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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十六章 福道门徒

作者:记无忌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426 KB · 上传时间:2025-10-07

第十六章 福道门徒

  一场闹剧过后,诸多权贵散尽。王旭从后堂回来,脸上尴尬之色还未消散,显然是吃了顿挂落。

  云济担心道:“义父,你向来谨慎,这次为何……唉!这案子还有诸多隐情,不适合直接扯起这么大阵仗,容易把自己蒙在阴沟里。就算郑介夫来寻,咱叔侄俩也得先通气再盘算如何处置啊!”

  王旭苦笑叹了口气:“郑门监信誓旦旦要破惊天大案,破解开封府断粮危机,我见他胸有成竹,以为他洞彻熹微,有十全把握,没想到……不提啦!这件事没牵到你,实是万幸。这十年来,开封府换了多少任大尹,我这官位不高不低,却事事都会扯到干系,风浪也见识了不少。不过,这貔貅夺粮案来势凶猛,波及极广,你替我出出主意也就罢了,万不能掺和进来。这几桩案子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云济是何等聪慧,一念间就明白过来,正是因为只有郑侠来开封府报案,王旭才居中斡旋,如此大张旗鼓地办案,以至于惊动了许多重臣。若是他和郑侠一道来,或者他自己来,王旭反倒会顾虑重重,不让他沾染这等是非。

  想到郑侠在公堂上义正词严的模样,云济摇头道:“义父事事护着济儿,济儿自然明白。介夫兄虽行事急躁偏执,但一片公心叫人钦佩,若云济处处畏头畏尾,倒不配跟他做朋友了。”见王旭皱眉,又补上一句,“您好生放宽心,济儿不会这般莽撞。”

  “嘭!”

  不料王旭突然反手一掌,打在身侧柱子上,脸上浮现一丝怒意:“我说了,你不要掺和进来!连话都不会听了吗?”

  云济一愣,这么多年来,王旭待他视如己出,极少冲他发脾气。今日这般疾言厉色,显是动了真火。云济低下头去:“义父莫要生气,济儿知错了。”

  王旭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头一拍,转身去了。

  天色已晚,云、狄两人回家后一身疲惫,匆匆用过晚饭,各自回房歇息。

  狄依依怀中搂着一只空酒囊,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忽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还是黑蒙蒙一片,床边的小火炉慢慢烧着,将道道微光射向四处,淹没在无处不在的黑暗阴冷里。

  “这才什么时辰,离天亮还早着呢!”狄依依不情不愿地起床开门。她满嘴的抱怨还没说出口,云济已高声打断:“快走,咱们去安济坊看看!”

  “安济坊?你突然发什么疯?”

  “这几桩案子的相关人等中,邱远最是神秘,他是安济坊弃徒,不论作恶还是行善,都要扛着个福道徒的名头,咱们去安济坊探听一二!”

  “王巡使不是让你不要掺和吗?怎么半夜还这么起劲?”

  “有些事不弄明白,怎么睡得着?这可不是瞎掺和,义父为官,秉持一个‘难得糊涂’,还时不时叮嘱于我。可若不弄明白,怎么装糊涂?”

  “若不弄明白,怎么装糊涂……”狄依依深睡初醒,尚在迷糊之中,只觉这句话怪怪的,一时却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云济已备好马,不由分说催着她出门,两人纵马直奔城外。东京城自内而外,分别为宫城、内城和外城。延丰仓在外城西南角附近,隔着外城城墙,穿过东水门,城外不远便是安济坊,和汴河北岸的宜春苑遥遥相对。

  两人到达安济坊时,天色灰蒙,隔着坊门,依稀可见层层殿阁。两行桧柏夹道相对,显得格外宁静清幽。

  守门人对这么早的访客也甚是惊奇。云济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后,守门人寻来迎宾小厮,带他们进了坊内。

  近年来,安济坊因大行善事而声名鹊起,和范氏义庄一南一北,为世人交口称赞。范氏义庄是仁宗朝名臣范仲淹所设,建“义田”“义宅”“义学”,以资助贫穷困苦的范氏族人。和范氏义庄不同,安济坊不是宰执重臣所建,完全起源于一家医馆,以治病救人为宗旨,不仅赢得无数贫苦患者的称赞,还吸引聚拢了许多仁人志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将安济坊办得越来越兴旺。

  跨过安济坊坊门,迎面是一座岐黄殿,供奉医道始祖岐伯和黄帝。岐黄殿后是一座座诊堂,按内、外、五官、骨伤等门类分列左右,各有名医坐诊。等到天亮后,这里就会被求医者挤得人满为患。穿过诸多诊堂,迎面是一座大药房,药房外罗列着许多小药炉,天还未亮就已经在熬着药。熬药的是安济坊的福道门徒,他们都穿着灰色布袍,在安济坊一边学医,一边做工行善。

  云、狄二人信步来到后院,正中是先贤堂,钟楼和鼓楼分列左右,钟楼上吊着近一丈高的铜钟,鼓楼上立着圆桌大小的法鼓。

  一名身着灰袍的福道徒刚刚爬上钟楼,端起粗大的钟杵,沉沉撞击在那口大梵钟上。

  “当——”钟声伴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击破漫漫长夜,飞过不远处高耸的城墙,闯入还在沉睡的东京城。

  “两位宾客稍候,小人前去禀报坊主。”迎客小厮说罢,匆匆而去。

  云、狄两人听着悠扬的钟声,望向钟楼的方向。

  敲钟再简单不过,撞钟的福道徒却做得认真庄重。缓缓引杵,沉沉落下,激起悠长的钟声。钟声连响三通,每通三十六下,共一百○八声。随后福道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汗水,迎着东方灿灿晨光,朗声诵读福道誓词:

  苦难如海,浩瀚无涯。我愿不娶妻妾,不延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奉以生命,纵死不休。我要走废百只脚,我要磨破万双鞋,我要踏平世间苦难,走穿通天福道。我要焚我血肉筋骨,烧尽众生苦痛。我要燃我精气魂魄,点亮无尽光明。

  这段誓词直白而炽烈,那福道徒的声音虽平淡和虔诚,听在云、狄两人的耳中,却有说不出的慷慨激昂。

  福道徒诵罢誓词,迈步走下钟楼,到了近处,云济才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得惊声叫道:“你……杨先生!你……你怎么做了福道徒?”

  这福道徒生得一副好面容,面白腮润,唇红鼻挺,眉如剑,目似星,双耳垂肩,竟是仙风道骨的宝相。最让人震惊的是,这张脸云济十分熟悉,分明便是宰相王安石的得意弟子、资政殿学士王韶的内侄、和郑侠并称王门双壁的杨昭!

  福道徒先是诧然,继而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云教授,别来无恙?”

  “杨先生!果真是你?咱们上元节时才见过,这还不到五天时间,你怎么摇身一变,就做了安济坊的门徒?”

  安济坊的医道传承颇为严格,凡拜入安济坊门下的,不仅要一心学医,还要修福道——不娶妻妾,不延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行百善,积百福,倾己所有救济贫苦,奉以生命,至死不休,方是福道门徒。

  见二人满脸震惊,杨昭双手合十道:“小生并非这两日才拜入安济坊门下,早在七日之前就已经做了福道徒。承蒙弥心先生抬爱,亲收为关门弟子。”

  “七日之前就做了福道徒?那是……正月十二?”狄依依甚是惊愕,口不择言道,“福道徒不是戒酒戒奢的吗?可上元节晚上,你还和我们一起喝酒聊天。”

  “小娘子莫要妄言!”杨昭急忙连连摆手,“小生何曾喝过酒?当时在那酒肆里,小生滴酒未沾,荤腥更是不曾碰得!”

  “可是你当时衣着华贵,里里外外都是富家公子模样,和王雱、郑侠称兄道弟,跟三杯倒也聊得情投意合。难道……你那时已经是福道徒了吗?据说当了福道徒,就是把自己捐给受苦的世人,要摈弃骄奢,尝遍苦难。你当了福道徒,反倒又是赏花灯,又是喝春酒……”

  杨昭苦笑一声,看了看四周,将两人带到僻静处,这才解释道:“两位,咱们相逢一场,也是有缘,还请不要打扰小生修行福道。小生当年年少轻狂,因未中头甲,就弃了功名,本打算重考,谁料……实是小生有幸,正因弃了功名利禄,反倒寻到此中真谛。”

  云济问道:“你是说福道?”

  “不错,小生那时遍览佛经,通读道藏,愈发觉得人生无常,为生老病死所苦,要想求得解脱,就得跳出五行之外。但佛家也好,道家也罢,都没有寻到小生想要的。后来在安济坊听弥心先生讲了数次福道,才突然寻得要走的路。绊住小生脚步的,并非名缰利锁,而是恩师的教诲和家祖的希冀罢了。”

  杨昭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家祖年将八十,身体大不如前。小生虽早有修行福道的心思,但总想着要等他百年之后。谁知……谁知恩师王相公怜小生微才,居然动了招小生为婿的心思。也不知是谁透的风,小生的姑父竟也动了心,已经兴致勃勃找媒人准备提亲了。”

  狄依依脱口而出:“那日听郑侠打趣,说王相公家的小姐看上你了,原来是真的?”

  “这个……小生早年跟恩师求学,和王家二姐儿认识得早。不过婚姻大事,本是长辈做主,二姐儿的心意,小生……小生实不便说。”杨昭这般说,可见王家的二姐儿对他果然有意。狄依依打趣道:“王相公被称为‘拗相公’,为女儿挑婿,肯定也霸道得很。”

  王安石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了枢密副使吴充的儿子吴持国,可谓门当户对。然而吴充反对新法,和王安石政见相悖,两家闹得不甚愉快。而杨昭的父亲去世得早,他的诸多大事都由姑父王韶做主。王韶向来支持新法,两家父辈有心结成秦晋之好,实是再正常不过。

  杨昭摇头道:“恩师和姑父自然是为了儿辈好,但……唉!那日姑父寻小生谈话,说要着人举荐小生为官,帮恩师推行新法。有恩师和姑父的面子,官家应该会重赐小生进士出身。小生得知后惶恐之极,又是赐进士出身,又是举荐为官,又是娶恩师的女儿……小生若不奋力一搏,便只能眼睁睁错失良机,再也无法挣脱这牢笼了!”

  “若不奋力一搏,就会被官家赐进士出身,被资政殿学士举荐为官,被宰相招为东床快婿。这话怎生听着怪怪的?”

  “女居士莫要打趣小生,修行福道是小生的夙愿。正月十二日早上,小生避过家人,悄悄来到安济坊,求弥心先生收留。”

  狄依依道:“你是资政殿学士的内侄,是宰相的准女婿,弥心先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收留你当门徒。”

  “小娘子误会啦!”杨昭急忙挥手,小声道,“小生是隐姓埋名来安济坊修行的。加上小生本是外地人,东京城认识小生的人不多,弥心先生也不知小生的身份。”

  狄依依惊了:“在家里时骗老师骗姑父,拜入安济坊又骗坊主,你当真不可小觑!”

  “这如何能算是骗?”杨昭辩解道,“早就听说弥心先生不仅医术精湛,还是一位得道高人,若能得他指点,实在三生有幸。小生本没想过拜他为师,只想能得安济坊收留便好。那日见过弥心先生后,他果然允小生在安济坊修行。谁知等到黄昏时,一位师兄忽然通知小生,说弥心先生要收小生做关门弟子,这是安济坊的大事,要鸣钟召集坊内福道徒观礼。”

  “你拜师居然有这么大的排场?”

  杨昭含蓄一笑:“小生也是受宠若惊。那日太阳落山时,安济坊专门为小生响了三通钟,在众师兄弟见证下,弥心先生正式收小生为关门弟子,赐名为恒青。”

  云济奇怪道:“可是……十五日时,你怎么还打扮成常人模样,来参加御街的灯会?”

  “小生做了福道徒后,每每想起家祖,总觉愧疚难安。今年上元节是他八十大寿,他孙子却偷偷跑来当福道徒,实在不孝得很。弥心师父独具慧眼,看穿了小生尚有私心。他跟小生说道:‘恒青,咱们福道徒的修行,是用众生的苦难当作炉火,把自己炼成一炉仙药,救自己也救世人。福道门徒崇尚苦修,是要舍小爱而就大爱,舍弃俗世家庭,才能拥有众生。你至今眷念亲情小爱,修行福道不过是句空话罢了,不如再给自己五日时间,真正抛下旧我,再来熔炼新我,走出自己的福道。’”

  “原来是弥心先生放你回去和旧我做了断?”云济回想起弥心的面容,不由肃然起敬。

  “于是小生回到姑父府上。上元节时,姑父为家祖张罗了寿宴,全家尽欢。谁知晚上小十三被奸人拐走,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却不敢让年事已高的家祖知道。就这么闹了一天一夜,歹徒被抓住了不说,小十三还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当真是因祸得福。

  “等家祖过完了寿,小十三也安然回家,小生夙愿已了,便留下一封家书,说是既无心成家,也无志做官,一心想求不朽之法,自此离开东京,让家人不要再寻。小生生怕姑父和恩师派人找寻,特意出城后先绕了一圈,隐蔽了蛛丝马迹,才于昨日回到安济坊,向弥心师父报道。”

  说到此处,杨昭露出一丝腼腆神色:“小生不敢说自家事,只能禀明师父,说自己已经斩却旧我,此后一心一意苦修,行百善,积百德,走真正的不朽大道。师父看着小生,连道三个‘好’字,说道:‘恒青,修行之道,万法相通。有人一世修行,也摸不到真谛;也有人一朝得悟,就脱下肉体凡胎,寻得无上大道!’师父这番激励的话语,说得小生欢喜不尽。今日一早,小生顶了师兄的活计前来敲钟,谁知撞上您二位。”杨昭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向二人一拜,“两位请可怜小生一片向道之心。不要向安济坊透露小生身份,也勿要向往日的亲朋旧友透露小生之所在……请两位居士成全!”

  “你……唉!杨先生请放心,我们不说便是!”云济叹了口气,连忙伸手扶住他。

  杨昭拜别了云济,赶去做早课。按照迎客小厮所说,弥心先生每日都要带弟子们做早课,一时没有工夫来见他们。

  太阳初升,最是冻人。眼见无聊,狄依依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迈步向前方不远的先贤堂行去。云济连忙拦住她:“未获主人允可,怎么乱走?”

  “先贤堂供奉先贤塑像,本就是为了供人瞻仰,有什么不能进的?”狄依依甚是不屑,伸手推开了大门。

  先贤堂正殿中心,是轩辕黄帝坐像。两侧的神龛上,立着扁鹊、张仲景、华佗、皇甫谧、葛洪、孙思邈等二十多位先贤塑像,神态各异。

  狄依依走马观花看了一遍,只觉百无聊赖,却见云济神色严肃,盯着先贤塑像出神。

  “三杯倒,盯着先贤像看什么?”

  云济喃喃道:“这几尊先贤像……和高家、胡家佛堂中的佛像,风格相仿,应是同出一人之手。胡小胖曾说过,他家的佛像是从安济坊请来的。”

  “有甚不对吗?”

  “佛像倒是没什么不对,只是……请佛像不都从寺庙中请吗,为何从安济坊请?而且高家和胡家的佛像,肚子里都能藏人藏物,这却有点古怪了。嗯?两边还各通着一座侧殿?”

  先贤堂大殿占地颇广,东西各有一扇耳门,西侧门上挂着一牌匾,篆了“祖师殿”三字;东侧门上无牌匾,不知是什么所在。

  云济话没说完,狄依依已经伸手推开东侧的耳门。借着从窗户透入的晨光,两人看见侧殿内横七竖八陈放着好几尊未完工的塑像,另有斧、凿、抹子、篾刀、刻刀、鬃刷……种种器具满殿乱丢,显是塑像所用。

  一阵鼾声在侧殿里来回激荡,云、狄二人费了好大劲,终于在一尊关公像旁边,发现一片黑不溜秋的篷布,篷布下七仰八叉地躺着一个形貌粗鄙的精瘦汉子,睡得咧嘴露齿,口水横流。

  被开门声扰动,精瘦汉子骂骂咧咧翻了个身,伸手抠着鼻孔道:“开饭了?”而后睁开迷蒙双眼,看见云、狄二人,不由一愣,粗着嗓子问道:“哪里来的冒失鬼,竟敢擅闯侧殿!”

  狄依依被像盯贼一样盯着,心中甚是不快:“怎么,你这先贤堂还有甚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何就不能来?”

  “先贤堂当然能进,但侧殿未经允许,不可乱闯!”精瘦汉子拍了拍身边的关公像,“此处是为功德堂的大善主雕塑神像的地方,你们善行太少,积福不够,不配我‘泥神张’给你们塑像。”

  大善主是安济坊对捐助者的最高称谓,为安济坊捐钱捐物者数不胜数,但能被称为大善主的寥若晨星。安济坊每日接诊穷苦病患上百例,免除诊费、药费几十上百贯,可谓日销斗金。若无这些大善主支持,哪里顶得住这般烧钱?

  云济眸子一亮,躬身道:“叨扰这位师傅啦!小生曾在胡安国胡员外和寿光侯高侯爷府上,见过两尊鬼斧神工的塑像,听闻是从安济坊请去的,莫不是出自张师傅之手?”

  泥神张只是咧嘴大笑,却不答话。云济刚想细问,泥神张突然脸色一沉,乖戾怒喝:“滚!”

  “你说什么?”狄依依大小姐脾气,岂能忍受一介匠人这般呵斥?

  眼见她就要和对方吵起来,云济急忙横身阻拦,却又不敢靠近她,只能挤眉弄眼,向她连连拱手。狄依依满腹火气不得发泄,扭头往先贤堂外走去。云济则向泥神张连连道歉:“对不住,我们不知道此间规矩,实是无心之失,还望见谅。”

  出了先贤堂,狄依依望着云济,眸中似有电闪雷鸣,显是怨他对泥神张太过客气。她愤愤向前虚踢一脚,好似在踢什么无形之物。云济扭头往地上一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她的影子踹了一脚,不由哭笑不得。

  迎客小厮堪堪赶到,告知坊主弥心先生正在悟道室等他们。

  安济坊有一座保和院,位处钟鼓楼西侧,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为病患开辟的住宿之所;后院则一半是安济坊大善主的客房,一半是福道徒的卧房,又称作悟道室。福道徒一边修行,一边看护前院的病患。

  弥心的悟道室甚是简陋,一座床榻,一张案几,一架斗柜,两只蒲团。最为显眼的是一尊药王像,童颜鹤发,笑容可掬,左手持一卷医书,右手握一根木杖。

  塑像身长近乎一丈,占地比右侧的床榻还大。

  弥心身前的案几上没有茶盏,也没有书册,只放着一只灰色的瓷盆儿。盆里装满黑色沙土,沙中种着一株低矮小草,枝叶已经干枯。

  日光穿窗而入,照在那枯草上。弥心坐在暗影里,正参悟着他的道。

  一株枯草,一名修士,明暗交错,相对无言。

  云济双眸从药王像上扫过,又落在那株枯草上面,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待他回过神来,急忙躬身作揖:“弥心先生,弟子有礼了。”

  “不必多礼,老拙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弥心笑着指了指蒲团,示意他落座。狄依依见没有其他蒲团,撇了撇嘴,站在云济身后。

  “弥心先生,今日小生冒昧打扰,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哦?是谁?”

  “有一位名叫邱远的福道徒,自称曾是您门下高徒。”

  “邱远?”弥心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丝惭愧神色,“他确实是老拙的门生,只是早在两三年前,已被逐出安济坊。莫不是……他又惹出甚乱子来?”

  “先生误会了。弟子不是来告状的,只是想打听打听,这邱远究竟是什么来路。他被逐出安济坊,又是因为什么?他还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连弥心也难免发蒙,只得从头说起:“邱远在安济坊修行时间不长。他本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儿,为了讨口饭吃,自幼小偷小摸,难免人见人打,备受欺凌。后来他被一家戏班子收留,跟着那戏班的班主学了身鬼手功夫,还精通缩骨之术。当时他只有十来岁,身材瘦小,加上会缩骨,着实耍得几手好把戏。”

  “先生,收留他的那个戏班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什么园?他那班主人称鬼手儿,手上的功夫十分了得,耍的傀儡戏尤为一绝。戏班子里还有几个小娃儿,也各有各的本事。”

  “莫不是云机园?”狄依依脱口而出。她不禁和云济相视一眼,眸中尽是惊奇。

  “你们也知道那戏班吗?”弥心诧然看了两人一眼,继续道,“老拙初见邱远时,他已有十四岁,个头只有十一二岁孩子大小。当时他恶习难改,偷了客人东西。班主为平众怒,当场拿出斧头,要砍去他一只手。老拙一心向善,怎能忍心见此惨剧?于是出手制止,将他保了下来。”

  狄依依拍手道:“原来如此!弥心先生修为高深,既化解了众宾客的戾气,又感化了恶习不改的小乞儿。”

  弥心苦笑道:“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老拙如何能在群情激愤时,熄了众宾客的怒火?老拙能将那孩子救出来,仰仗的可不是道术神通,也不是辩才通神,而是手中的银钱。”

  “佛祖也好,道尊也罢,论教化众生的手段,绝不会以法器分高低。灌顶醍醐可渡人,两手铜臭也可渡人。”云济双手合十,由衷赞叹了一句。

  狄依依咳嗽一声,心中暗笑:“这个三杯倒,马屁拍得也太溜了。”

  “云教授说笑啦!当时老拙还不在安济坊修行,而是刚刚散尽家财,分给无家可归的贫苦之人,自己背着箱笼游历天下,四处行医。救了那孩子之后,不忍他颠沛流离,只得带他到安济坊挂单。老拙二十多年前,曾蒙上一任坊主吴医仙传授医术,只是老拙醉心功名,不愿修行他宣扬的福道。老拙带邱远到安济坊后,吴医仙再度劝老拙修行福道,老拙才正式拜入他门下,同时收了邱远那孩子为徒。

  “匆匆四年过去,他竟然长得比春笋还快。十八岁时,他已经身高八尺,不论走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只是这孩子生来孤僻,反而以自己身材高大为耻,每次出门,总是施展缩骨术,把身子缩矮半尺,和常人仿佛才好。”

  “他能把身子缩到常人大小?”云济眸子里精光一闪,“那么……他又是犯了何事,被逐出安济坊?”

  “他第一次犯事,是在……熙宁二年。先师吴医仙终于勘破迷障,踏破铁鞋,走穿不朽大道,证道成圣……”

  狄依依不解道:“成圣?怎么个成圣法?”

  “别胡说!”云济急忙瞪了她一眼,面色甚是尴尬,向弥心歉然一笑。

  弥心浑不介意,淡然笑道:“福道修行和佛家、道家均有不同。佛家曰‘顿悟成佛’,道家曰‘飞升成仙’,咱们福道修行讲的是‘证道成圣’。和佛、道两家不同,福道不拘泥于固定的偶像,凡是奉献自我、解救众生苦难的贤者,都是福道徒的前辈、偶像。”

  云济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先贤堂什么神像都造,佛教的菩萨、道家的真君、历代的神医,你们都塑成像来拜。”

  狄依依诧然问道:“吴医仙证道成圣,难道是说他……”

  “没错,先师证道成圣后,肉身不腐,毛发无损——这是修行福道有成,脱胎换骨,神魂化作万道神光,踏着大道登天去了。”

  云济顿时恍然:“早听闻安济坊出过大圣,法体经久不烂,宛如在世之时。原来其中一位便是吴医仙,小生实是失敬。”

  弥心摆了摆手:“先师成圣后,将安济坊的重担交到老拙肩头。老拙修为浅薄,只能勉为其难担起重任。由于整日俗务缠身,难免忽略了教导徒弟修行。直到有一日夜里,老拙见先贤堂内亮着微光,就带两个门徒持灯去查看。谁料会看见一副做梦都想不到的景象,险些没将老拙气死过去——原来那孽徒正拿着锥子和尖刀,在刮先师的圣体遗蜕!”

  “啊!”狄依依听得入神,忍不住叫出声来。

  云济也是瞠目结舌:“据说,贵坊两位得道祖师,都供奉在先贤堂?”

  弥心回忆起昔年旧事,依旧满面痛心,点头道:“两尊圣体遗蜕,其一是福道开山祖师所留,其二是先师吴医仙所留。这孽徒当时竟手持尖刀,刺入先师遗蜕的胸口!老拙惊得大吼一声,呵斥他丢掉刀刃。可先师遗蜕的胸口,已经被他用刀挖去一块肉。”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云济只觉匪夷所思。

  “世间总有一些痴狂之人,也不知是生性本恶,还是犯了迷障。那孽徒学了不少医理,若他靠医术去治病救人,也是功德一件。可这孽徒偏偏鬼迷心窍,痴迷于各种奇诡的秘方和禁药。那日我怒不可遏,质问他为何对祖师圣体不敬,他竟然说……竟然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十分好奇,如果先师是真的证道成圣,才使得肉身不朽,那他这大圣法体没准便是灵丹妙药,不知吃一口会有何变化,能否让病死者起死回生,能否令老朽者延年益寿,能否令残废者断臂重生……唉,罪过罪过!”

  狄依依听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好家伙,真是太邪门了,竟然连祖师的肉都想吃!”

  “损坏大圣法体,实属欺师灭祖,倘若以此罪论处,邱远难逃一死。那次老拙虽然生气,只当那孽徒修习医术钻了牛角尖,这才迷了心窍,做出这等耸人听闻的事情来。老拙心中不忍,没将那孽徒的罪行公之于众,只是说与几位弥字辈的师兄弟知晓,并将那孽徒责罚一顿,让他面壁半年,忏悔己过。

  “可惜的是,这次处罚并未让那孽徒改邪归正。他面壁半年后出来,表面上诚心改过,背地里变本加厉。他借着帮求医者看病的机会,暗自研制秘方,直到……直到两年多前,本坊又发生一件丑事,使得那孽徒的恶行终于暴露出来。”

  狄依依好奇心起,张嘴便问:“什么丑事?什么恶行?”

  云济没想到她这般口无遮拦,当面问别人坊里的丑事,不由甚是尴尬。

  弥心坦然道:“说来惭愧,安济坊这些年来,在民间倒是颇有些名气。上门寻医求子的病患很多,那孽徒私下给人卖求子、保胎之药。直到熙宁五年夏天,接连有两户人家找上门来,说是自家妇人吃了孽徒给的药,生出的孩子天生唇裂。老拙当时勃然大怒,按照修行戒律,将他杖责一顿,逐出安济坊。

  “当时老拙对那两对夫妇好生抱歉,精心为他家孩子治疗,并赔偿他们足够银钱。好不容易把这乱子料理清楚,又有百姓找上门来,也是孩子畸形的事。原来被孽徒哄骗的夫妻,竟远不止那两对!找上门来的父母越来越多,到后来畸形儿竟有十七个!唇裂的只是小问题,还有五根手指长在一起的、两条腿一长一短的、男孩天生去了势的、女孩生来便四乳的……实在触目惊心。”

  说到此处,弥心惭愧不安道:“罪过罪过!老拙疏于管教,没想到这孽徒不思悔改,竟犯下这等滔天罪孽!老拙身为他的传道师父,实在愧对历代祖师,愧对那些受苦百姓。那孽徒犯下此案,老拙怎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按理说弟子既然已被逐出师门,一身罪孽便和安济坊再无关系,但此事影响实在恶劣,老拙只能破了这规矩,派遣弟子四处找寻,将那孽徒捉了回来。准备择日召集福道门徒,请来受害百姓,当众处罚于他。谁知……谁知就在当夜,这孽徒竟然打伤看守人,越狱而逃!

  “这孽徒逃出本坊之后,老拙又派人追捕,却徒劳无功。他就此成了安济坊第一大害,老拙几次三番想要清理门户,却总是被他逃走。就在数月之前,老拙打听到这孽徒的踪迹,亲自动身去追。顺着蛛丝马迹,才发现这孽徒愈发猖狂,已将主意打到京畿路出了名的巨富身上。老拙听闻他去过陈留高家,就赶去探查情况,正好碰上你们两位。”

  云济问道:“依先生所说,高士毅受他儿子的算计,被貔貅刑缠身,可是邱远唆使的?”

  弥心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老拙也不敢断言,不过那孽徒痴迷各种秘方禁药,总爱摆弄奇技淫巧之物。貔貅刑的症状十分诡异,虽无法断定是他的手笔,但他既然参与了进来,想必也脱不了干系。”

  云济点了点头,长长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多谢弥心先生,小生今日获益匪浅,待日后有闲暇,再来跟先生请教。”

  云、狄二人出得安济坊,狄依依问道:“三杯倒,邱远恶行累累,这等丧心病狂。弥心先生一直在追查他,想要清理门户,咱们既然知道他就藏在胡安国家里,为何不告诉弥心先生?”

  “邱远只怕还跟灯魁案、延丰仓案有莫大关系,我不想横生枝节。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邱远先是想要吃祖师胸口的肉,又是给孕妇吃秘方禁药,如此怙恶不悛,弥心先生为何不报官?”

  “这……他们都是修行之人,自有门规管束?”

  云济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对他突然的沉默,狄依依已经见怪不怪:“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童贯,看一看郭闻志的头颅。”

  “头颅?死人头有甚好看的?”

  “你还记得咱们在那艘千石船上,曾看到的那具无头尸吗?脖颈处刀痕平整,衣服上却无血迹溅射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狄依依骑在马上,想着当日发现无头尸体时的场景——刀痕平整,说明是被一刀断首,出手的要么是经年老手,要么是天生神力;衣服上没有血迹溅射,说明脑袋是死后被割下来的,否则断首时必然颈血狂喷,衣服不可能半点血迹都没沾到。

  云济提醒她道:“那无头尸身上没有其他伤痕,脑袋又是死后才被割下来的,且并无中毒迹象。那么他是怎么死的?致命伤又在哪里?”

  “你是说……致命伤在头上?”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那日郭闻志的头颅飞上宣德门城楼后,被童贯接住带走,连开封府的人都不曾仔细看过。云、狄二人直奔皇城司寻人,由于这日童贯在宫中当值,到太阳快落山时,云、狄二人才等到他回来。

  童贯听他说明来意,当即将封存好的头颅找出来,带到开封府后,和那无头尸体一对,果然严丝合缝。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仵作道:“已经验过了,头顶破有一孔,是被锐物撞击而死。”

  云济仔细端详,那头颅头顶的头发已被仵作刮掉一大片,果然可见一个锥形破口,破口周边的头骨已经碎裂。他诧然问道:“老先生,你可曾见过这种形状的兵器?”

  老仵作慌忙道:“据小老儿所知,有人会将攘子做成这等形状,便于放血。只是……攘子不是用来戳人的脑袋的。”

  狄依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攘子是用来攘肚子的,怎会用来戳人头顶?骨朵倒是可以用来砸脑袋,但骨朵我见得多了,不曾见过这个形状的。”

  闭上双目,诸多画面在云济心头不停闪过。许久后,他突然睁开眼:“走,咱们还得去再看看那艘千石船。”

  夕阳西坠,余晖未尽,他们寻到了那艘千石船。船体躺在冰凉河水的怀抱里,前有一杆“丰”字旗,后有六只船橹,中间拱形的船舱前,斜斜杵着一杆人字桅。

  人字桅最大的用处是配合拉纤,需要直立起来时,拉纤节省人力;船要钻过拱桥时,则可转动放倒,以保障安全。

  “这桅杆有甚好看?”狄依依见云济昂着头怔怔出神,在他肩头拍了一把。

  云济伸手指着那桅杆顶部——人字桅两臂交汇铆接处,有一只形状怪异的铆钉,将两臂固定在中间的桅顶上。铆钉一端是铁质圆环,环上系着一根纤绳,另一端穿透桅杆,裸露出来的部分甚是尖锐,竟是锥状。

  “铆钉的形状甚是眼熟,难道……”

  “没错,看来这便是那凶器了。”

  “怎么会?有人会将这长钉取下来杀人吗?”狄依依昂着头,看到那铆钉的锥尖上,果然隐隐有干涸的血迹。

  “这锥状铆钉上有锈迹,可见未被取下过。”云济缓缓摇头,苦笑道,“先前我曾断定,这艘船绝非凶手杀人之处,看来是我弄错了。”

  狄依依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你说那铆钉是凶器,却又说它不曾被取下来过,那凶手是如何杀人的呢?”

  云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自言自语道:“凶手果然是邱远,只是……他的帮凶又是谁呢,那个行事古怪的乞丐吗?”

  “邱远?你凭什么说凶手是邱远,就凭那颗铆钉?”

  “郭闻志致命伤在头顶,是受到这颗铆钉重击而死。应是这人字桅突然倒下时,正好砸中郭闻志的头顶。而且这一砸势大力沉,竟将他生生砸死,可见桅杆被放倒的速度极快。”

  “然后呢?怎么就证明凶手是邱远了?”

  云济解释道:“你看看,这人字桅在放倒的情况下,顶端距离船舷仍有一丈高。郭闻志有多高?桅杆如何能砸到他的头?”

  “这又有何难?他只需脚下踩一把椅子……”狄依依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太过牵强。

  云济道:“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字桅倒下时,凶手正背着郭闻志,郭闻志不是趴在他的背上,就是半骑着他的肩膀,上半身挺直,这才被砸了个正着。另一种是人字桅倒下时,凶手抓着郭闻志的衣襟,将他高高举起,人字桅沉沉砸在郭闻志脑袋上。不论哪种可能,都和邱远脱不了干系。因为除了他,我还不曾见过第二个身量如此高的人。”

  “走走走!咱们快去捉凶手!”

  狄依依顿时起了劲,不由分说来拽云济。云济被吓得后退两步,狄依依已然习惯,向他招手示意,转身就走,云济急忙跟上,直奔胡家大院。

  胡家此时仍在开封府的封禁之中,里面的人不得出,外面的人不得入。好在开封府的衙役知道云济和王旭的关系,将他二人放了进去。

  此时已经入夜,胡家大娘子却没有歇息,正带着随身的丫环小厮巡视各处,一听云济到来,连忙赶来迎接。云济匆匆一揖,还没等胡家大娘子细问案子的情况,抢先问道:“敢问大娘子,邱远是否还在贵府?”

  胡家大娘子怔了一怔:“鄙宅早已被封,邱仙师受我家牵连,一直走不了,就留在了佛堂。”

  “佛堂?他修行的是福道,在佛堂作甚?”云济喃喃念了一句,对胡家大娘子道,“据在下所知,灯魁案发生之前,胡员外曾经立过规矩,贵府的佛堂乃是要地,不得轻易进入。敢问大娘子,如今可是改了规矩?”

  胡大娘子苦笑道:“现在胡家风雨飘摇,早已是任人踩踏的老鼠洞了,还在意什么佛堂?”

  云济略略点头,看来胡安国在佛堂下藏下诸多钱财之事,胡大娘子竟是不知道。他向胡大娘子一拱手,径直往佛堂而去。佛堂院子里果然亮着灯盏,佛堂门大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几人进到佛堂内,都齐齐怔在那里,胡大娘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佛堂神龛上的观音菩萨像,竟然被人从胸腹处折断,上半截身躯落在地上,佛首和脖子已然分离,而下半身坐在莲花台上,肚子处竟有一个洞,黑黝黝地通往下方。

  胡大娘子不知所措:“这……这……”

  “好贼子,竟来盗窃钱财!”狄依依从家丁手中夺过一盏羊角灯,从洞口急急往下跳。

  云济急忙阻拦:“小心……”

  他一时情急,伸手去抓狄依依的胳膊,但狄依依动作太快,已经一跃而下。云济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拽得住她?反倒被她一带,整个人倒栽葱一样坠了进去。

  “啊!”云济惊叫一声,待睁开眼睛,却发现被狄依依拦腰横抱,稳稳地立在地上。方才他怕狄依依犯险,一时忘了害怕,竟伸手去拽她。此时被她抱在怀里,怪毛病顿时又回到躯壳,如同被毒蛇咬中,身体发烫,呼吸急促,四肢僵硬,一时动弹不得。

  羊角灯已经掉落在地,灯火却未熄灭。并不甚亮的灯光,将周围照得很是清楚。此处是一间石室,金饼银锭铺满了地。饶是听云济说过密室中藏金银的事,狄依依依旧忍不住吃惊。而云济比她还要吃惊,因为密室东侧墙面居然被砸开一个大洞,露出另外一间石室,约有两丈见方。

  上次探查的时候,他只看到外层石室,没发现里面竟还套着另一间密室!

  套间石室中,最靠里横放着一张矮榻,榻上是一床锦布被褥,榻前有一只熏香小火炉,另有一张小几倾倒在地。

  一个身高九尺的福道徒,像一座大山一般立在榻前。他怀里抱着一个纤弱女子,许是刚从被子里出来,女子穿得十分单薄,外披一身淡蓝色褙子,内裹素白抹胸,头发散乱,两颊消瘦,嘴唇干瘪,双目无神。看她面相只有十八九岁,虽然一脸憔悴,仍掩不住其上佳的姿色。

  狄依依横抱着云济,邱远横抱着病弱女子,四人八目相对,除了那病恹恹的女子依旧呆滞,其他三人都怔了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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