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焰花烛
沈括赶到垂拱殿的时候,知道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
正月十六是休沐日,但垂拱殿内已经汇集了十多位重臣,两府的宰执更是悉数在座。御史中丞邓绾气势汹汹,将司农寺、常平司、仓草场、延丰仓从上到下骂了个遍。沈括来得晚,也没能逃过斥责。
“敢问沈制诰,延丰仓存粮还剩几何?京师诸仓的存粮还剩几何?再过一个月,百姓吃什么?禁军吃什么?”
沈括冷汗直流,沉声道:“延丰仓的粮食仅剩十之一二,确是下官失职。”
“邓中丞,此事怪不得沈制诰。”枢密副使吴充站了出来,“皇城司有报,说是天降异兽,当众吞噬了延丰仓的存粮。”
朝臣之中,沈括、邓绾都支持变法,是王安石的得力臂助,而吴充则政见相反。然而今日全然反了过来,邓绾声色俱厉地斥责沈括,吴充反倒为他开脱。殿中都是位高权重的老臣,早知其中有异,果然吴充将话题一转,放声道:“官家,依臣之见,此事的根子还在常平新法上!自推行新法以来,设了提举常平司来掌管籴粜食粮等要务,各种乱子就层出不穷……”
他话未说完,就被王安石悍然打断:“吴枢副!百万存粮丢失,已是燃眉之急。此时该齐心戮力、共渡难关,还是就事论事的好。”
“不厘清责任,如何就事论事?”吴充和王安石本是儿女亲家,在朝堂上却不是第一次针锋相对了,“王相公今日来得急,怕是没听到京城中的传闻吧?汴河上的运粮船都在闹事,个个在抱怨常平新法、市易法苛政害民。更有人说天降貔貅,就是常平新法招来的灾祸!”
翰林学士吕惠卿辩驳道:“京中多有愚夫愚妇,哪里懂得天灾人祸?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弄舆情。”
同任翰林学士吕公著越众而出,扬声道:“吕内翰此言差矣,民心所向才是执政之基。两年多前有旱魃降世的传闻,东京城中人心惶惶,都说新法触怒了神明,天将降大旱于世。王相公命开封府查禁流言,肃清蜚语,可如今大旱已有两年,安能说当时的传闻没有道理?”
王安石摇头道:“大旱是阳盈过盛所致,愚民无知,才以为是天怒。”
吴充嗤笑一声:“王相公又要说甚‘天变不足畏’了吗?”
王安石勃然色变:“某何曾亲口说过‘天变不足畏’?以天灾横祸来抨击政事,就是尔等的高见?”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王相公修纂《周礼义》,只尊《周礼》是圣人书,戴圣的《礼记》必是不看在眼里了。”
“张口闭口‘国家将亡’,吴枢副是何居心?”
眼见得众臣唇枪舌剑争执不休,赵顼只觉身心俱疲。那头盗走百万存粮的巨兽虽已离开延丰仓,却投下了更大的阴影,将整座垂拱殿笼罩其中。
云济踏入沈府时,沈括还未回家。
他和狄依依被管事请进了客堂,恰逢沈括的夫人张氏正在待客。客人是两位女眷,一位四十来岁年纪,身穿墨绿裙裾,衣着庄重而不失典雅,身前案几上放着个匣子,装的都是妇人所用的胭脂水粉;另一位二十多岁,和张氏年纪相仿,身上衣服也是彩缎丝绸制成,纤秾合度,甚是华贵。
这年轻妇人怀抱一只猫儿,大脸,长毛,浑身雪白。猫儿穿一身娇俏可爱的淡粉色牡丹花纹小短衣,慵懒地卧在妇人怀里,竟比昨日陪在赵官家身边的妃嫔更显雍容贵气。
见云济和狄依依盯着自己怀里的猫儿看,那年轻妇人款款一笑:“好看吗?”狄依依两眼冒光,连连点头,犹如登徒子一般,恨不得上手摸一把。除了喝酒的时候,云济还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张氏忍不住笑出声来:“知白,这小娘子是谁啊?生得天仙一般的相貌,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了都怜惜得很哩!你老师还一直催我给你端详个好娘子,这些日子师娘可真是白操心了。娶了这样可人的小娘子,就是仙女下凡都不带看一眼的!”
狄依依窘迫道:“师娘,我可不是他的娘子!”
“没事没事,师娘都叫了,现在不是,以后总归是的!”
狄依依顿时傻眼,连连摇头:“师……沈夫人误会了,我是欠了这浑人一笔赌债,不得不替他干些苦力活。”
“快来坐,快来坐,姑娘家干什么苦力活?”张氏年纪比狄依依大不了多少,又是个以貌取人的性子,见了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介绍道,“这位是刘大娘子,提举常平司刘煜公的夫人,她自制的脂粉,寻常人家抢都抢不到。这位是刘二娘子,延丰仓仓监刘轶的夫人。她家养了好些猫儿狗儿,都不是凡种,尤以这只狮猫最是名贵,名唤‘雪夫人’,多少名门闺秀都羡慕得很呢!”
狄依依看着那慵懒高贵的白色狮猫,也极是喜欢:“雪夫人?模样儿好,名字更好!我之前随爹爹混迹行伍,也曾养过几只猫儿和细犬,都是擅长捕猎的良种。后来到了京师才发现,那些名门闺秀都将猫儿狗儿当娃养!她们养的狗儿不会看家,猫儿不懂捕鼠,我本是不屑一顾的。今日见了雪夫人,才觉得自己想岔了,有这等品貌,捕不捕鼠算得了什么?”
“说得是,刘二娘子家的猫儿品相都是最好的,我本想备好礼,去聘一只回来,没想到你竟亲自送来了,真是过意不去。”
狄依依听得咂舌,时人爱猫,她是知道的,文人更是将猫儿爱称为“狸奴”“衔蝉”。只没想到,领养猫崽还得准备一份“聘礼”,上门“礼聘”回来。
“刘二娘子是要将雪夫人送给沈夫人吗?”
“哪里话?雪夫人是刘二娘子的命根子,我怎会横刀夺爱?”张氏说着,让丫环拿过一只竹篮放在桌上,满脸慈爱地揭开竹篮盖子,里面顿时传来猫崽儿细细柔柔的叫声。
狄依依急忙凑过去看,那篮子里铺了一层绣花小褥,上面趴着两只半大猫儿,都不足半尺长短。
“它俩都是‘雪夫人’生的。”张氏解释道,“瞧这只猫儿,肚皮和爪子是白色,背上是黑色,这花色唤作‘乌云盖雪’;还有这只,浑身漆黑,只有四只小爪子是白的,唤作‘踏雪寻梅’。”
两只猫儿憨态可掬,叫声软软糯糯,狄依依看得心都要化了。
张氏见她喜欢,抚着她的肩头道:“喜欢哪一只,我借花献佛,转送于你吧!”
“怎敢让沈夫人割爱?”狄依依受宠若惊,连连摇头,“我爹爹军中也有猫儿,只是没这般好看,捉老鼠倒是一把好手!”
“有甚割爱不割爱的?猫儿就该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若去捕鼠,便落了下乘。”张氏显然认为捕鼠是苦力活,捕鼠猫是下等猫。
刘二娘子笑道:“别看这两只狸奴长得娇俏,它们的母亲雪夫人也养尊处优,但它们的父亲可是威风凛凛的黑将军。等它们长大了,别说老鼠,只怕满街的狗都怕它们!”
“黑将军?”云济神色一动,“小生曾在延丰仓衙署后院见过一只黑猫,就名黑将军。庾吏说它乃是延丰仓一霸,听到它的叫声,连街上的狗群都会夹尾而逃。”
“还有这么威风的猫儿?”狄依依双眸发亮。
“那便是我家的猫儿。我家养过好多猫儿狗儿,黑将军一来,一只只都俯首帖耳,乖得不得了。黑将军穿一身战甲时,才最是威风。”刘二娘子一脸得意,显然颇以黑将军为傲。
“战甲?猫儿还有战甲?”
“雪夫人有这一身抹胸和褙子,黑将军怎么就不能有鳞甲?”刘二娘子卖弄道,“奴家平日里就爱逗弄这些猫儿狗儿,为它们做衣服穿。东京城街上卖猫狗衣服的小经济,都是从奴家这里学的衣服样儿。奴家为黑将军做的鳞甲,乃是以两尺长的大鲤鱼背鳞穿制而成,唤作‘龙鳞甲’。黑将军披挂了鳞甲,比老虎还威风。”
谈笑间,到了午后,沈括终于回来。
“夫人早上可还顺心?”还没有步入客堂,沈括先跟丫环打问张氏心情如何。云济听见外面说话声,急忙起身去迎。却见沈括愁眉紧锁,手中的玉笏都拿倒了。
“老师,貔貅夺粮的事情,官家可有吩咐?”
“当然有吩咐。”沈括顾不上跟云济细说,先敷衍他一句,快步来到张氏身边,嘘寒问暖一通,“夫人,昨夜你回来得晚,我又宿在延丰仓,你睡得可好?给你熬的助眠汤可曾用过了?”
张氏埋怨道:“半晚上到处放爆竹,能睡好吗?知白问你什么事,什么貔貅夺粮?”
沈括急忙将天明时分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得三位夫人错愕异常。他又叹气道:“多亏知白的提醒,我才想起要尽快进宫面圣,跟官家当面请罪。到垂拱殿的时候,那里已经吵成一团。吴冲卿等人一个劲地编排新法的不是,官家虽不认同他的话,还是降下一道旨意,限我十五日之内,寻到供给七十万石存粮的法子。”
“什么?”张氏顿时急了,“十五日?这不是有意为难你吗?延丰仓一下丢了上百万石,其他仓储也都在年前陆续放过粮了,哪里还调得粮来?这等无米之炊如何做得?”
“夫人莫要胡说!”沈括倒吸一口凉气,向两位刘家的娘子瞥了一眼,连连给张氏使眼色。有些话不宜在外人面前吐露,否则一传二,二传三,难免有人添油加醋,传得面目全非,甚至变成大逆不道之言语。
云济也道:“师娘少安毋躁。延丰仓存粮丢失,整个东京城危在旦夕,官家这等心急,也情有可原。十五日这个期限,绝不单单是限定给老师的,东府的相公和参政们,只怕比老师还要着急呢!”
“说得有理!”沈括点头道,“知白,你也帮为师想想办法。”
云济苦笑:“办法岂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出来的?”
师徒俩相对无言,默然半晌,云济起身告辞。张氏急忙留客,云济道:“多谢师娘好意,我们昨日一夜未睡,实在难抵困倦,且先回去补眠。对了,老师……你可有石蜡?”
“当然,为师还自己造了许多呢!还好托人弄来不少石油。”沈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云济道:“老师既有,能否给我拿几支?”
“这还不简单?跟我来!”沈括将云济带到书房,给他两根石蜡和一方墨锭,“这石蜡和寻常白蜡不同,是石油制成,比寻常灯烛亮五倍不止,只是烟大了些。石油是为师取的名字,就是曾跟你说过的在延州发现的火油。为师用石油研制出不少东西,这块墨名为‘延川石液’,便是以秘法炼制石油而成,若有兴致,不妨拿回去试试。”
“敢问老师,这石蜡在市面上买得到吗?”
“街上倒也有小经济会卖这东西,只不过他们造的石蜡品质低劣,烟气浓得呛人。而且容易烧熔成蜡水滴落,烧一会儿就流下一大坨蜡水,浓浓的跟墨汁儿一般,倒是跟延川石液的炼法有相通之处。”
听到这番话,云济想起延丰仓仓廪外的黑色墨迹,了然地点了点头。
云济谢过沈括,拿着石蜡和墨锭回了家。
老仆已经做好饭菜,他囫囵吃了一顿,还没等老仆收拾完碗筷,他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狄依依将云济搀回卧房,替他盖了被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床榻边的书架上,竟放着几只酒坛。
原来云济为请狄氏兄妹在家过年,早早备了不少酒肉。但狄依依向来嗜酒贪杯,他怕她喝多了伤身,就将几瓶酒藏了起来。
狄依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眸子一转:“看我将你这酒给喝光,你藏着空酒坛玩吧!”
她打开一只酒坛,不一会工夫便喝得一滴不剩,将空酒坛原样封好,重新放回原位。正准备悄悄离开,看着另外两只酒坛,腹中馋虫又搅弄起脏腑来。她转念道:“反正他不知道,不如……再喝一坛?”
云济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再睁眼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柔和的月光透过轩窗流淌进屋内,将床榻浸泡在一片清冷干净的梦境里。
“好酒!”
只听得一声娇憨的梦呓,云济愕然回头,却见狄依依趴在床尾,将他的一只脚当作酒坛抱在怀里,睡得正迷糊。真正的酒坛却早已滴酒不剩,敞着瓶口躺在地上。
意识到自己竟和女子同床而眠,云济顿时汗毛倒竖。他坐起身来,挣扎着将狄依依的胳臂抖落在一边,连滚带爬扑下床去。
忽听“嘭”的一声,门被一推而开。一个人影裹着寒风闯了进来,扯着嗓子便喊:“云教授,请你帮帮忙!开封府……”
这人话未说完,被狄依依迷迷糊糊打断:“谁啊!大晚上不睡觉,扰人清梦!”
“依依?”对方的声音比她还响亮,“你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狄依依揉着眼睛醒来,在暗淡的月光下,看见一张大脸凑在身前,正是狄钟。“你管我睡在哪儿?”狄依依口比心快。她说完才觉不对,左右环顾,依稀认出这是云济的房间,顿时一阵发慌。黑暗中,无人瞧出她面色有异,她索性若无其事地反问狄钟道:“你这两天怎么又不见人?是不是逛青楼去了?”
“胡说八道!我狄钟岂是整日流连青楼的人?我一连多日辛苦操劳,还不是为了云教授交代的事?”狄钟一副受了冤枉的样子。
云济爬至门口,只觉四肢酸软,惊魂未定地道:“狄兄,你说的可是雪柳的事?当时你自告奋勇,要去查探来着。”
“对!云教授,胡家大祸临头,怎么还能寻到雪柳头上呢?她被胡安国倒卖给高士毅,又被高士毅退回给胡安国,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件货物。怎么开封府的人查来查去,还查到她头上来了呢?”
云、狄二人面面相觑——那灯山是灯笼黄所造,雪柳被胡安国关在一个破落的小作坊里,根本碰不到灯山,也接触不到郭闻志,灯魁案怎会牵连到她身上?
狄钟满脸苦笑,将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约莫是酉时刚过,一帮开封府的衙差欺上门来,说是胡安国犯的事大,不仅牵连三族,就连家里的猫儿狗儿,也不容放过。雪柳是胡家的姬妾,给胡安国生了儿子,当然逃不了干系。
云济心中念头一转,看破了其中端倪:“我明白了,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没想到多年夫妻,大难临头时都还钩心斗角。”
“什么害人不浅?”狄钟一脸莫名其妙。
云济没顾上回答,又问道:“雪柳母子呢?被开封府的人带走了吗?”
“那倒没有,我亮明了身份,说雪柳是胡安国送给我的姬妾,不让他们拿人。领头的衙差拿不定主意,就派人在外面守着,自己回去叫主事的去了。”
狄依依瞪大了眼睛:“亮明身份?还说雪柳是你的姬妾?六哥,你一个衙内有什么身份?信不信爹爹知道了,赏一顿军棍给你吃?”
“救人如救火,事急从权嘛!我这不是来搬救兵了吗?”
“救兵?”狄依依连连摇头,“这时候担心起军棍了?我可不会替你求情。”
“我何时指望过你?”狄钟对她不屑一顾,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济。
狄依依只觉胸口一堵:“救兵……你是说他?”
“狄兄,咱们快走!雪柳姑娘刚生产不久,身子虚弱,大牢里的滋味,她可消受不得,孩子就更不能受这等苦了!”狄钟说得凄惨无比。
云济毫不推辞,干净利落地穿好了衣袍。狄钟大喜过望,连连催促他二人出门,带着他们快步奔向雪柳所住的那条街巷。
狄依依神色疑惑,一边走一边轻声问云济:“怎么回事?为何几天不见,六哥这么热心肠了?那女人毁了容貌,生了孩子,居然还为她奔波忙碌,难道是眼瞎了?”
云济摇摇头:“狄兄是性情中人,并不因她身份低贱而心怀鄙视,也不因她容貌受损就敬而远之,这才是真正的怜香惜玉。”
两人说话声并不小,走在前面的狄钟听见了,顿时如遇知音,激动得回头:“云教授果然深知我心!”
“你分明就是鬼迷心窍!”狄依依啐了一声。
几人穿过长长的窄巷,来到那座破落的小作坊门前。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还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凄声辩驳:“官人,奴家刚生完孩子,几个月不曾出门。主人家犯了事,没听说要牵连奴婢的啊!”
“你恐怕不是简单的奴婢吧?生了主人家的孩子,怎么说也是有名分的姬妾了。听说你和胡家大娘子闹得很不愉快,被赶出家门后一直心怀不满,灯魁案说不定就是你指使人做的。案子虽还不曾调查清楚,但胡安国犯的事,胡家从上到下,一个都逃不了!”
“官人明鉴,奴家根本不知道胡家灯山的事啊!这孩子也不姓胡,是陈留高家的子嗣,和当今高太后一脉同宗!”
“少拿高太后吓唬人,你一个被退回来的婢女,还妄想攀附皇亲国戚?”
云济等人快步走进屋内,见一个健壮仆妇抱着个婴孩,一边拍一边摇,好不容易让他止住啼哭。
屋另一边,开封府来了六个人,领头的正是左军巡使王旭,在他面前的是个弱柳扶风的娉婷少妇,正是刚才说话的妇人。
“好个美人儿!”狄依依心头暗赞一声。自从潜入高家探案起,她便对雪柳好奇不已,虽不曾谋面,却神交已久。这妇人刚生完孩子,腰肢已恢复了纤细,身着一件直领对襟的褙子,即便又裹了一身冬衣,也丝毫不掩那窈窕身段。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半边脸罩着黑色面纱,另一边却白如凝脂,鼻儿秀,眼儿媚,带几分凄苦愁容,美得让人怜惜。
听见有人进门,王旭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云济,急忙招手唤他过来。
云济将狄钟介绍给王旭,又指着雪柳道:“义父,雪柳姑娘前不久刚生了孩子,和灯魁案不可能有干系。胡家大娘子对她有极大偏见,说的话并不能当真。”
“济儿说得是,我也觉得她与本案关系不大。”王旭对云济的话倒很是信服,转头对雪柳道,“既然济儿替你说话,你就留在此间,随时等候传唤。”
“多谢官人,多谢这位公子。”雪柳甚是感激,急忙对王旭和云济道了个福。
王旭又道:“你将面纱揭开了,本官也得认清楚了才是!”
雪柳却满脸为难,屈身拜道:“小女子这边脸被烫伤了,形貌丑陋可怖。是以不敢揭下面纱,以免冒犯到官人,还请见谅。”
王旭瞪大了眼:“冒犯到本官?你倒是揭开来看看,究竟是何等丑陋法,竟能冒犯到本官?”
雪柳竟跪倒在地,泫然欲泣道:“雪柳这半张脸实在见不得人……还望官人垂怜!”
狄依依是女儿家,见雪柳这般可怜模样,尤为感同身受,开口劝解道:“王巡使,何必非要看她的脸?男人都是以貌取人,看美人时是一种目光,看丑女时又是一种目光,比刀子还能刺痛人心!何必要强人所难呢?”
狄依依这番话,颇不顾及王旭的面子,听得云济眉头直皱。王旭倒是浑不在意,反倒连连回眸打量,分明一副相儿媳的表情。王旭浸淫官场数十年,见惯了能说会道的男男女女,这种心直口快的脾气,反倒让他暗暗赞许。
“多谢小娘子!”听狄依依帮她辩驳,雪柳满面感激。
狄钟急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替狄依依应道:“何须道谢?怜香惜玉,理所当然!”
王旭摇头道:“算了算了,是本官失礼。济儿,你再随我去一趟开封府衙。灯魁案和貔貅案都牵涉巨大,实在叫人焦头烂额。”
“是。”云济点头应了一声,一行人又随着王旭离开破落作坊。
半路上,狄依依询问道:“王巡使,你亲自来查雪柳,是受了胡家大娘子的怂恿?”
这话说得不中听,王旭倒是并不介怀,面不改色地摇头:“你猜错啦!让我们来查她的并非胡大娘子。灯魁案将整个胡家都卷进去了,胡安国一子一女,子未成年,女未出嫁,都被拘在开封府狱里。这案子若真要严判,雪柳这个美姬所生的儿子,就是胡家唯一的香火了。胡大娘子一反常态,对她百般维护,说她早就被赶出家门,和胡家没有关系。”
“竟是这样?”狄依依听得目瞪口呆。
王旭理所当然道:“这有甚好奇怪?她是胡小娘的母亲,能教出那样通情达理的女儿,又怎会是个庸俗不堪的妒妇呢?她再怎么厌恶雪柳,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是最先想着为胡家留个独苗。”
“明知男人在外面藏女人,却还得千方百计替他保全,胡大娘子这也太委屈了。”狄依依颇不以为然,转念又问,“既然不是胡大娘子攀咬雪柳,那又是谁呢?”
“说来也怪,硬将雪柳扯进来的,正是胡安国本人。”
“胡安国?”这回不仅狄依依觉得莫名其妙,云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何,胡安国昏了头吗?”
王旭摇了摇头,也是满面茫然。
几人说着话,转眼到了开封府衙,王旭命人将胡安国带来问话。
原本富甲一方的巨商,如今成了阶下囚。见到云济,胡安国脸上涌起一股热切的期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狄依依先气呼呼地质问:“胡员外!为何要把雪柳牵扯进来?”
胡安国面露尴尬:“狄九娘莫要生气,胡某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如今胡某身陷囹圄,性命攸关,能想的办法都须想到。雪柳毕竟是从高家回来的,寿光侯是当今太后的堂兄,看在雪柳的脸面上,兴许能帮胡家一把。”
“雪柳的脸面?无稽之谈!”狄依依摇头笑道:“胡员外,雪柳能有甚脸面,可以请动高士毅帮忙?她容貌一毁,高士毅连见都不想见她,还厚着脸皮将她退回给你,怎么可能……我明白了,你是把那孩子当作雪柳的脸面了吧?告诉你吧,那孩子根本不是高士毅的。那是高家二衙内做的好事,是高家的耻辱。这事儿不提还罢,寿光侯还只当作不知道,若当真提了,就是在打他的脸!”
胡安国默然想了片刻,抬头道:“云教授,你们也知道,胡某曾派了人,跟踪你们到了陈留。所以高二衙内通奸父亲姬妾的事,胡某自然也清楚。但……雪柳毕竟不是寻常丫环,劳烦您给寿光侯带个信。就说寿光侯府发生的事,雪柳再想忘却,她那张被烫伤的脸,都会替她记住。请寿光侯看在雪柳的脸面上,帮胡家一把,他日胡某定会结草衔环相报!”
云济面上不露声色,心头却闪过一丝疑虑。胡安国商海浮沉数十年,历经多少大风大浪,他在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必会费尽心机求生,想其他办法都来不及,怎会有时间去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
见云济不动神色,胡安国有些急切,抓住他的手晃了晃:“云教授,性命攸关,拜托了!”
看着他殷切的眼神,云济虽觉其中有什么蹊跷,但还是不忍拒绝,点头答应了下来。
自灯魁案发生后,开封府很快将相干嫌犯捉拿下狱。胡家大院被封,就连仆从和下人,也不许出宅门一步。
在狄依依的催促下,第二日天一亮,云济跟王旭讨了个便利,进入胡家宅院探望。
仅仅两日之隔,胡家已经光景大变。胡大娘子虽未被下狱,却被封禁在家宅里。往日俯首帖耳的下人,竟有一小半使唤不动了。云、狄二人寻到胡家大娘子时,她正在客堂六神无主地唉声叹气。
胡家往日高朋满座,如今一出事,无人敢来探望。云、狄二人登门,胡家大娘子甚是感动,连连道谢。倒有一名身材高大的修行者坐在客座,此人身穿灰色法衣,脚踩泛白芒鞋,正是被逐出安济坊的邱远。
“邱仙师?”
“云居士!”邱远略略颔首。他身材高大,云济身量已算高,尚且比他低半个头。
“邱仙师这几日一直在胡家吗?”
“受胡居士所托,下愚这几日在宝地借宿,为他化解貔貅刑之祸。”
“邱仙师,今日清晨时分,你可曾去过汴河边上?”
邱远一怔,摇头道:“灯魁案案发之后,开封府便将胡家宅邸封了,下愚如何得出?”
云济对自己的记忆从不曾有过丝毫怀疑,邱远显然是在说谎,原本在他心里萦绕的一些事,瞬间有了答案。
“邱仙师,小生心中有一事不解。云某在陈留高家见过貔貅刑一事,终究不过是小人作祟罢了。胡员外也遭遇了貔貅刑,您是如何帮他化解的?”
邱远正色道:“其实说来也不值一提,貔貅刑是上苍降罪于为富不仁者的刑罚,胡员外虽然大富大贵,却并非不仁之士。他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得惯了,只要和百姓一般过一段贫苦日子,喝粗茶,吃淡饭,让上苍知道他与民同苦之心,貔貅刑自然能渐渐缓解。”
“上苍?降罪?这是佛家还是道家的说辞?”
“下愚修的是福道,佛经道藏无不涉及,只是心中唯信‘行百善,积百福’,方能得妙谛。”
对他的话,云济一句都不信,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邱仙师点拨。”
云、狄二人正准备告辞,忽而听得有家丁来报:“主母!小娘子和小公子回来啦!”
“当真?”胡家大娘子又惊又喜,迫不及待地奔出客堂,果然迎面见到被放回的胡惜雪和胡小胖。在大牢里待了两天时间,姐弟俩惊惧交加,见了母亲,泪水再也忍不住,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云、狄二人不愿打扰他们团聚,悄然出了胡家宅院的大门。狄依依满脸欣喜:“还好惜雪没事,我正想着怎么搭救她呢!没想到开封府深明大义,看出他们姐弟俩跟此事没有半点关系。”
云济摇头道:“深明大义?只怕并非如此。义父早就知道胡家姐弟无辜,也知道我和他们有旧交,但前两天绝口不提放人之事,这是为何?因为这案子上达天听,为表明重视,就连雪柳母子都险些被拿了去,胡家姐弟怎能轻易脱身?”
“那他俩怎的又被放回来了?”
“这案子远非义父所能做主,胡家姐弟被放回,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出力相助,而且相助之人位高权重,连孙大尹都不得不卖个面子。只不过孙大尹和义父不对付,这里面的关节,是不会告知义父的。”
“看来胡安国能耐不小,暗中还有通天的关系,我真是白白替惜雪担心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若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会惶惶不可终日,还想求助于寿光侯,拜托我帮他传信呢?可见胡家姐弟得脱囹圄,并非胡安国的筹谋,而是别人主动替他办的。”
“主动替他办的?谁会这么好心,向胡安国示好?”
“一个身陷囹圄之人,能有甚价值,让别人向他示好?”
“这……”狄依依聪慧过人,云济稍一点拨,她便茅塞顿开,“是了,不是示好,而是示威!”
“不错!”云济分析道,“胡安国肚子里不知还藏着多少事,他现在被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倘若嘴不严,吐露出什么,只怕有人脸上会难看得很。所以……将他一双儿女捞出来,是要他守口如瓶。灯魁案只是死了郭闻志,死胡安国一人就能偿命,只要他不乱说话,自有人保全他的子女亲眷。否则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整个胡家断子绝孙。”
狄依依蹙眉道:“这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呢?他要让胡安国守口如瓶的又是什么秘密?要不我们去找王巡使问一问?”
“义父若知道,早就跟我直说了。幕后之人绝不会亲自出面,肯定七折八绕,让你摸不着头脑。”
“那怎么办?还要去陈留高家,替胡安国送信吗?”
“当然,既然胡安国将高家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们就看看,这根稻草会不会拉他一把。”云济话头一转,“此事我让鲁千手去办,咱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查邱远。”
“查他做什么?当务之急是救胡家脱离险境!”
“灯魁案不比寻常凶杀案,那是通了天、惊了御驾的。就算高士毅去找高太后求情,最多也只是让此案不要牵连太广而已。若查不出真凶,他胡安国的脑袋岂能在肩膀上待住?其他法子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旁门左道,真正能够脱罪的办法,是找出真相,抓住真凶,并且证明和胡家无关。”
狄依依疑惑道:“那为何要查邱远?”
“此人身上疑点重重,他牵涉高家和胡家两宗貔貅刑案,显然有所图谋。”
被他这么一点拨,狄依依也琢磨起来,忍不住问:“你是说……貔貅刑跟邱远有关。”
“何止是有关,我怀疑他就是幕后祸首。”云济道,“就像高士毅的怪病是他儿子下的手一样,胡安国中了貔貅刑,肯定也是他亲近之人下的手。”
“谁?”
“我如何知道?胡安国肯定比我们清楚。”
狄依依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比我们清楚?”
“胡安国商贾出身,却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若没有几分本事,早就被权贵吃干抹尽了。别看他一碰到事便求助于人,其实他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每个毛孔里都长着心眼儿!咱们去高家破解貔貅刑案的时候,他不是派人跟踪了吗?貔貅刑是怎么回事,他必然已经清楚。”
“倒也是,以他的精明,还能找不出坑害他的人?”胡安国城府深沉,处事圆滑,狄依依向来不喜欢,不屑道,“不过他再怎么精明,印制《周礼义》的时候,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乱转?”
“那是因为再精明的人,也揣摩不准疯子的想法。”
“三杯倒!你骂谁是疯子?”狄依依俏脸一摆,云济连忙噤声不语。狄依依从腰间拿出酒囊晃了晃,抱怨道,“惜雪家原是酒商,藏得无数好酒。本以为这次来探望胡家,胡大娘子会用好酒招待呢。”
“胡家都摇摇欲坠了,你居然还惦记他们家的酒。”
狄依依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把话题又转了回来:“可是咱们现在十万火急的是灯魁案。就算邱远跟貔貅刑有关系,也不是当务之急吧?”
云济摇了摇头:“在我看来,灯魁案也少不了跟他有关。”
“为什么?”
“昨天早上,咱们是在汴河上追到了灯笼黄,并在船上和河面上找到大量盐钞。当时我往汴河两岸看了一眼,曾见到邱远的背影,还跟你说过呢。”
“你不会看错了吧?邱远这几日一直在胡家借宿。上元节夜里灯魁案一发,开封府就派人封了胡家大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邱远怎么会在汴河岸上?你记性是好,可眼睛未必好。当时岸上人那么多,离得远的人看着只有酒杯大小,你怎能一眼就认出那是邱远呢?”
狄依依这句话问完,就见云济怔怔呆在那里。他伸出筷子夹着一颗豆子,却不夹回去。
“你怎么了?”
云济忽然惊醒,神情激动:“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眼睛未必有记性那么好,当时岸上人多,又离得远,你未必看得清……”
“不对不对,你刚才说的是‘岸上人那么多,离得远的人看着只有酒杯大小’。”
“有什么不对吗?”狄依依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云济满脸兴奋,“《列御寇》中有一篇文章,说孔子东游时,遇两小儿辩日。其中一小儿说:‘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这话很有道理。就像你方才所说,人离得远了,看着就和酒杯一样大。”
“远者小而近者大……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狄依依不以为然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且不说它,当时邱远虽然隔得远,但我绝未看错。邱远身材高大,身披灰色法衣,身形很好辨认。”
“那就是说……邱远说谎了?”
“嗯。灯笼黄被抓起来也有一天了,咱们去开封府看看。”
用过午饭后,两人来到开封府衙。王旭满脸疲惫,双眸中布满血丝,眼圈烟熏了一般,嘴角还起了个大燎泡。他见到云济,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云济开门见山:“义父,审过灯笼黄了吧,可曾问出些什么?”
王旭一脸苦笑,原来灯笼黄被带回来之后,拒不承认是自己在胡家的灯山上做了手脚。他推说那五谷灯山都是徒弟们造的,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动过手,只在最后一日为胡安国当众演示过。跟灯笼黄学手艺的徒弟不少,都被王旭派人拘来盘问。几个徒弟都是一起做工,相互证明不曾动过手脚,倒是异口同声地指认一个名唤“灯芯儿”的戏子。
灯芯儿是个男生女相的白净汉子,自幼在一个戏班里厮混。他学得一身造灯的手艺,和另一个名唤“皮影儿”的一起耍皮影为生。
灯笼黄年过半百,名气越来越大,人也懒了起来,整日流连勾栏瓦舍。他自看了灯芯儿的皮影戏,就此迷上了灯芯儿,使了不知多少钱财,一门心思要跟灯芯儿亲近。
按照黄家门徒的下流话,灯芯儿生来一副好皮囊,天生是做娈童的料。灯笼黄一门心思要把灯芯儿弄进被窝,才将自家祖传的造灯秘技露给了他。
灯笼黄造灯的技艺是家传渊源,绝非灯芯儿这等野路子可比。这几年来得了灯笼黄的传授,灯芯儿的本事迅速精进,远超灯笼黄的门徒。前不久,门徒们费尽功夫,将胡家的灯山造成,灯笼黄献宝一般请了灯芯儿来看。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他是“灯火戏诸徒”。
黄家众门徒对灯芯儿甚是厌恶,见灯笼黄为博蓝颜一笑,甚至要求他们将已经装好的“万焰花烛”拆下来给灯芯儿把玩。他们自是懒得理会,让灯芯儿自己去五谷灯山里去拆。
灯芯儿对这座五谷灯山格外感兴趣,每个安置蜡烛的烛台都要亲自看过,对于里面专设的万焰花烛,更是爱不释手。
了解了来龙去脉,狄依依道:“也就是说,那灯芯儿单独接触过那座五谷灯山,很有可能做了手脚?那你赶紧派人将他捉回来啊!”
“不用捉了,他已经被皇城司押走了。”
“皇城司?皇城司竟公然跟开封府抢人?”
王旭摇头道:“昨日我们也想抓灯芯儿,没想到他和拐卖王家小衙内的那个驼子,就在同一个戏班里。皇城司捉了那驼子后追问同党,戏班里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放过。”
“他竟然还牵扯在小衙内拐卖案中?”云、狄二人对视一眼,震惊不已。
审问过灯笼黄之后,王旭查了灯芯儿的老底,发现他所在的戏班,就在大相国寺南侧短巷的瓦舍里,正是上次搜查的云机园。
云机园戏班现有五人,班主是个玩木偶的中年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擅做各种机关,唤作“鬼手儿”;班主有个儿子,生来五短身材,十多岁还只有七八岁孩童高矮,也学了一手木偶戏,唤作“木娃儿”;有个变戏法的驼子,在象灯小屋拐了小衙内,唤作“丑驼儿”;玩皮影的惫懒汉子,唤作“皮影儿”;还有就是“灯芯儿”,耍得一手好灯,皮影戏也好,木偶戏也罢,都需要他来帮忙。
上次在云机园的时候,只抓住了三人,班主鬼手儿和他儿子木娃儿不知是不是得了风声,已经逃得不知去向。
狄依依拍着腰间的酒囊道:“看来这戏班子虽小,还都是能人呢!以他们的本事,在勾栏瓦舍也能轻易挣来钱,为何要顶风作案,而且拐的还是资政殿学士家的小衙内?这不是寻死吗?”
云济倒是不以为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很多人有堂堂正正的本事,却总爱走歪门邪道的路子,算不上匪夷所思。
“不过……”王旭道,“说来倒还有件趣事。我们去查那云机园的时候,曾跟附近的人打听过。这戏班子两年前原是六个人,还有个唤作‘巧舌儿’的,能模仿飞禽走兽的叫声,能学人说话的腔调,不仅口技十分了得,还擅长用锣鼓器械制造各种声音,模拟风声、雨声、雷声……学什么像什么。”
“那当真是厉害!不过这巧舌儿既然已不在戏班子里,小衙内的案子应该和他无关吧?”
王旭点了点头:“我打听过,两年前这巧舌儿在延丰仓寻了个差事,去当晒谷子的庾吏了。”
云济打断他道:“难道是徐老三?”
“什么徐老三?”
云济将徐老三一人战群犬的奇事道出:“……当真是惟妙惟肖,怕不正是原来那个巧舌儿?”
“这我倒没有细查。”王旭也甚是惊奇,口技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绝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云济转过话头道:“皇城司有查出来什么吗?”
“皇城司乃是天子近卫,监察百官,探查民情。从来只有皇城司找开封府探查实情,还从没有开封府找皇城司瞎打听的!”
见他一脸苦笑,云济顿时明白过来。皇城司掌宫城出入之禁令,是天子耳目、皇家密探。即便为了探案,找皇城司问东问西,也是犯忌讳的。
狄依依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话?皇城司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涉及他们,这案子就不办了吗?”
王旭面上闪过一丝惭愧神色:“狄九娘说得是,王某这便亲自去一趟。”
云济伸手阻拦:“义父稍候,小侄想跟灯笼黄询问两件事情。”
王旭当即着人将灯笼黄叫了出来。灯笼黄身材略有发福,年纪不到半百,额头上皱纹却已极深,满脸惶恐和憔悴。
见到王旭,灯笼黄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船上尸首的事,小人实在不知情啊!小人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敢杀人呢?”
云济问道:“昨日你在汴河里被抓,说是被人给打晕放到船上的?”
“没错!小人所说句句是实啊!”
“打晕你的是谁?”
“也许……是个乞丐。”
“也许?”
“小人没看清楚那厮的相貌。昨日天还没亮,就有人敲门。几个徒弟睡得跟死猪一样,小人无人使唤,只好自己去开。没想到是一个乞丐上门乞讨,开口竟要五十贯钱。小人只当他是个疯子,想将他推出门外,回去继续睡觉。谁知那厮伸腿将小人绊倒,小人只觉后脑一痛,顿时人事不省。再醒来时已经在那艘船上,旁边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小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在船上待,这才不顾寒冷跳入水中,想要往岸上爬。”
云济问:“乞丐的相貌未看清,身材总看到了吧,是不是个子很高?”
灯笼黄连连点头:“不错,高得很,跟您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云济不由愕然。
邱远身材高大,异于常人,比他还高出半个头,按照灯笼黄所说,那便不是邱远。
在高家破貔貅刑案的时候,高家父子曾提到一个乞丐,别号“贼乞儿”。郭闻志送墨玉貔貅给胡安国,也是受了一个乞丐的蛊惑。他们说的那个乞丐,应是同一个人。只是……
云济喃喃自语道:“邱远和那乞丐,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几件事都有他们在其中搅和,只是邱远在明面上,那个不曾谋面的乞丐在暗地里。若是这两人有关联,整个案子便能一举贯通了。”
狄依依兴奋道:“他们若是一伙的,肯定还会联系。咱们只需盯着邱远,守株待兔,自然能抓到那贼乞儿。”
王旭拍着胸脯道:“我安排人去办。”
“还有一事。”云济盯着灯笼黄问道,“你们所说的万焰花烛是什么物事?”
灯笼黄点头哈腰道:“回官人,那是小人去年鼓捣出来的小玩意,是一种羊角灯,不过结构特殊,能将万道焰火的光凝成一道,配上特制的石蜡,发出的灯光尤为夺目。”
“这万焰花烛么,胡家那座五谷灯山里就有,我让人拆下来了。”王旭派人将万焰花烛拿了过来。这灯盏并不大,烛台是一面半球形铜碗,碗底光滑如镜,底部穿出一根细长钢针,外罩一层透光的羊角灯罩。
灯笼黄解释道:“这针是用来穿石蜡的,万焰花烛有专用的石蜡,小人藏在自家地窖里。”
“来人,把搜来的石蜡装上。”王旭招了招手,有衙役拿来一根粗短的石蜡,插在万焰花烛的烛台钢针上。
随后,又一名衙役掏出火折子,将石蜡点着。灯芯冒出细长明亮的火焰,竟如烟火盛放,火光被光滑如镜的球形铜碗聚拢,生出一道光柱,直直射出数丈远,在墙壁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云济伸手将灯罩罩在铜碗上,墙壁上便映出一个“谷”字。
原来那羊角灯罩上,写着一个漆黑如墨的“谷”字。万焰花烛的光柱被这个字遮挡,才在墙上留下“谷”字暗影。云济顿时忆起,上元节那日,胡家的灯山摆在宣德门下时,突然光芒大放,投射出四道光柱,在城楼的墙壁上映出“五谷丰登”四字,十分惹人注目,想必正是这万焰花烛的功劳。
“原来如此,你这万焰花烛,是将一面铜镜做成碗形,因而能聚拢火光。这并非寻常石蜡吧?竟能在白日里投射光柱,家师也曾造出一些石蜡,比寻常白蜡明亮许多,但也没这般光亮。”
云济问的乃是黄家制造灯盏的秘法,这本是灯笼黄的看家绝技,对徒弟们尚且藏私,但此时性命攸关,灯笼黄不敢有丝毫隐瞒:“这确实不是普通石蜡,而是在石蜡之中,填充了一些制作烟花的特殊火药。经过黄家两代人不断摸索,才造出这样几根。不过这种石蜡比烟火还贵,而且只能烧一盏茶的时间。”
“足够了。”云济点点头。
“什么足够了?”狄依依问道。
“很多彩戏幻术,都是光的把戏。这万焰花烛确实是个宝贝,毕竟要在众人面前耍彩戏,根本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云济展颜一笑,“我心中还有两个疑团,咱们先去找灯芯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