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惨遭殃及,唐念看了一会儿就打算潜回地底。唐夏在她怀里扑扑挣扎,她福至心灵,想到它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索性揭开盖子将它放了出来,还给了它一块手表,把表带系在它其中一根触手上。
“两个小时后我再来这里接你。”她交代完,又捏了捏它挂着表带的触手,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它,一字一顿强调道,“唐夏,你是我的宠物,不准跟其他虫子离开。”
叮咛完她便转身回到了地底,没有回头。她不可能留在上面等唐夏猎食完毕,它有自保的能力,她却难讲,无论是发狂的老鼠群还是天上的兵虫都可以轻易置她于死地。
两个小时后,唐念来到约定的地点,如约接到了饱食完的唐夏,可这一天结束,史医生和肖斓依然没有回来。
第三天,军队依然开着坦克,分成各个小队在污染区作业,其中一支坦克小队开到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街道。地下酒吧的天花板簌簌颤动,摇下来不少土块与根屑,孩子们惊恐地缩成一团躲在柜台下。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他们这里也会被军队当成老鼠巢给端了,为了不被误伤,唐念只能再度冒险出去了一趟。
大部分天上飞的兵虫都降落在了老鼠密集的区域进行狩猎,天空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被挡得不见日月,只有一列列飞虫时不时划过天际,像一柄粗长的黑色箭矢。
她穿着防护服拦在坦克面前,坦克的行进速度缓了缓,几秒后,里面传来了响亮的喇叭声:“站住!站在那不许动,你是人类?”
“是!”她大幅度点了点头,又挥舞起双臂在原地蹦跳,可惜声音全被头盔闷在了防护服里,传不了多远。
对方显然还不是很放心,忽然问她联合政府在哪一年成立,三战又持续了多少年。
她知道里面的军人担心她被槲虫寄生,却又没有携带专业检测设备,只能先用历史问题粗略测验一下,答对历史问题不代表她就是人类,可答错这么人尽皆知的历史问题,无疑有很大可能已经被虫子寄生。
为了避免被当成槲虫乱枪打死,唐念忙用手指比划出联合政府成立的年份,停顿两秒,又比划出三战持续的时长。
对面沉默下来,她试着靠近了几步,见他们没有制止,于是小跑到坦克机身旁,拍了拍钢铁外罩,朝里面大声喊:“这条街区有人,我带着几个小孩躲在这附近的地下室,不要攻击这里!”
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之意:“唐念?”
她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不理解军队里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她好像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吧……?直到意识到某个可能,才恍然大悟地开口:“你是……纠察员13007?”
“是我。”
坦克里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
纠察员与军队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不过两者之间的调度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在特殊情况下,两者甚至会共同听从同一个上级调配。
唐念没有问他怎么来了这里,他乡遇故知固然令她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也很高兴对方能活下来,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命。
她把要求又重复了一遍,那边的纠察员13007没有立刻回答,许是在与坦克内的其他同伴交流,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用喇叭对她说:“我们可以暂时不攻击这里,可第三污染区已经不能住人了,上头打算让虫群在这里筑巢定居。”
唐念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军队在污染区东北边境建了一个临时收容所,你尽快带着你说的那群孩子转移过去,这里不能久待,要是认识其他污染区遗民,也可以通知他们去那边集合。”13007打开了坦克侧面一个小孔,从里面递出来一卷纸质地图,“我们还有其他任务,没法在这逗留太久,这是临时收容所的具体地址,你自己想办法过去吧,注意安全,保重。”
*
回到地下酒吧,唐念把消息同孩子们一说,本意是想带领他们转移,谁知以公鸭嗓为首的几个孩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哭什么?”她无奈极了,扶着额头,实在琢磨不透小孩子的心思。
“我们离开这里,史医生和大哥他们怎么办?他们是不是已经……”斜眼儿人中那处挂着道鼻涕,边吸鼻子边哽咽着问。
“也不一定。”唐念客观地说,“他们有可能已经转移到临时收容所了,或许我们过去正好能碰到他们。”
“姐姐,你能带我们回一趟家里吗?”厚眼镜说,“我想再回家里看一看,要是史医生他们都不在家里,我们再去收容所……可以吗?”
“对对!”公鸭嗓急忙出声应和。
唐念展开手头那份新得到的地图看了看,包子建筑正好位于东北方向,与临时收容所顺路,倒不算麻烦。她沉吟片刻,点点头答应了。
“但你们必须听我指挥。”她把地图一合,语气不容置喙,“我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能往西。我不是史医生,也不是你们大哥,谁要是不听话掉队了、受伤了甚至死了,我都不会放弃进程回头去找你们,清楚没?”
他们面面相觑,仿佛面前站的是一位吃人的恐怖军官,战战兢兢地齐声应了“好”。
*
没了史医生,身为唯一的大人,唐念不得不肩负起开路的职责,用史医生留下来的镰刀清楚前路障碍。
她选在中午到来之前出发——假如虫群已经在第三污染区筑巢,那么此刻刚好是它们准备轮换的时刻,外头的虫子在往巢穴的方向赶,没有太多心思理会它们,现在外出稍微安全一点儿。
她清楚地记得来时的道路,其他孩子则各自拽着前面人的衣服,形成一条紧密的直线,如同小鼩鼱衔着前面同伴的尾巴排成一长列跟在妈妈身后。
他们像贪吃蛇一样扭来扭去游走于建筑与草木之间,时不时还需要停下来抱成球,看唐念挥舞镰刀吓退突然窜出的老鼠,遇到零星几只自天际掠过的飞虫,则只能暂时跑到最近的建筑物里躲避,等到它们飞远才敢出来。
时走时停,就这样断断续续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
于到达丘陵上的包子小家。
万幸这座丘陵太矮了,无法作为兵虫筑造临时巢穴的根据地,简而言之——没被虫群看上,所以依然保留着他们三天前离开的样貌,完好无损。
一看到熟悉的建筑,孩子们才相继松开前面人的防护服,争先跑去开门。
唐念没有跟进去,万一屋里没人,她走进去只会白白浪费一些喷洒清洁放射性微粒的水源,还不如就在外头等着。
大约两分钟后,斜眼儿便失望地从第一道门里探了个脑袋出来,眼尾耷拉。一看他的表情,唐念就知道屋里没人,她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只轻轻叹息一声,把手里的食物交给他:“行了,你们先在里面把午饭吃了吧,吃完再出来,我带你们去收容所。”
出来得早,他们连午饭都还没吃。
斜眼儿双手接过食物,问:“你不进来吃吗?”
“我还不饿。”唐念倒没有撒谎,她吃压缩饼干吃得简直要反胃,此刻一点食欲都没有。
斜眼儿便捧着众人的食物进去了。
等到大门阖上,唐念才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包子建筑,打算稍微静坐休息一下。
“你帮我警戒一下周围。”
她戳戳装有唐夏的示波器。
示波器盖子掀起了一条小缝,从里面探出一条触手,触手尖端卷成了一个圈,唐念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OK”的意思。
然而唐夏完全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最后却还是唐念自己发现不对的,她眼尖儿地看到山脚下有一丛灌木正在细细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灌木丛后面扑腾挣扎。
她把唐夏从示波器里拎出来,问它能不能看清那团在动的是什么。
唐夏摊开触手,表示无能为力。
“……你的视力怎么还不如我?”唐念嫌弃地把它丢了回去,握着镰刀站起身。
虽然她自己有枪支,可子弹很珍贵,唐念不想轻易浪费子弹,能用刀解决的当然还是用刀最好。
她仔细观察着情况,心想如果只是某种小动物惊慌失措之下路过此地,那自然最好,可是看了几秒,唐念发现情况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那个“东西”正朝着山顶的方向缓慢移动,而且“它”的体型看起来并不比她小,大半个身躯都掩盖在草丛下,只漏了点儿顶部在草丛外,顶部的皮肤猩红与乳白交错,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巨型槲虫。
第59章 天才最想活的人最先死
“巨型槲虫”靠近的过程中,唐念构想了好几种应对方案,譬如躲进身后的包子建筑里、把唐夏丢出去社交、或者先发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上去给对方一刀。
她的种种顾虑在看清唐夏的反应后才渐渐平复下来,因为她发现唐夏并没有表现得非常紧张,只是有些警惕而已,如果真是一只巨型槲虫,它的反应应该会更激烈一些。
唐念考虑了几秒,握紧镰刀走上前。
那团“东西”逐渐从山脚下缓慢移动到了半山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唐念总算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背着另一个身着防护服且浑身血糊糊的人在山坡上匍匐前进,她身旁还跟着一个有样学样的小孩。
“史医生?”
唐念吃了一惊,忙跑下去帮忙。
来到近处,才更看清这三人此刻有多狼狈。
史医生趴在地上——这动作倒不是为了隐蔽身形,而是她实在没力气站起来了。背上的肖斓虽然才十三四岁,身高却已与她相当,更不要说他现在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全靠她背着。
唐念想将他拉下来,史医生及时伸手制止了她的举动。
“他伤得很重。”她声音沙哑地解释,“不能随便碰他。”
“那你把手给我,我拉着你。”
这次史医生朝她伸出了左手。
唐念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她的防护服虽然脏污,但还算完好无损。小妹换了套新的防护服,尺寸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了,不过她缺失的那只断掌已经被史医生简单处理过,脖颈上也缠了两层纱布,看着也算精神。
伤得最终的是肖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上那套防护服也破碎了一大半,全靠史医生用另一套防护服勉强裹住他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半边身躯。两套防护服一套新一套旧,然而无一例外都沾满了血污,他隐匿在透明头盔内的脸也溅满了血印子,脸色仿如石灰,让人很怀疑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由于他被包裹得密密实实,腰上又绑了条绳子,与史医生的双臂捆在一起,方便她力竭的时候也能勉强拖住他,不叫他掉下去——唐念便看不清他具体是伤在了哪里。
但即便看不出,她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左手提溜着小妹,右手牵着史医生,努力加快脚步朝包子建筑里赶去。
孩子们还在里面吃早餐,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还以为是她终于决定进来用餐了,直到看清她左右手拖拽的人才惊愕地张大嘴巴,未咀嚼完的饼干顺着嘴角滚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史医生!”
“大哥!”
“小妹!”
大家胡乱叫嚷着冲了上去,眼看就要像大型犬见到主人回家一样,把腿软打颤的史医生扑倒在地,唐念及时伸出手抵住了他们的额头,让他们退后点。
她的话让激动的孩子们恢复了一些理智,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于是现场变得越发混乱起来,哭声夹杂着尖刺的惨叫,史医生捂了捂太阳穴,疲倦地说:“你们嫌我们命太长可以继续叫,不然就让开,先让我过去做手术。”
孩子们这才停止了惊惧又担忧的大叫,互相握着手退到了一边。
史医生看向唐念,食指举起来,指了指屋外:“你带着他们出去吧。”
按理来说,进入小屋都应该换下被污染的防护服,可史医生没有脱下她自己和肖斓身上的那些防护服,唐念隐隐意识到肖斓的伤口也许不适合被孩子们观看——换言之,多半严重到了超过孩子们的承受能力。她点点头,没有反驳就带着所有孩子出去了,只将他们三个留在屋里。
*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屋里?是不是大哥快不行了?”
女孩早慧,心思更加细腻,厚眼镜出来后就忍不住这样低声问她。
唐念张口无言。
看肖斓的脸色以及失血量,他这次恐怕确实凶多吉少,但这么回答显得很有些不近人情,没有一个人问出“他是不是快要不行了”是期望听到“是的,他确实就要不行了”这种回答。
她还在斟酌回复的措辞,公鸭嗓便先说话了,凶恶地打断道:“别胡说!”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厚眼镜,手在空中一划,坚定道,“谁死了大哥都不会死的。”
其他人静下来,在建筑周围零零落落散成了一圈,斜眼儿用手指撵着地上的一根草,两个双胞胎女孩肩并肩,沉默地蹲坐在一起,公鸭嗓自己一个人走在前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厚眼镜背靠建筑物坐着,把脸颊深深埋进了曲起的膝盖间。
唐念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啜泣声,然而风一吹,那些声音很快又听不见了。
唐夏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表现得有些躁动,中途有几次甚至想从示波器里钻出来。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举动无疑很危险,她朝它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脚踩上被它掀起一道缝隙的盖子,示意它安分一点儿。
所谓手术,尤其是救命的手术,在唐念的想象中起码三个小时打底。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一群家属围绕在ICU门口,焦虑地苦苦等上好几个小时,等得面无人色,目无神采,医生才会姗姗从里面走出来,摆着凝重的脸色,用同样凝重的语气问:“谁是病人家属?”
可事实上史医生的手术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当她从里面走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其他人说可以进去看望了时,唐念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他孩子也没反应过来,不过他们还是凭着关心自家大哥的本能第一时间冲了进去,连防护服都等不及脱掉。
“他在无菌室里,记得别打开无菌室,在外面看看就行。”史医生不放心地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