?”
唐念仔细观察了一下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几只虫子,发现比起刚才上面那些,它们看起来确实有些孱弱,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
答案很快在他们走出洞道后揭晓。
一个比肉山囤积所还要大的空阔巢穴呈现在他们面前,面积大到安装在虫壳上的摄像甚至无法穷尽其边缘。
巢穴底部趴满了兵虫、工虫等各种虫子,远看就像向日葵花盘上密密匝匝的瓜子,然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些虫子都是四脚朝天且一动不动的。
“他们死了?”
周旭德惊讶不已。
他尝试用附肢碰了碰离得近的几只虫,它们却毫无反应。
这里俨然是一个墓园。
察觉到自己将要死亡的个体会主动脱离年轻力壮的同伴,来到底层的墓园等待死亡降临。有些虫子看起来已经死亡多日了,连腿脚都有些干巴皱缩,有些的腿脚则还在迟缓扑腾,像被蛛网挂住多日后垂死挣扎的蚊蝇。
这些往日颇具杀伤力的庞然巨物死亡的模样与车祸现场倒翻的汽车无异,在巨物的悚然外还透出一股诡谲的荒诞。
一看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墓园犹如干涸的河,河水静止,只剩浓烈的死气盘旋于上。
唐念十分好奇这些尸体最终的归宿,它们会堆累在这里,直到漫长的时间将它们分解殆尽吗?
可惜她没有时间一探究竟了,设置好的计时系统发出提醒,显示现在离预计好的离开时间还剩三小时。
“请立刻返回囊舱所在地。”系统浮出字体,无声催促他们。
九小时过得飞快,大半的时间都耗费在了行程上——从囊舱到达母舰的行程、在洞道内枯燥乏味行进的行程——真正获得有效信息的时间不多,而且他们还留了母舰的上半区域没有探查。
不止唐念意犹未尽,周旭德与常琳也颇感遗憾,但他们必须按照计划执行了,周旭德转动方向,驱使虫壳踏上上行的路径。
到达地面以后,他们八个小组分别采集到的地图数据将会由一个超级计算机进行整合,在短短几小时内算测出母舰内部的各种通路。有了地图,即使是不那么完整的地图,也足够人类掌握虫群的讯息,对它们发动攻击。
简单的上行过程就花了他们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到达中间层停靠有囊舱的大平台以后,周旭德擦了擦头上的汗,将虫壳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休息。
他并没有
放松警惕,坐在他后面的唐念与常琳也没有,他们打开了所有摄像设备,从四面八方留心着周围经过的虫子。
按照规定,他们无需与其他同伴汇合,只要在这里等待,等到某个囊舱准备下降,然后偷偷混进里面就行。
——跟来的过程一样,混水摸鱼。
选在这个时间点也是因为囊舱大多在清晨时分进行投放,不过要碰巧在一个小时内遇到一个准备投放的囊舱还是有些难度的,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焦灼,除了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挲声,就只有机器人在后面运作的声音,沉缓而均匀。
十几分钟后,常琳敲击屏幕,告诉他们:“周围这些虫子的活动速度好像变快了。”
“有吗?”
周旭德没有她那么敏锐,闻言在几个不同的屏幕上困惑地扫视来扫视去。
唐念则一言不发凝视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屏幕。
常琳说的是对的,她从几分钟前开始也隐隐有这种感觉——虫群似乎正变得越来越躁动。这份躁动并不明显,体现在行进速度上仅是小范围的增速,她怀疑是自己神经过敏,就暂时还没说。可如果常琳也这么觉得……
她倾身盯着屏幕,表情严肃起来:“它们好像在寻找什么。”
距离他们比较近的几只成虫将头颅抵向地面,口器张合,发出微弱的嘶嘶声,背后并拢的鞘翅也小幅度张开,这是为了增加身体表层嗅觉因子的接触面积。
这举动无疑是在嗅闻,或者说搜寻什么。
常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猛一拍周旭的肩:“走!离开这里!”
这一声是打在电子屏幕上说的,没有语气,但那两个感叹号蓄满常琳的手劲,将周旭德的肩压得重重往下一沉。他快速调度虫壳离开了当前的位置,结果刚离开没多久,就有几只虫子来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对着地面一通嗅闻,还有几只虫子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疑惑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景象让唐念心都凉了半截。
“……应该是我们的气味泄露了。”她手指翻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将打完字的屏幕飞快亮给周旭德看,“我跟你换个位置,你去检查空气循环装置,我来操作,快!”
这里只有周旭德精通这些器械,他被换到最后排靠近空气循环装置的地方,唐念钻进前头开车,常琳则坐在中间,把事先备好的武器取出来,一边安装一边警戒。
变故发生在瞬息间。
气氛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意识到身后跟着的虫子越来越多的时候,唐念忍不住加了速,混入虫群密集的地段,在它们之间穿梭来穿梭去混淆视听,周旭德也快速排查出了问题,汗流浃背地告诉她们:“空气循环装置出问题了,过滤系统根本没在工作!”
如果过滤系统从一开始就没在工作,他们不可能安然待到现在才出事,而且上来之前他们这边的工程师还特意检查过,保证了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行,它只能是前不久才出故障的。
常琳扭头看着坐在最后面代表联合政府的机器人,面容因暴怒扭曲在一起:“我靠……一定是这群王八蛋搞的鬼!”
“能修好吗?!”前面就是洞道了,唐念匀出一只手打字问周旭德,一边调转方向往回走。
洞道是单行道,而且很长,如果往里面钻,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出不来,有可能错过重要的囊舱启动。现在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即使冒着暴露的风险,他们也必须以回去为第一要务。
唐念放弃了进入洞道,继续在平台上走来走去,尽力将自己混入纷杂的虫群。
可他们引起的动静还是越来越大了。
气味逐渐随着他们的走动散布到平台各个角落,方圆几百米的虫子全都躁动起来。
喀拉喀拉,你推我挤。
“……我试试。”周旭德满头是汗。
短短两分钟内他便已大汗淋漓,急促呼吸间带出来的热气喷洒在面罩上,洇出一片白雾。白雾遮挡了他的视线,但比白雾还要碍事的是他颤抖的手,哆嗦到几乎握不住维修工具。
“操!”他咬死后槽牙,无声地骂了一句。
常琳也同样神经紧绷。
她挺直脊背,架着枪看来看去,问唐念停在原地不动会不会更好。
唐念只扫了一眼斜后方伸出来的打字屏就摇头否决了。停下来不动只会让他们所处的位置气味更加集中,很容易就会被虫群认出来,可她腾不出手打字解释了,常琳见她摇头,也只能强忍住焦躁,继续盯着屏幕警戒,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即将启动的囊舱。
不……进入囊舱以后,如果他们没能解决掉气味泄露的问题,也一样会被囊舱里的虫子攻击,到时甚至比在母舰里还要惨,起码母舰空间够大,还能容许他们躲避,而囊舱完全就是瓮中捉鳖。
意识到这一点让她越发崩溃,常琳深吸了几口气,摸了摸手边的手雷才勉强忍住齿关的战栗,逼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他们带了足够的手雷,真要在囊舱里被认出来,也有概率为自己炸出一条生路。
“那边好像有个囊舱要起飞!”她看到了什么,伸手指着屏幕。
顺着常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唐念看到了一个似乎正要起飞的囊舱。那个囊舱的孔洞打开了,有两三只工虫正打算往里面钻。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旭德,常琳默契地替她打字问:“你什么时候能修好?”
“快了快了!”周旭德没工夫打字,只做着嘴型,“你们找到了?”
常琳严肃地点点头,面罩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那快先过去!”他说。
然而就在唐念驾驶虫身走向那个即将启动的囊舱时,变故陡生。
一道惊雷般的鸣笛声骤然从他们背后炸响,嘹亮程度堪比城市防空警报,将他们的耳膜震得一阵刺痛。坐得离机器人最近的周旭德懵了一瞬,随机绝望地大喊大叫起来:“是这个机器人在响!我没有碰它,它自己突然响了起来!我操,是这个机器……”
他的声音掩蔽在刺耳鸣笛声里,离他最近的常琳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在面罩后无声且夸张地蠕动,口腔里的腭垂如同一个石破天惊的惊叹号。
他扭头扑向机器人,试图阻止它的叛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