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夏张唇嗫嚅片刻,又将嘴唇闭上了:“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
C-071区在唐念的想象中是一个遍布CBD与超级商超的城市,夜生活比日生活还要丰富,高架桥与轻轨满天飞,地铁像苹果里的虫洞一样贯穿整个城市地底,楼层随随便便就能超过五十楼。
商业大都市不都这样么?
以至于手机收到“您已进入C-071区,请遵守当地法律,争做守法公民”的消息提醒以后,她怀疑她的眼睛和她的手机起码坏了一个。
因为呈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繁华CBD或者纵横交错的地下交通网络,而是一片低矮脏乱的街区。街道上弥散着泔水的酸臭,两旁的排水沟时不时掠过几只油光水滑的巨型老鼠,甚至还有个男的解了裤。裆当街在撒尿,滋滋的水流声强健得像一把高压水枪。
唯一契合她想象的地方只有夜生活丰富这一点,然而其丰富法也与她事先构想的不同。
唐念以为的夜生活是金灿灿的夜总会、纸醉金迷的游轮派对以及豪华大赌场,但这里的夜生活是彩灯炸眼的发廊、蹦迪舞曲震天响的酒吧和大街上醉醺醺勾肩搭背的红男绿女。
唐夏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
当街撒尿的男人朝它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充满性。暗示意味的下流手势。唐夏不明所以,还纯良地朝对方道了句“你好”,听得唐念简直要炸毛,她把车窗摇上去,告诉它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一拳打过去。
她开着车兜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个停车场,问及车费,管理人员向她报出一个金额。
“你们这还在用货币?”
管理人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用货币用什么?用冥币?”
“……”
唐念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本以为全球各处的货币体系都崩盘了,没想到C-071区还在正常使用货币,物价确实会比平时贵一些,但对比起C-156区那种报价全看商家心情的情况,这里好了不止一点点。可见这座城市的人们对虫灾整体抱着较为乐观的态度,换言之,他们根本没把虫子当一回事。这里离第一防线不算很远都尚且如此,她合理推测越往北,这种松懈与乐观的氛围可能越盛。
唐念在管理人员的指引下把车泊好,顺带向他打听这座城市的情况,问他这里看起来怎么这么落后。
“你外地来的?”他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扫了她几眼,嗤道,“来旅游的话,你这样的还算凑合,来捞金的话——劝你省省吧,你这种一看就很穷的人来到这里就是给人舔皮鞋的份。”
他说C-071区贫富差距非常大,这里是平民区,看起来当然落后,繁华的市中心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距离。
“玛门是一座圆形城市。”他用手画了一个同心圆,“最外面那圈是平民区,中间才是富人区。”
唐念醍醐灌顶。
考虑到富人区的住宿费肯定不是她负担得起的,唐念决定今晚先在平民区随便找家旅舍对付一晚,明早再去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她停好车,正要跟唐夏一起下来,就听管理人员意有所指地说:“我刚给你报价报的是停车费,不是看车费,你的车停在这里要是有什么损伤,我们可不负责。”
说完,顿了顿,才指着保安亭里的价目表说,“看车费一小时一百。”
“?”
唐念被他荒唐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干嘛不直接来抢我钱?”
“你觉得无所谓就别交呗,反正车子被砸被偷的又不是我。”管理人员无所谓地摊开手。
唐念狐疑地朝旁边巡视了一圈,发现整个停车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用金漆圈起来,一部分用白漆圈起来,而现在,她的车经由管理人员指引,正停在白圈内,白圈内其他车各有各的破烂,不知道是本身就有的,还是外力造成的。与之相反,金圈内的所有车都好好的。
“唐念,你看那。”唐夏指向一个方向。
她闻声看过去,看到另一个管理员打扮的人正举着一把大锤子在打砸白圈内的车。
靠。
这妥妥**啊。
她表情沉下来,拉着唐夏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对管理人员说他们大不了不在这停了。
“可以啊。”管理人员施施然拦在他们车前,再次一指价目表,说,“我们这里停满一分钟就要按一小时收费,要走先交钱。”
唐念差点被气笑了,对着管理人员一脚油门就碾了过去。
对方没想到她是个硬茬,不管不顾就朝他撞过来,吓得屁滚尿流,赶忙扭着腰闪到了一旁。衣角擦着车飘过去,好险没被撞成肉饼。
唐念犹觉得不解气,对副驾驶的唐夏说:“唐夏,我讨厌他。”
它眨巴眼睛,掏出了玩具枪:“要崩了他吗?”
“崩。”
它把手伸出车窗,笑嘻嘻地瞄准了管理人员。
他吓得面色煞白,没想到这两人看着那么穷酸,手里竟然有家伙,刚要求饶,下一秒,“扑”的一声——
“啊!!!”
管理人员骇然惨叫出声,牢牢抱住自己的脑袋,尿都差点没吓出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他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抬眼去看时,只看到扬长而去的汽车屁股,以及枪口里吐出来的那条红艳艳的塑料舌头。
“略略略~想不到吧!”
嘲弄的音效幽幽回荡在夜色中。
第40章 地头蛇欢迎入场
开出黑心宰客停车场后,唐念又在玛门外围的平民区逛了许久,碰见的停车场要么车位已满,要么就是各种旅舍附带的,必须在里面入住才能获得停车资格。
旅舍大都没有透明的价目表,前台见她是外地来的,全都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身边的唐夏是个别人一开口它就点头说“好啊”的傻子,唐念只能独挑大梁,发挥自己并不厉害的口才舌战群儒,最终好不容易才以一个较为公道的价格在其中一家旅馆住下,并使用了久违的电子支付。
叮咚一声,支付成功,余额上的数字少掉两百。
价格公道,就不能指望环境有多优美了。
这家小旅馆才两层,全屋由木搭建而成,在夏季多雨的季节无疑是霉菌的快乐小屋,整条走廊都充溢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来到尽头,房间门一打开,一只小猫崽那么大的老鼠受到惊吓,飞快从空调管道里窜了出去,要不是地上残留着几粒老鼠屎,唐念差点要以为一闪而过的黑影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唐夏在她背后哇了一声,说唐念,这个房间居然有猎物可以捕猎,好神奇。
唐念头疼地走进去,插卡打开房间的灯,几乎是灯一亮的同时,几只原本静静蛰伏于墙壁上的美洲大蠊就惊慌失措地消失在了暗处的柜子腿后。
“……”
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唐念长叹一声。
把行李箱简单安置好后,她拿出衣服,正打算去浴室洗澡,一回头就看到了唐夏眼巴巴的眼神。
“我先洗澡。”她冷酷无情地说。
唐夏于是委屈巴巴地学着几秒前的她长叹了一口气。
等洗澡完,重新换上外出的衣服,唐念才找出手机与房卡,让它跟上来。躺在床上装僵尸的唐夏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小跑着跟随在她身后。
他们来到旅馆外面的美食街,这里有很多人在摆摊,淀粉肠在烤架上缓慢翻滚,孜然滋出热烈香气,垃圾食品独有的诱人咸香霸道地宣示着存在感。唐念穿越重重油烟,来到一个清静的水果摊子前,向摊主要了一串青提。
摊主是个年轻女孩,动作慢悠悠地从找出一串包装在塑料袋里的青提递给她,随之附赠而来的还有一个不菲的价格。
唐念咬咬牙,肉痛地掏出手机付了钱。
叮咚一声,她又痛失六十。
与她的肉痛相反,唐夏抱着水果喜气洋洋。唐生民偶尔会狗屎运爆发打赢麻将,每当这时他都会得瑟地哼一道自己编的小曲,那旋律唐念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可现下唐夏准确无误地把它哼了出来,得瑟之意相较于唐生民有增无减。她听得无语又好笑,也不知它究竟在得意些什么。
好在它不算良心泯灭,在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后还晓得摘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出于个人卫生习惯,唐念没立刻张嘴,她想洗一洗再往嘴里送。但又突然想起离开过路村庄的时候,她好像也这样投喂过唐夏绿豆饼。它在模仿她的行为吗?
唐夏就像一面镜子,光可鉴人地反射出所有投映在它身上的东西,礼尚往来,投桃报李。它还有点像一块橡皮泥,一捏一个凹痕,所有落于它身上的痕迹最终都会塑成它的人形。
这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她是女娲,正在亲手促成一个人格的诞生。唐念想着想着就开始游神,以至于最后嘴里还是被唐夏见缝插针塞进了一颗没洗的葡萄。
她用舌尖抵出去,它立刻很受伤地垂着眼尾看着她。按理来说唐生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该是很欠揍的,然而她停顿几秒,还是把青提含了回去。
他们一前一后嚼着葡萄往旅舍方向走,还没彻底离开美食街,便见街道尽头晃悠着踱来几个叼烟的人,开始逐个摊位收取保护费。
“什么是保护费?”唐夏好奇地低声问她。
唐念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种不合理的东西。”
热闹的夜市此刻诡异地安静下来,摊主们像豺狼虎豹面前温顺的羔羊,默不作声将保护费双手奉上,食客也降低了说笑的音量,默契地垂下视线,避开来者,为他们让出一条大道。唐念带着唐夏混入怂兮兮的人群,接着她亲眼目睹他们刚才买过的水果摊子也被那帮人按顺序收取了手续费,她交给摊主的钱转瞬间便又到了那些人手里。
唐夏察言观色,没有吱声,回到旅舍,才嚼巴着青提问她:“那些人为什么可以收保护费?”顿了顿,灵光一闪,问,“我们也能收吗?”
唐念笑了一下:“我们最好不要收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干的事,我想我们应该还算是好人。”
他们的对话被一旁的老板听到,他坐在柜台后玩消消乐,已然把唐念当成了带着精神有问题的父亲来旅游的孝顺女儿,于是好心多告诉了他们一些,让他们在玛门玩的时候不要轻易招惹看起来很拽的人,因为他们多半确实有拽的资本。
“这里的地头蛇你们肯定听说过,是一家集团公司,世世代代由薛姓家族的人把控,由于创始人叫薛乘风,集团就取名为乘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期望听到诸如“哦哦!我知道,原来是乘风集团”之类的回答,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外星生物,一个是对经济漠不关心的人类少女,两个人毫无反应地注视他,等着他继续介绍。
他只好毫无兴致地接着往下说:“玛门的GDP几乎都是由这个集团贡献的,他们的势力甚至大到花钱买通了C-071区区长的选举。所以……你们懂的,地方法为他们量身定制,虽然我们有全球通用法,但是这里的人遵循的却是另一套法则。乘风集团收购了很多当地产业,黑白两道通吃,也就导致他们有很多狗仗人势的追随者。”
难怪停车场的管理人员那么嚣张,也难怪她入区以后收到的消息提醒是遵守当地法律。唐念恍然大悟,感谢了老板的好意提醒,领着唐夏上二楼睡觉去了。
*
打仗的消息是一早传来的,唐念以强大的心理素质在充满霉菌与各式生物的房间里睡了自然醒的一觉,唐夏难得用唐生民的身体赖了会儿床,躺在双人房的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她没叫醒它,独自下到一楼采买早餐,刚走到早餐区域,就见一楼隔出来用作待客厅的地方挤满了住户,每个人都面红耳赤,吵吵嚷嚷不知在同周围人争论什么。
见她下来,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朝她挥了挥手机:“看新闻了没?”
一看她懵懂的表情,他就清楚她准是不知道,于是兴奋地大声对她喊:“没看吧?开战了!”
唐念怔了怔:“和虫子吗?”
“当然啊!”
她接过老板递来的手机,细细浏览上面的首页新闻。
战事是昨晚凌晨时分开始的,整个视频只有第一段交代了战争开始的时间、人数以及地点,后面全在用很大的篇幅介绍此番搬去C-156区作为支援的新式武器,以及各种豪情壮志的战时宣言,什么“三天歼灭虫群,一周还你幸福家庭”云云。
唐念向下划拉了一下,在相关话题下找到了一条画风截然相反的视频。
视频里的主角是C-156区的区长,这是唐念第一次见到这位区长,对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头发半花,贴着头皮稀疏地在脑后梳成一条瘦骨伶仃的马尾辫,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古朴气息,两个眼袋像大大的烟斗镌刻在她眼下,脸上倦容明显。唐念不知道是她本来就生得满脸疲态,还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她没有参照物,无从比对。
视频开始播放了,一位记者咄咄逼人地问:“您主张让所有民众撤离到地下掩体内再发动进攻,这是否代表您对此次战争抱着悲观的心态,认为人类方无法获胜?”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尽量避免民众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