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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十五章 犯案元凶

作者:记无忌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426 KB · 上传时间:2025-10-07

第十五章 犯案元凶

  童贯在上元节灯会时好生露了一把脸,赵顼对他颇有好感。勾当皇城司公事的大貂珰石得一立马表露出亲近,提他当皇城司干当官。

  对于云济这位“救急教授”,童贯也甚是心服。灯芯儿等一众人犯是皇城司的另一名干当官拿走的,但童贯身上有协助开封府查探灯魁案的差事,当云济和王旭联袂来访时,童贯立马应承下来,带他们去寻灯芯儿等一帮人。

  皇城司名义上并无常设的牢狱,只有一处用于临时关押人犯的牢房,真正审案还是要移交开封府或大理寺。

  但见到被关押起来的丑驼儿等人时,众人不由得都愣了。

  这三人显然受过严刑。丑驼儿瘫软在地上,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只一个劲儿叫着:“冤枉,冤枉啊!”旁边另有两人抱在一起,一个肤白如玉,男生女相,一个相貌猥琐,一脸胡茬。两人目光呆滞,手足浮肿,口中含着白沫,衣服上沾满秽物,明显是控制不住屎尿弄脏了衣裤,一股恶臭迎面而来。皇城司的逻卒大声呼唤,这两人竟是痴傻了一般,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怎么回事?”童贯看出不对,让人打开牢门,将这三人拖出来,并召大夫查看。大夫好生检查了一番,道:“不中用啦,驼子伤了脊椎,下身瘫了。至于这两人……他们受了拷打,又不知吃了什么,已经傻了。”

  “来人!他们吃了什么?”童贯招来看守人犯的逻卒,厉声喝问。

  “没……他们没吃什么啊,就昨日吃剩的冷馒头,丢了三个给他们。”

  “馒头?什么馅儿的,还有吗?”

  那逻卒连连摇头:“就是街上买来的白菜馒头,绝无半点问题!那都是我们吃剩下的,被他们吃了个精光。”

  童贯心有不甘,但灯芯儿和皮影儿已经痴呆,丑驼儿只会叫冤,什么也问不出来。

  “只怕早在被抓之前,他们已经中了毒。”云济问道,“你们先前盘问时,可曾问出什么来?”

  “这丑驼儿领子上有王资政家小衙内扎的彩线,根本无从抵赖。但他嘴硬得很,拒不承认拐带了小衙内。至于灯芯儿和皮影儿,上元节夜里不知去了哪里厮混,一直没有回戏班。我们往戏班的瓦舍那里派了人,昨天午时左右,他们醉醺醺地回到瓦舍,来了个自投罗网。”

  “他们平日都住在那瓦舍小院里?”

  “嗯,戏班子虽然出去跑活,但还是在那小院常住。对了,灯芯儿时不时会去羊角灯短巷留宿一晚。”

  “这两人可曾说过其他事?”

  “倒也没有,被我们抓住的时候,这两人明显惊慌失措,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可问到拐卖小衙内的事,他们又说全然不知。挨了一顿痛打,还是不肯老实交代。”

  线索到了这里,已然全部断绝。云济眉头紧皱,只觉自己好不容易拨开了迷雾,依稀看见了亮光,却又被遮住了眼睛。

  从皇城司牢房出来,狄依依一脸失望:“现在可怎么办?线索又断了!”

  云济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毫无所获,灯芯儿和皮影儿在被抓的时候惊慌失措,显然有案子在身。”

  “怎么说?灯魁案是他们做的?”

  云济摇头:“不,灯魁案不一定和他们有关系。不过延丰仓的案子,却必定是他们所为。”

  “延丰仓的案子?你是说貔貅夺粮的怪事?跟他们有什么干系?”

  “现在只差一步,就能捉住那只从天而降的巨兽貔貅了。”

  “故作神秘!”见他言语含糊,狄依依哼了一声,便暗暗咬牙,心下宽慰自己:莫急莫急,他就这个性子,老把想法憋在心里。“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要破案子,还是得仰仗他。为帅者调兵遣将,最忌操之过急,只要能人尽其用,大可放手让他施展。

  云济见她胸口缓缓起伏,似在吐纳练气,催促道:“走。”

  “走?去哪儿?”

  “我们去布下天罗地网,捉拿那只犯案凶兽!”

  从皇城司出来,已近黄昏。狄依依以为云济要带她去司天监,去寻一些捉拿凶兽的法器。谁知云济带她到了沈括家,在沈家吃了一顿晚饭。

  沈括肩负寻粮压力,这两日接连拜访数十家豪门大户,劝他们借粮给常平司,和东京城的百姓共度时艰。然而他踩遍东京城最尊贵的数十道门槛,却碰了数不清的软钉子,一户户钟鸣鼎食之家,拿出的粮食比不拿还要羞辱人。沈括只觉自己像个乞者,还得看这帮人的眼色,仿佛在等他们施舍一般。

  然而满腔的羞愤,在回家的中途烟消云散——因为他碰到了一群真正的乞者。

  街上不知何时多了不少乞户,不论老少,均是衣着破烂,面黄肌瘦。有两个七八岁的小乞儿,见沈括衣衫华贵,伸出生满冻疮的小手,围到他身前,怯生生也不说话,只巴巴地望着他。

  沈括不由面露尴尬,他本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而身边随从刚刚被打发出去,竟一时拿不出钱来。他还没说话,便有个十二三岁的精瘦少年,瘸着腿匆匆赶来,向他连连致歉,将两名小乞儿拉了就走。

  沈括神色一动,鬼使神差般跟在他们身后,只听瘸腿少年对两名乞儿道:“刚才那人虽穿便服,但脚踏的是官靴,团头早就嘱咐,‘乞钱莫乞官人钱,讨粮莫讨贵族粮’,钱越多越吝啬,官越大心越狠。顺他气时还好,碰到气不顺时,乞不得钱是小事,治得你丢了小命都是等闲!”

  从去岁年底到现在,短短一个月,城中乞丐已然倍增,那两名拦住沈括的孩子,显然还是此中新手,多半是这个月陡然沦落成了乞丐。

  “枉我当官这许多年。早知乞行有这等规矩,我还眼巴巴跑去那些达官贵胄家借粮作甚?”眼下沈括说起此事,师徒两人均是感慨良多。

  狄依依觉得他们矫情,若放在平日,早就大肆点评一番了,不过她正喝着沈括珍藏的美酒,不宜直言挤对。饭后,云济找沈括夫妇谈话,狄依依逗弄着张氏新聘的两只狸奴,时不时偷偷看云济一眼。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逗得张氏连连发笑。

  就连摊上大事的沈括,也一改愁眉苦脸。

  云济拜别了沈括夫妇,和狄依依径直回了家,当夜好生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天一亮,云济就催着她出门,说要去捉凶兽。

  “这是延丰仓仓监刘轶的宅邸吧?你不是说要捉那只犯案的凶兽吗,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狄依依跟门子打听了这户人家的来头,眼睛一亮,“难道凶兽竟潜藏在这里?咱们快进去。”

  “急什么?你有本事捉凶兽吗?得等能捉凶兽的天师到了才行!”

  “天师?你何时请了天师?”

  “天师还真是说到便到!”云济指向狄依依身后,“师娘,您来得真及时。”

  狄依依转身一看,沈括夫人张氏领着一名养娘,款款来到刘家门前。张氏斥责云济道:“你这孩子,怎能让人家姑娘陪你候在门外受冷?咱们快快进去!”

  云济连连叫冤,狄依依却是心中惊奇:沈制诰学究天人,却十分畏惧他这位夫人,难不成她真是神通广大的天师?三杯倒昨日去沈家吃饭,是去请她来捉妖的?他倒惯会虚张声势,想必又有什么妙想奇思,憋在心里不说,却来跟我卖关子。

  在狄依依浮想联翩时,张氏敲响了刘家的门。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刘家的门子立马去通报主人,一名家丁将他们领进客堂,刘二娘子急忙出来相迎:“今儿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我心里正在嘀咕有什么喜事,姐姐你就登门啦!”

  “就你嘴甜!”张氏在刘二娘子面前,甚是从容矜持,“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狄九娘想要聘请你家的黑将军,做一回送子观音,给她家的狸奴配种,生两只威风凛凛的猫崽儿。”

  张氏说得并不复杂,可狄依依听得一脸发蒙——她家养的猫儿还在秦凤路军营呢,而且都是公猫,啥时候要请黑将军去配种了?

  刘二娘子咯咯笑了起来,丝毫不觉意外:“早说呀,黑将军虽然威风,却是最不听话的猫儿。若提前吩咐还好,我一定早早将它找回来;若临时来寻,可不一定找得到它呢!快请跟我来。”

  刘家的宅邸和沈括家相邻,占地并不大,位置却是极佳。刘二娘子带着张氏等人穿过回廊,从刘宅的后门出去。隔了一条小巷,有一户小院,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两个隽永俊秀的隶字:狸园。

  刘二娘子招了招手,带着几人推门而入。

  狄依依一进门,顿时瞪大了眼睛。

  原来这狸园里搭建了诸多精巧木架,十多只猫儿攀上爬下,正在木架间玩闹嬉戏。白色的狮猫、灰色的狸猫、黑白的花猫……各种花色应有尽有。好多猫儿都穿着精心缝制的小衣服,架子上摆放着火盆,正烧着上好的煤,为猫儿们取暖。有两个仆从正在收拾猫舍,照顾得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还要精细。

  猫儿们见有人进来,有的浑不在意,只顾自己玩闹;有的瞥了一眼,继续懒洋洋趴在火炉旁打盹儿。唯独角落里趴着的四只狗儿,顿时撒欢奔了过来,围在刘二娘子脚边,一个劲地叫着。

  狄依依看得眼花缭乱,喃喃说道:“好家伙,穿的是上好的锦衣,吃的是新鲜的鱼子,喝的是温热的鲜奶……这猫儿狗儿活得也太舒坦了,如果还有喝不完的美酒,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哪里哪里,为了供养这些小祖宗,奴家全家都得省吃俭用呢!”刘二娘子连连摆手,“可惜了,黑将军也不知去了何处。不瞒你们说,我这里养着二十多只猫儿,黑将军最是神出鬼没,有时候连我也不知它去了哪里。”

  云济眉头微皱:“黑将军在延丰仓无人不知,可此处距离延丰仓有十里路,它会跑那么远吗?”

  刘二娘子想了想道:“两年前,延丰仓闹鼠患,外子将黑将军带去除鼠,黑将军曾在那边待了半年。后来外子又将它带回来,但它自己还会偶尔溜出去,或者随着外子去那边待一段日子。”

  “上元节那天呢?”

  “上元节……”刘二娘子一愣,摇头道,“奴家这儿养着几十只狸奴,怎记得每一只的行踪?”

  张氏和狄依依均是一脸古怪地看着云济,难道这几日查案子查得魔怔了,居然盘问起一只猫的行踪来。云济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招呼了狄依依,去逗弄木架上的猫儿。

  敲门声忽然响起,一名仆从将来客请了进来,却是延丰仓的庾吏徐老三。他脸上赫然有三道血痕,又是焦急又是抱歉地道:“二奶奶,小人无能,昨日本想将黑将军带回来。谁知它反身挠了小人一爪,不知跑去了哪里,它可曾回来过?”

  刘二娘子一怔,转头向院内看了一眼,轻声道:“黑将军到处跑惯了的,没事儿。”

  “二奶奶,小人不是怕它跑丢,是它身上的穿戴还没卸下来……”徐老三说到一半,突然看见木架后的云济和狄依依,不由得一怔,“云教授,您也在这里?”

  “狄九娘听说刘二娘子家养了许多猫儿,硬拉着我过来看看。”云济淡然一笑。狄依依先是一愣,继而肚里暗骂:“这厮又打着本姑娘的旗号骗人。”

  云济放下正在逗弄的猫儿,又问了一句:“黑将军走丢了吗?要不要我们帮你一起找找?”

  “不用不用!”徐老三连忙道,“有劳云教授挂怀,黑将军经常跑不见影儿,但终归还是会回狸园的。”

  在狸园没待多久,云济便起身告辞。

  刚到家门口,正碰上郑侠手提一只布袋赶过来,兴冲冲地道:“知白,延丰仓凶兽夺粮的事有大蹊跷!你猜这袋子里是什么?”

  “不会是只猫儿吧?”云济见他手里的袋子动来动去,显然是个活物。

  “你怎么知道?”郑侠顿时瞪大了眼睛。

  云济见他衣衫单薄,鼻子冻得通红,慌忙将他迎进门。一边吩咐老仆将屋里的火盆烧得旺一些,一边催促郑侠:“介夫兄,快打开袋子看看。”

  “小心些,它凶得很!”郑侠手背上赫然有一道抓痕。

  他小心翼翼拆开袋子口,云济和狄依依往袋子里看去。一只黑乎乎的猫儿蜷在里面,两只眼睛凶光凛冽,恶狠狠地瞪着他俩,竟是满眼杀气。

  “黑将军?介夫兄,这是怎么回事?”

  郑侠当即解释了一遍。他向来关心国家大事,发生了貔貅夺粮的奇事后,一直忧心忡忡,整日心不在焉。一连两日,都在反复思索延丰仓发生的事情,昨夜心绪起伏,无法安睡,天还没亮便去延丰仓打听情况。

  延丰仓上上下下都垂头丧气,还得忙着收拾一片狼藉的诸多仓廪。他见徐老三脸上带着血痕,奇怪地问了一句。徐老三苦笑着说是被猫儿抓伤了脸,敷衍了他两句,神不守舍地匆匆出了门。

  见延丰仓丢失的粮食没有半点消息,郑侠大失所望。离开延丰仓没多远,碰上个贩鸟的小经济。他家养着各色雀儿,这两日没有看顾好,竟不知被什么畜生咬死了大半。小经济又是心痛,又是愤恨,花了一天工夫,好不容易设陷阱捉到了那祸害鸟儿的“野兽”,居然是只穿着鳞甲小衣的黑猫。

  那黑猫被渔网罩着,依旧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小经济抄来一根木棒,正准备乱棒打死。郑侠在旁边看见,急忙拦住小经济,掏钱将黑猫买下,用袋子装了,急匆匆来寻云济。

  “知白,我见了这只猫儿,又看见它身上鱼鳞编制的甲胄,愈发觉得那日延丰仓的事情有古怪。只是很多事情想不通,特地来跟你请教。”

  “不敢当,小弟也有所发现,正好咱们相互验证一番。”

  两个人谈及延丰仓的奇事,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投机。郑侠有许多疑惑,云济稍作解释,他顿时豁然开朗,全然明白过来。

  等两人说完,相视苦笑。郑侠长叹一声,猛拍大腿:“若是蝇头小利也就罢了,延丰仓存粮牵动着整个京师的安危,你我既然知道了其中蹊跷,身为孔门弟子,怎能坐视不管,无动于衷?”

  郑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郑重。云济看在眼里,轻咳一声:“此事干系甚大,牵涉太多,还需从长计议。”

  “我们读书学文,所为何来?希文公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是一刻都不敢忘怀。眼见旱情难遏,百万黎民在水深火热之中,若不能为民请命,郑侠枉为儒门传人!”

  “介夫兄的品行,小弟向来十分钦佩。只是这桩奇案疑点重重,还有关节没有打通,不能轻举妄动。”云济道,“快到午时了,介夫兄稍候,小弟先去安排午饭。”

  他安抚了郑侠两句,出门寻老仆做饭。等他回来时,郑侠已不知所踪,只剩下狄依依在客堂。

  “介夫呢?”云济愕然道。

  “那监门的官儿吗?他倒是心忧天下,刚才越想越气,提着那猫儿就走了。说是……说是要揭发貔貅夺粮案背后的阴谋。”

  “这怎么能成?”

  狄依依一脸奇怪:“怎么不能成?按照刚才的推测,延丰仓本就是监守自盗。你那朋友虽然位低职卑,却正义凛然。他这脾性才合我胃口,一旦认准了,捅破天也要登高一呼,哪像你这般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

  听她冷嘲热讽,云济倒也不生气,忧心忡忡道:“介夫兄一腔正气,为黎民百姓毫不顾惜自己的安危,这是我佩服他之处。但他行事莽撞,容易冲动……唉,这事……走走走!咱们去看看!”

  也顾不上吃午饭,云济和狄依依直奔延丰仓,却没有寻到郑侠。云济转念道:“不会吧,他去了开封府?御史台?还是三司?”

  延丰仓这件奇案,不仅开封府要派人查,负责纠察百官、监管诸司的御史台也不能不参与,总揽全国财务的三司更要紧盯着。加上此时提举常平司的刘煜身患重病,短期内无法处理公务,只得让沈括主持放粮之事。论及沈括本身的差遣和职位,都远比常平司主官更加显赫。

  因此,和这件案子直接相关的衙门和大员,有开封府、御史台、三司以及暂时主持放粮的沈括。

  云济刚到沈括府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开封府便派人来请沈括。说是有人举报延丰仓欺上瞒下,私吞存粮,请沈括前往开封府了解案情。

  这几日来,沈括一直忧心忡忡。他听到这个消息,连做好的饭菜都来不及吃,小心翼翼跟张氏告了个罪,仪仗随从尽数不带,匆忙上了路。

  未时三刻,开封府官宦云集。权知开封府的孙永亲自审案,有“计相”之称的三司使在旁列坐,沈括作为诸仓放粮的主事人,自然也少不了。鲁深、张扶老等三部勾院的专勾官也悉数到场。延丰仓自仓监刘轶以下,共有七名官员到场,徐老三等几个庾吏也被传召了过来。

  府衙大堂人满为患,饶是狄依依见惯了沙场点将的阵仗,也不由暗自咂舌。

  正月的寒风里,郑侠站得如旗杆一般笔直。一袭青色官袍,头顶戴幞头,腰间束玉带,虽然里面衬了内衫,但依旧略显单薄,脸颊冻得发红。

  “郑门监,现在薛计相、沈制诰均已亲自前来。延丰仓诸位官员、庾吏也都传召上庭。你检举延丰仓诸官欺上瞒下、私吞百万石存粮之事,还请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随着开封权知府孙永这一句话说出口,整个大堂一片骚动。延丰仓仓监刘轶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孙大尹,下官是否听错了,延丰仓诸官私吞百万石存粮?这怎么可能?郑门监,这可容不得信口开河!”

  随着刘轶的话音沉沉落地,一道道目光射向郑侠。

  郑侠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衣冠,直视“清正廉明”匾额下,那一整面墙壁的碧海青天图——数不清的浪涛澎湃,似是要从画中汹涌而出,沉甸甸压向他所站的位置。

  然而,他对面前的压力浑然不觉,振声道:“孙大尹,下官位卑职低,但从不敢有片刻忘了京中百姓。在事关百万百姓活命之粮的大事上,岂敢信口雌黄?”

  “好!”孙永沉声道,“你且说来,给诸位官人一并听听。”

  “正月十六日凌晨,天还未亮,延丰仓诸仓廪间突然传来猛兽嘶吼声。声如雷鸣,音如虎啸,沈制诰和几位专勾官也都听到了。”

  众人目光投向沈括等人。鲁深急躁道:“没错,我们当时住在衙署后院,远远看见那边一排松柏剧烈抖动,仿佛被攻城锤撞到了一般。一个巨兽的影子从巨树间一闪而过,落在一座仓廪上。然后听见‘咔嚓’一声巨响,那巨兽一头钻入那座仓廪里。”

  “哪有什么凶兽?只不过是一出戏罢了!”

  “戏?什么戏?”鲁深一脸茫然。

  郑侠盯着人群中道:“延丰仓庾吏徐老三!大相国寺南边有个叫‘云机园’的戏班子,班子里有个精擅口技的巧舌儿,你可识得?”

  “这……回郑门监,您说的那个巧舌儿,正是小人。”徐老三不敢抵赖,点头哈腰道,“两年前,小人帮延丰仓刘监正找回了一只猫儿。刘监正看小人办事伶俐,延丰仓又正缺干活的,就安排小人去看守仓廪,打理粮食。”

  郑侠道:“沈制诰、鲁专勾,那日凌晨,你们听到的怪声不是巨兽嘶吼,而是这位巧舌儿故技重施,操练起了当年唱戏的本事,用锣鼓器械造出来的声响。”

  “冤枉啊!郑门监,您又不曾亲见,怎能胡乱推测?小人做的虽是低贱之事,却不是坑蒙拐骗啊!”徐老三当众跪倒在地,满脸委屈。说到后来,话语中已带着哭音。

  “郑门监,延丰仓的案子事关重大,怎能全凭臆测妄下结论?”刘轶满脸不悦,“声音可以伪造,但那巨兽是沈制诰亲眼所见,难道也能是假的不成?”

  面对刘轶的责问,郑侠面不改色:“错了!刘监正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刘监正混淆了一件事,沈制诰和诸位官人亲眼所见的,不是凶兽,而是兽影!”郑侠义正词严地驳斥,又转头对着鲁深道,“鲁专勾,你看见仓廪边大树晃动,地面震颤,那不过是有人事先用绳子将树冠拉弯,然后依次断开绳索。从远处看去,一排排松柏从南向北,一株接着一株无风而颤,再加上吓人的吼声、巨兽的影子,你们自然会以为,有一头巨兽穿过树丛,撞得大树‘哗哗’作响。”

  鲁深道:“可我们当时去看过,松柏树枝掉落了一地,还有不少折断的枝丫。”

  “这再简单不过,事先准备好就是了。你若细心查看,自会发现那些折断的枝丫断口整齐,犹如刀切——这是因为古木枝丫特别粗大,靠人力无法折断,只能先锯开一半,再拉扯断裂。”

  “那脚印呢?五六尺长的脚印,足有六七十个!事情发生之前,洒家还曾去仓廪边晨练,那时还没有这些脚印。不过洒家回衙署洗漱的工夫,就突然出现,这绝非人力可为。”

  “鲁专勾,你又错了,那些脚印是早就挖好的。”

  “不可能!那日凌晨洒家绕着十二座仓廪跑了一圈,就算当时天色昏暗,也看得出没有脚印。”

  “正月十六日案发之后,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在那些仓廪外面,立着一些毫不起眼的草席。”

  鲁深一脸茫然,显然对郑侠所说的草席全然没有印象。

  徐老三迫不及待地开口辩驳:“郑门监,草席有何怪异之处?按照惯例,京师诸仓每隔两个月,就要将粮食翻晒一遍,以免受潮腐烂。那些草席是小人们收拾粮食所用,不说延丰仓,京师诸仓哪个没有这样的草席?”

  “草席确实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内外都满是尘土的草席,就不寻常了。那些草席是卷起来的,经过再长时间的放置,最多是外层落上灰尘,绝不会整张席子都是尘土。如果再细心一些,点数一番,就会发现席子和巨兽脚印数量一致……”郑侠说到这里,声音变得高亢起来,“这是因为,这些草席就是用来盖住那些巨大脚印的!”

  “盖住……脚印?”

  “不错!那些脚印在上元节夜里已经挖好,只需上面盖一张草席,草席上再铺一层灰土。在太阳还未升起前,在昏暗的天光下,就和寻常地面无异,除非一脚踩上去,否则绝对发现不了任何异常。鲁专勾想必有印象,那些巨兽脚印虽多,却没有一个是在仓廪间的小道上。就是为了避免你跑步的时候,一脚踩上去!”

  鲁深发蒙道:“好像确实如此……这也太费心机了吧?”

  “欲成大事,岂能不费心机?鲁专勾不用奇怪,这些脚印和草席就是为你而造的。你每日天亮前操练,延丰仓很多人都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证人来证明这些脚印是突然出现的——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鲁深想要反驳,但郑侠所说丝丝入扣,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郑门监,这些都不过是臆断!还是那句话,众目睽睽之下出现的怪兽巨影,又该作何解释?总不能说是沈制诰和其他诸位官人眼花了吧?”

  “当然不是,”郑侠道,“因为那所谓的凶兽巨影,不过是皮影戏罢了。”

  “皮影戏?”不仅鲁深满面茫然,就连沈括也错愕不解。

  “就是用皮子剪出人兽形状,再以灯光从背后投照,光影落在前面一块轻薄透亮的白布上,从另一边看到的便会是栩栩如生的人和兽。刚才说过,徐老三曾在一个戏班里谋生。那戏班里有个名唤灯芯儿的,擅造各种灯盏,会耍各色火光。还有个名叫皮影儿的,最擅长做各种皮影,耍得一手好影戏。这两人一个放灯,一个耍皮影,在行当里颇有名气。”

  徐老三佝偻着腰背,似乎生来就是一副谦恭姿态,面临郑侠的指责,依旧满面谦卑和委屈:“灯芯儿和皮影儿确实是小人的旧友,但他们的皮影戏,不过是在三尺不到的幕布前耍手活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巨影?难道还要造一个三丈多高的皮影不成?”

  “想要三丈高的影子,何须三丈高的皮子?王巡使,劳烦给我一盏灯。”

  王旭连忙点燃一根白蜡,递到郑侠手中。此时正当午后,阳光明媚。郑侠寻了个背阴处,用烛光照亮一块白墙,伸出一个巴掌放在烛焰前,墙上顿时映出一个足足三四尺的巴掌印:“诸位请看我这只手,只要手离灯近,墙上的影子便会变大。”

  刘轶嗤笑道:“这能是一回事吗?我们可是在七八十丈外看到的凶兽巨影,谁能做出这么大的皮影戏?什么灯能照出那么远?”

  “巧了,还真有一种灯能照出十多丈远,将影子投到树林间和仓储墙上,即便一百丈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郑侠说罢,向云济看了一眼。云济露出一丝苦笑,只得越众而出,让王旭找来灯笼黄的万焰花烛。灯中特制的石蜡被点亮之后,璀璨的光芒如同烟火一般,被巨大的铜碗底座汇聚成一道光柱,于对面数丈之外的墙壁上,赫然打出一个“谷”字来。

  大堂之中,顿时一片惊叹——寻常火烛能够照亮的地方不过三四尺方圆,这万焰花烛竟能胜出十倍。

  “皮影戏要想耍得精致,关键在于皮影要做得精巧。但你们要的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怪兽影子,用不着做得那么逼真。”郑侠先是对刘轶说了这番话,又看着沈括道,“沈制诰,当时你们隔得远,天色也没大亮。仓廪和松柏好比前面的幕布,只需点一盏万焰花烛,即可用蒲扇大小的皮子,造出三五丈高的凶兽巨影来。当时仓廪在你们东面,由于天边晨曦的掩盖,你们才分辨不出万焰花烛的光有什么异样。”

  郑侠话毕,沈括不由自主地拂过自己的短须,略略颔首。

  “巨兽钻进酉字仓的事情,再简单不过。我们进酉字仓查探的时候,仓顶有一个巨大的破洞,仓廪第二层被压塌了一半,地面上也都是断木碎片,这其实都是用火药炸出来的。军器监一直在研造火器,能用来攻城的火炮虽尚未造成,用来炸房顶却绰绰有余。当时你们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巨影消失不见,自然以为它撞破仓顶钻了进去,其实不过是火药炸响而已。”

  鲁深插嘴道:“可是……那凶兽钻进酉字仓后,洒家曾爬上门顶的花窗,亲眼看到了它。洒家绝无半句谎话!”

  “鲁专勾心口如一,我们当然信得过。”郑侠朗声道,“所以我已将你看到的那头凶兽捉了来。”

  “啊?捉到了?”鲁深脱口而出,瞪圆了一双眼睛。

  府衙大堂上也一片哗然,不仅沈括等人面面相觑,就连刘轶、徐老三等人也是神色错愕。

  孙永抄起桌上的惊堂木,在空中稍停,再急落直下,“啪”的一声,大堂上顿时安静下来。孙永沉声道:“肃静!郑门监,你说捉到了凶兽?在何处?”

  “回大尹,来府衙报案的时候,我已将那凶兽交给了王巡使。”郑侠看向王旭。

  “我?”王旭先是一愣,继而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黑色布袋。

  “没错,就在那袋子里!”

  “郑门监,你是在说笑吗?那凶兽高达三四丈,这么个小袋子,如何装得下它?”刘轶忍不住出声讥讽。

  郑侠理所当然地道:“凶兽神通广大,当然可大可小。”

  孙永问道:“王巡使,可否将那凶兽放出来?”

  “大尹,这……”王旭只觉心头发慌,他当然知道这袋子里装了什么。郑侠居然在公堂上大放厥词,若将这袋子里的凶兽放出来,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那凶兽厉害得很,一不小心给它跑走了,再想捉住可就难了。”郑侠手背上尚有三道抓痕,显然心有余悸。他犹豫了稍许,正准备上前,狄依依越众而出:“捉凶兽么,让我来吧!”

  一听要放出凶兽,众人顿时心中打鼓。堂上衙差个个神情紧张,握紧了水火棍。在座的诸多官宦和吏员也有不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郑侠说得如此郑重其事,若袋中果真有凶兽,一旦放出来,不会伤人吗?

  孙永等数位重臣倒是镇定自若,尤其是沈括,轻捋颌下疏髯,若有所思地望了眼云济。

  鲁深神情紧张地看着那只布袋,仿佛那是什么法宝,一打开便会放出洪水猛兽一般。然而还来不及阻止,狄依依已经松开袋口的绳索,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嘶叫,一个黑影蹿将出来。

  “嚅!”大堂之中,好多人都忍不住叫出声。一只纤纤玉手如鹰隼般落下,分毫不差地揪住了凶兽的脖颈,将它提了起来——正是狄依依眼疾手快,一举制住了凶兽。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那头凶兽,整个大堂随之一静。

  片刻之后,终于有人笑了起来:“郑门监,你所说的凶兽,就是这只黑猫?”

  狄依依手中抓着的,正是一只黑猫。它尾巴似是受过伤,短了一截。胸腹处还穿着一件小衣,是用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鱼鳞做成的甲胄,在万焰花烛的照耀下闪过道道豪光。这猫儿野性难驯,被人揪着颈皮,兀自挣扎不休。锋利的爪子伸出了肉垫,两只眼睛像铜铃一样,凶光毕露,看得人直冒寒气。

  “刘监正,这猫儿您应该熟悉吧?”郑侠向刘轶拱了拱手。

  刘轶脸色阴沉,针锋相对道:“郑门监,这狸奴是我家的黑将军。它虽只是个畜生,但也是拙荆所养,你私自将它捉来,只怕于理不合吧?”

  “此事还望刘监正海涵,你这猫儿乃是犯案元凶,郑某急着找回丢失的存粮,只能先将它捉拿归案。”郑侠没有丝毫气虚胆怯,反倒转头问起鲁深,“鲁专勾,当时你曾跟我们说过,你透过那扇木格花窗,看到里面的凶兽胸腹上长满了黑色鳞片,头上顶一根独角,像老树根一样向后弯曲,肩后生出两只翅膀,半贴在脊背上。你们瞧瞧,这只猫儿身着这副鳞甲,如果背上再装一对羽翅,头上装一只向后弯曲的鹿角,面上罩一张怪兽头盔,岂不活脱脱成了一头凶兽?”

  “这……”鲁深扶了扶幞头,迟疑不答。

  郑侠继续道:“寻常猫儿即便披挂上这身行头,也扮不像凶兽。因为猫儿柔弱,行头只能令其形似,不能令其神似。这只黑将军却不一样,它野性难驯,满目凶光,比山猫还要凶戾。有了这一身披挂,简直比凶兽还凶!今日清晨,我碰见徐老三脸上挂着抓痕,到处寻这只黑猫。显然是办完事后,还没来得及把这身披挂完全卸下,就被它跑了,找都找不回来。”

  徐老三如同受到莫大委屈,哭丧着脸连连摇头。

  “这太过牵强附会!”刘轶嗤之以鼻道,“不瞒各位,拙荆喜欢猫儿狗儿,专门盖了一座狸园,还时常做些衣服给它们穿。现在东京城里给猫儿狗儿穿小衣的歪风邪气,始作俑者正是拙荆。前些日子她闲来无事,给黑将军做了一身甲胄。这只是一时兴起,有什么过错吗?”

  鲁深也摇着头道:“就算给这猫儿穿一身鳞甲披挂,它也变不了那么大。我看到的凶兽,腿比人腰还要粗,肩头比大象还高,眼睛比灯笼还大,牙齿比人胳膊还长。徐老三站在仓内的台阶上,还不及它小腿高。那张巨口一张开,几乎要将徐老三整个人吞进肚子里。”

  郑侠胸有成竹般笑了笑:“狄九娘,借你的酒囊一用!”

  狄依依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想到他和云济曾谈论过的事,展颜一笑,伸手从腰间解下酒囊递给郑侠。

  “变大为小,变小为大,不过雕虫小技罢了。郑某可以将人装进这小小酒囊当中,鲁专勾信也不信?”

  听罢郑侠的话,鲁深直勾勾盯着那只酒囊,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

  郑侠招呼人抬来一张桌子,并将那只酒囊横置于桌上。又请王旭寻来一块木板,挡在酒囊前,接着在木板中间掏出一个三寸见方的孔。他站在木板前,透过那方孔望向桌上的酒囊,对狄依依道:“狄九娘,有劳了。”

  众人对郑侠的怪异举动迷惑不解,狄依依却心领神会,提着黑将军退出两丈之外,按照郑侠的指引,不停调整位置。片刻之后,郑侠抬起头来:“好了!鲁专勾,郑某要将狄九娘收入酒囊了,你且来看!”

  鲁深将信将疑来到桌前,按照郑侠的指引,从那木板中间的方孔往外看去。却见狄依依当真只有酒囊的囊口大小,冲他嫣然一笑,一手提着张牙舞爪的猫儿,另一手向他轻轻一挥,往那酒囊的囊口中走去,身子随即消失不见。

  “咦!”随着一声轻叹,鲁深站直了身子,看见狄依依正在数丈之外冲他招手。

  “鲁专勾,你看到了什么?”

  “洒家……这小娘子离得远,这酒囊离得近,将她身子挡住了。从这木板的方孔中看去,倒像是她钻进了酒囊一般。”鲁深说罢,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难道那猫儿之所以看起来那般巨大,就如此简单?”

  “简单,却也不简单。”郑侠解释道,“简单,是因为这只不过是‘远者小而近者大’的道理,连小儿都知道。不简单,是因为要想让你看不出远近之别,还需要一点手段。”

  “什么手段?”

  “这块木板除方孔外的部分,遮住了近处的其他景物,特别是这张桌子。你从方孔看过去的时候,方孔下方的边沿恰好遮住了桌子,让你看不到酒囊是放在桌上的。没有了参照,自然就忽略了远近之别。”

  鲁深顿时恍然:“照你这么说……酉字仓的那扇木格花窗,想必也是这个道理。”

  “不错,那扇木格花窗正是为你准备的。那窗户的九格窗棂都装着明瓦,四周的八块是透光而不透明的,使得鲁专勾只能从中间那一格往里面看。而在窗户内侧,悬着一个木架,黑将军当时就在那木架上,徐老三却在远处的楼梯上。猫近人远,自然看起来,猫儿比人还要大!”

  “原来如此……”鲁深已然有些相信。

  徐老三急切道:“鲁专勾,莫要信他!郑门监说得轻巧,可他方才也和狄小娘子调整了许久,才演了一出酒囊装人。黑将军凶戾成性,哪有那么容易陪人演戏,还能保证你看不出蹊跷?”

  “你是云机园戏班出身,欺人眼目的诈术正是你的拿手好戏,只需算计得当,骗过鲁专勾的眼睛又有何难?”郑侠讽了他一句,转头望向沈括身侧。

  云济露出一丝苦笑,只得挺身而出,替他搭腔:“仓廪高四丈八尺,仓门高七尺半,九格窗棂正中的明瓦离地一丈零三寸。鲁专勾身长六尺整,爬窗时有一恰到好处的落脚点,离地六尺半,且向左侧偏二尺,所以鲁专勾爬窗时,双目最多能高于明瓦两寸。而窗棂边框厚两寸,他双目距离明瓦最近能有三寸,明瓦高三寸一分,所以只需在窗棂下七寸处装木架。木架宽度约为一尺,而后将猫儿四足绑在木架上,鲁专勾向内看时,明瓦下沿正好遮住木架和猫儿的四足,只能看见猫儿的身躯和头颅。”

  他让狄依依将黑将军拎来,拿着先前郑侠用过的木板,一边比画一边解释。在座诸多官员都是智计过人的能臣,但听他以尺寸计算人眼所见的景象,一个个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懂,却深受震撼。

  云济继续道:“黑将军比寻常猫儿大,肩高九寸,身长一尺六寸,距明瓦处大概有七寸远,距鲁专勾眼睛约一尺。徐老三身长五尺一寸,站在仓廪中间的木梯上,距窗口约三丈三尺。所以在鲁专勾看来,徐老三只有黑将军六分之一高,是也不是?”

  鲁深两只眼睛瞪如铜铃,一张嘴张得如窗格一般,半天合不拢嘴。

  孙永等人不善数算,纷纷侧目向沈括望去。却见沈括嘴唇不住开合,颌下短须随之微微颤动,显然在跟着云济默算,脸上露出了然神色。见他这番表情,了解他的同僚不由暗暗咋舌。

  云济说罢,见无人能辩,向孙永谦谦鞠了一躬,默然退回沈括身侧。

  郑侠朗声道:“当然,若是看得仔细,应该还能瞧出问题来。是以设局者在中间那格窗棂中,装上一块十分特别的明瓦——能让人隔着它看到仓廪内部,却又看得不是十分清晰。”

  “是了!”鲁深兴奋道,“洒家当时爬到窗前看的时候,中间那格窗棂里明明有一块明瓦,可以隔着它看到仓内。等到狄九娘看的时候,那块明瓦却不知所踪。奇怪,那块明瓦去了何处?洒家原以为是因仓库震动,掉落在废墟里了,后来也曾进仓内找过,却偏偏寻它不见。”他说到后面,也有些疑惑。

  郑侠淡然一笑:“那片明瓦,咱们都曾看到过的。”

  “都曾看到过?”

  “咱们进入仓内后,看到木格花窗下方的墙壁上,有一道从上而下的湿痕。那道湿痕正是那片与众不同的明瓦。”

  鲁深脱口而出:“湿痕怎会是明瓦,不是巨兽的唾液吗?”

  “巨兽的真身是这只黑将军,哪有那么多唾液?”郑侠摇头道,“很简单,那块明瓦其实是用冰磨成的,等太阳出来了,冰自然化成了水。”

  郑侠说罢,众人均是恍然大悟。鲁深更是连连点头,显然颇为信服。

  “由此可见,延丰仓貔貅夺粮一事,根本就是一出故弄玄虚的皮影戏。是为了掩人耳目,偷盗那上百万石存粮罢了。其实延丰仓中所藏粮食,早在上元节夜里就已经被搬空,等到天亮时分,再弄一只貔貅出来……”郑侠话音越来越高亢,渐渐变得怒气勃发,“蠹众木折,隙大墙坏。你们真是好大的胃口,京师百万黎民活命之粮,你们竟然也敢贪!”

  在阵阵寒意里,郑侠昂首挺立,恍如冰天雪地中一株不惧严寒的劲松,一字一句间,抖落满身的霜雪,站出了顶天立地的气势。

  斜阳西沉,道道金辉洒落下来,他披着两肩金光,指斥延丰仓众人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沆瀣一气,监守自盗,豪夺百姓口粮。说到底,你们才是那凶兽貔貅,狼顾鸢视,只吃不泄,胃口大得像无底之洞!”

  这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掷地有声。一时间,开封府衙上下都静了片刻。

  郑侠铮铮而立,一腔为百姓挺身而出的豪气喷涌而出。云济看得不禁心折,自言自语道:“介夫虽然有些莽撞,但这股为苍生而战的气度,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我真不如他!”

  狄依依听见他喃喃自语,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忍不住打趣道:“三杯倒也懂得自省?还知道不如人嘛!”

  云济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众人的目光都向延丰仓一帮官吏看去,见他们一个个面色难看,神情甚是沉重。

  刘轶上前一步,振声问道:“郑门监,按你所说,延丰仓的粮食是何时被盗走的呢?”

  郑侠道:“自然是在你们玩这出彩戏之前,沈制诰清点了延丰仓存粮之后。上元节夜里,趁着众人深睡,你们一夜之间将粮食偷走……”

  “一夜之间偷走?”刘轶忽而哈哈大笑,“荒唐!郑门监,你不曾监管过粮仓,不知道一百万石粮食有多少吧?你可知要搬运如此多的粮食,需要多少人力吗?”

  郑侠一双剑眉渐渐缩紧,没有出声。

  “每年秋夏,延丰仓都要晒粮。你可知为何要两个月才晒一次?因为十二座大仓,用工二百多人,晒完所有粮食得一个多月。”刘轶扳着指头道,“官家钦定正月十六日开仓放粮,你知道延丰仓为此做了多少安排?告诉你!我们备了千石船一百一十八艘,驴车一百二十驾,脚夫二百一十人,车夫一百二十人,挑夫二百三十人。这还不算各家粮铺私下雇来的力夫。如此充足的安排,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运出一百万石粮,我们筹划的搬运时间是十天!”

  刘轶一边说,一边踱步向前。他缓缓抵近郑侠身前三尺,沉声问道:“敢问郑门监,谁能于一夜之间,避过众人耳目,悄无声息运走百万石粮食?”

  郑侠哑口无言,面色苍白。

  恍惚间,他忆起先前在大堂上,云济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起正月十六日清晨,在汴河上看见的一艘艘挂着“丰”字旗的船只。那些船几乎拥塞了整条汴河,当时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却从不曾想过,这么多商船都是为了运粮而来。

  慷慨激昂的话语犹在耳边,刘轶的诘问却恍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大堂里顿时寒意肆虐。郑侠抬起头,太阳还没坠落屋檐,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光和热。

  “一夜之间,百万存粮。”刘轶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语气中充满被凭空诬陷的愤懑,“郑门监,猫儿化貔貅也好,皮影戏法也罢,都是你妄加猜测而已!如果没有那只貔貅无底洞一般的肚子,谁能一夜间搬空京师诸仓中最大的延丰仓?”

  事态陡然逆转,郑侠茫然失措,不自觉看向云济。只见他满面苦笑,冲自己摇了摇头,显然也并无办法。再回望大堂四处,众人都在指指点点,但只看见他们张嘴,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啪!”孙永手中的惊堂木再度落下,满堂噤声不语。

  “郑门监,查案乃是开封府职责所在,你我各司其位,不必越俎代庖。今日之事,实是一出闹剧,徒增笑料而已。”孙永看向刘轶等人,“刘监正,延丰仓出了这等大事,你身为仓监,本就备受责难。这次因郑门监的误会,可真是委屈你啦!”

  侍御史蔡确接话道:“刘监正,若要上奏弹劾,蔡某愿附骥尾。”

  御史身负监察百官、纠正刑狱的职责,蔡确更是大有前途的一位。以他的眼界,要弹劾也是挑两制官以上的重臣下手,小小的安上门门监官,他根本提不起兴趣。这一句,显然只是客套话罢了。

  刘轶也是人精,顿时明白孙永和蔡确的想法,立马就坡下驴:“多谢孙大尹,多谢蔡御史。下官只求能还延丰仓诸同僚一个清白,已经心满意足。”

  “好!今日且到这里,退堂!”

  转眼间,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大堂变得空空落落,一如郑侠此时的心境。

  云济走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介夫兄,人总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别放在心上。”

  “我原以为揪出了犯案元凶,延丰仓丢失的存粮就能找回来,京师百万百姓也不再有断粮之忧。但……唉,一夜之间,谁又能搬空十二座仓廪?难不成真是貔貅作祟?”郑侠失魂落魄道,“可是……如此一来,延丰仓怎么办?京畿路的灾民怎么办?京师的百万百姓怎么办?大旱已两年有余,京城之外,早已赤地千里,找不回粮食,连东京都要生灵涂炭!民以食为天,天塌了!这是天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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