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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十七章 无根之城

作者:记无忌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426 KB · 上传时间:2025-10-07

第十七章 无根之城

  “贼子!你做什么?她是什么人?”狄依依叱骂道。

  “她已经至少五天没有吃喝了,下愚是来救她的!”邱远说罢,单臂将那女子夹在怀里,穿过墙上大洞,又伸手抓住靠在墙角的一架木梯,斜斜从洞口探出去,携着女子爬出石室。

  他身形高大,身上灰色法衣却有些偏小,爬木梯时,衣角翻卷而起,露出一抹灰白相间的暗影,好似在法衣的里面还打着补丁。云济看见了,不由心中一动。

  狄依依有样学样,将云济往胳膊下夹,然而云济身高腿长,半截小腿顿时撞在地上。

  见云济面红耳赤,浑身战栗,狄依依这才醒悟过来:“瞧你这臭毛病!”顺手将他丢在一边,追着邱远爬了出去。

  “快!快拿糖水来!”邱远刚从洞里爬出来,毫不客气地使唤起胡家的家丁。胡大娘子见他竟从里面抱出一名陌生女子,惊得瞠目结舌,急忙安排丫环去拿糖水。那女子喝下糖水,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

  云济在暗室里缓过气,从洞中爬出,见邱远在照看昏迷的女子,越来越多的家丁和丫环来看热闹。云济沉声道:“大娘子,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以免传得沸沸扬扬。”

  胡大娘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派人驱逐了家奴。

  邱远伸手为那女子把脉,自言自语道:“还好,只是饿久了。倘若再耽搁两日,后果不堪设想……有些人真是丧尽天良!”

  “这女子是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狄依依拔出酒囊上暗藏的短刀。

  “怎么回事?这个你得去问胡员外。他家的佛像下面,为何连着一个暗室?暗室里为何关了一个女娃儿?他被抓进大牢已经五日有余,居然半句也没有告知别人,佛堂下还关着个女娃子!这女娃瘫软在床榻上,显然是被喂了什么药物,变得呼吸微弱,心跳缓慢,神情呆滞,如同冬眠的黑瞎子一般,这才没被渴死、饿死!”

  胡大娘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她一直坚信胡安国是无辜的,卷进灯魁案必是遭人陷害。可现在看来,实非什么正人君子的做派。

  云济突然问道:“那么你呢?邱远,你为什么要杀郭闻志?”

  此言一出,胡大娘子满面错愕。邱远浑身一滞,缓缓转头:“我杀了郭闻志?凭什么这么说?”

  “那艘千石船人字桅上的铆钉,形状和郭闻志头颅上的致命伤完全吻合,以那人字桅放倒时的高度,也只有你这等身量才够得着。”

  邱远有些诧异地看了云济一眼:“云教授,下愚还是小瞧你了!不错,那郭闻志确实死于下愚之手,但下愚并非有意杀他。当时下愚怒其不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举起。谁知那船顺流而下,由于无人操控,桅杆撞在石桥桥洞上,猛地倾倒过来。下愚正将那厮往上举,桅杆偏偏往下倒,砸了个正着,那厮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死了。”

  “既然无意间害死了人,最多设法将尸体处理,反正郭闻志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无须担心有人来找。可为何要将他的头颅割下,做成彩球放进胡家的五谷灯山,还抛到宣德门城楼上?”

  出乎意料的是,邱远倒是毫不遮掩,坦然道:“下愚就是要将此事闹大!郭闻志这厮守着他爹留下来的账本,明知常平司和延丰仓那帮贪官污吏坑害了他爹,他却不思检举巨贪,为父报仇,真是不孝之极。”

  “郭闻志状告延丰仓诸官吏的事,是你指使的?”

  “下愚为他主持公道,鼓励他为父报仇,怎能说是指使?”邱远谈起郭闻志,满脸都是鄙夷,“可惜这厮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骨气的穷措大。下愚好说歹说劝服了那厮,他信誓旦旦答应,要当着王相公的面呈上账本,状告常平司、仓草场及延丰仓诸官贪赃枉法之事。谁知他一冲进宰相元随的队伍,立马折了腰杆子,跟宰相一照面,整个人都虚了。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也没敢把延丰仓造假账的事说出来,反倒憋出个闷屁,告胡安国悔婚……简直让人羞与为伍!”

  云济急忙问:“然后呢?”

  “后来沈括领了差事,暂且代管延丰仓放粮一事。下愚好说歹说,威逼利诱,诸般手段都用上了,才迫使郭闻志带着那本账簿登门告状。”

  云济道:“我查过他揭发延丰仓的那本密账,单独看确实有问题,不曾严格按朝廷律例贷出钱粮。但延丰仓存的官账之中,也有相应记录,最后已连本带利收回。其中不符合常例的放贷,查账时也一一记录在册,自会有政事堂和三司处罚。”

  “仅仅是不符合常例?”邱远额头青筋拱起,“郭闻志那厮信誓旦旦跟我说,这本账册一出,能揭露巨贪大案,从延丰仓到常平司,会有数不清的贪官污吏银铛入狱。可那账本跟官账一对,只查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误信了那厮。”

  云济眉头紧皱:“所以你在船上质问郭闻志,结果失手砸死了他?”

  “明明是桅杆突然倒下,怎能算下愚失手杀人?”邱远一脸愤愤道,“再说那厮被胡安国指使人抓了起来,还是下愚将他救出来的。”

  “那你为何盯上胡家?在上元节灯会上大闹一场,这不是要害得胡家万劫不复吗?”

  “下愚行事,只求问心无愧。就是要让皇帝老子和文武百官都看到那颗头,让他们想想已经烂掉的延丰仓。至于会不会害得胡家万劫不复,你以为胡安国当真清白无辜,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吗?延丰仓每年贷出多少钱粮,穷苦百姓收到的有几分,辗转落在他胡安国手里的又有几分,你知道吗?”

  “这……”云济脸色一变。在放贷钱粮一事上,各地常平仓都有多年积弊,他也小有耳闻。

  常平新法施行之前,真正盘剥那些升斗小民的,是各地豪门贵绅。新法施行之后,由各地常平仓贷粮给贫民,等同于官府抢了豪绅的生意,因此,他们反对新法也最为激烈。豪门富户为了钻新法的空子,歪门邪道层出不穷。一些地方官为了三年大考,难免和地主豪绅沆瀣一气。胡安国能将这米粮生意做这么大,若说没点儿歪门邪路,那是绝无可能。

  邱远嗤笑道:“当然,胡安国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从中牟利的权贵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你既瞧不起他,为何还要假造貔貅刑来坑害他?”

  “貔貅刑?为何说是下愚所为?”

  “其一,高士毅所受的貔貅刑,是他儿子高公净所为,但根底上是一个穿着百衲衣的乞儿给他下的套;其二,高士毅想要摆脱貔貅刑,嫁祸给胡安国,寻了个叫贼乞儿的偷儿去做这事;其三,郭闻志将墨玉貔貅送给胡安国,也是受一个乞丐的教唆。”云济看着邱远道,“而那个乞丐,正是你邱远所扮。”

  “笑话,下愚还不至于沦落到扮乞丐的地步。”邱远站直身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本来猜测,还有一个乞丐和你是同谋。但我们查了几日,查不到那乞丐的踪迹。直到刚才你爬上梯子,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你自己便是那个贼乞儿。”

  “胡说八道。”邱远向来胸有成竹,即便云济看穿是他杀了郭闻志,也依旧从容不迫,此时竟有些恼羞成怒。

  “早在最初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你的穿着有些古怪——你身高九尺,这法衣在你身上有些嫌小。我本以为是你身形比常人高大,难以寻到合体的衣服,但刚才你爬上楼梯时,法衣一角翻过来,里面的布料灰白相间,还打着一个补丁。”

  众人齐齐往邱远法衣上看去,却看不到他法衣的内衬。

  云济继续说道:“这法衣从外面看是福道门徒所穿的修行法衣,里面则是乞丐蔽体的旧袍。你只需将法衣反过来裹在身上,再用缩骨术,将身体蜷缩成常人大小,并略作装扮,就成了那贼乞儿!”

  邱远盯着云济,从最早居高临下的审视,到被看穿时的恼羞成怒,现已是神色惊骇。

  他绕着云济转了一圈,突然接连赞叹:“你果然慧眼如炬,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过人。不错,貔貅刑的确出自我手。这帮奸商为富不仁,下愚正好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你这般恶行累累,竟还妄称什么替天行道?”

  “什么叫妄称?下愚三番五次提醒官府延丰仓有大问题,可皇帝昏聩无能,宰相有眼无珠,全都不知提防。现在倒好,百万石存粮不知所踪,他们连半点头绪都没有,枉费了下愚一番心思。”

  “你多次制造奇案,只是想哗众取宠,引起官家和相公的注意?”云济蹙眉道,“王资政家的小衙内被人所拐,只怕也是你做的手脚吧?”

  “何以见得?”邱远反问一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云济。

  狄依依也是瞪大了眼睛:“王家的十三郎,不是被那丑驼儿拐走的吗?”

  云济摇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丑驼儿天生驼背,特征太过明显,这样的人去拐孩子,岂不是等同于敲锣打鼓地偷东西?真正拐走小衙内的驼子,是邱远假扮的!”

  “扮成驼子?”狄依依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有何难?只需背个枕头,再在外面套一件棉衣,走路时弯着腰,不就是个驼子了?”

  邱远拍手赞叹:“好一个救急教授,真是名不虚传。不错!那拐走王家小衙内的驼子,正是下愚所扮。”

  云济道:“你本是贼乞儿出身,戏班子好心收留你,你反倒在戏园里盗窃。亏得弥心先生搭救,否则早就被人砍了手。如今不思回报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要害得这戏班上上下下都身陷囹圄?”

  邱远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纵声大笑:“是他们好心收留了我?是弥心发善心搭救?谁跟你说的?”

  “这是弥心先生所说,难道还能有假?你所犯的罪罄竹难书,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真是笑话,要被天打雷劈的,该是弥心那老贼才是!我还以为你目光如炬,谁知也是个睁眼瞎,哈哈哈!”狂笑声中,邱远面色陡然一变,伸手抓住云济的衣襟,将他用力丢出。云济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身子腾云驾雾般朝后飞去。

  “三杯倒!”狄依依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接。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云济身躯撞破轩窗,眼见头下脚上,倒栽葱一般砸向地面。狄依依及时赶到窗前,隔着轩窗抱住他的小腿,险而又险地将他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邱远声东击西,乘着狄依依救人,提起那还在呆滞中的女子,从佛堂正门冲了出去。他出得小院,来到高墙边,从袖中甩出一只钩索钩住墙头,稍一借力,纵身翻出了墙外。

  “站住!”

  狄依依奋起直追,也跟着翻过墙去。

  过了半炷香工夫,她又翻墙回到佛堂,一脸郁闷:“三杯倒,若非为了护着你,我岂会让那贼人就这样跑了?”

  “是是是,都怪我不好。”云济拍了拍身上尘土,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暗自揣摩:藏在密室里的女子是谁?她已被饿了五天,没人来送吃食,可见胡家无人知道这里藏了人。胡安国宁可饿死她,也不肯透露半个字,这说明她的身份不可见人,就像……就像真珠一样!

  云济怔怔呆了良久,才向胡大娘子躬身道:“云某此番打扰,却没抓住那厮,还望大娘子海涵。佛堂中发生的事,还请大娘子约束下人,万万不可传出去。”

  “是,是!”胡大娘子魂不守舍,只顾点头。

  从胡家出来,狄依依当先而行。云济混混沌沌缀在她身后,繁杂线索千丝万缕,在他脑中一根根抽离捋直,临空纵横交织,仿佛在天地间竖起一块巨大的棋盘。重重疑点化作一枚枚黑白子,不受控制地在横竖线间滚动,每次他稍一拨弄,整盘棋势便陡然大变。

  走了不知多久,狄依依突然停下,云济诧然道:“你怎么……”

  却见狄依依直勾勾望着旁边一家脚店,店门上方挑着一面幌儿,上书“牛粪酒”三个字。

  “牛粪酒?东京城各个酒家我也算逛得够多了,怎么不曾听过?”狄依依一时好奇,又闻到一股酒香,顿时走不动道。

  “这酒名自带一股味,还不一瞧就没了兴致?咱们还是走吧。”云济在一旁催促。

  “孔子他老人家都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若以名取酒,痛失美酒可就不妙了。”狄依依抿了抿嘴唇,“兵法有云:‘宁可天下酒负我,不可我负天下酒。’本姑娘这就甘冒奇险,试一试这牛粪酒,是个什么滋味。”

  眼见得狄依依兴致勃勃,往那脚店走去,云济苦笑一声:“我去疙瘩巷一趟,就不陪你了。吃酒莫要吃醉,记得早些回来!”

  往前转过一个街头,便到了疙瘩巷。

  疙瘩巷中住了数十户穷苦人家,是有名的破落街巷。因屋舍狭小,如同道路两旁结出的疙瘩,故有此名。云济知道贫苦人的难处,是以时常来疙瘩巷救济穷人,而他和郑侠也是在此相识的。

  貔貅夺粮的消息一出,东京城内粮价一日三涨。各粮行明面上都说无粮可出,私下却以高价粜米,还引来百姓哄抢。官府的政令形同虚设,市易司也束手无策。

  疙瘩巷的居民大多家贫如洗,既无存粮,又无钱买米,度日十分艰难。

  云济看在眼里,想到儿时食不果腹的那段时光,顿时心有戚戚。他散尽身上闲钱,分给巷子里的孩童,然后来到一间老屋,正准备取钥匙,却见屋内亮着灯盏。

  他推门而入,屋内仅有一只火炉,一张竹几,两只木墩。郑侠坐在几边,就着旁边灯光,正在一本书册上写字。

  这座老屋本是一位老瓦匠的居所,他无儿无女,又患了重病,只能卖房看病。云、郑两人怜他无家可归,就将房子买下,借给他居住。后来,老瓦匠的病终究没有看好,但好歹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老瓦匠死后,这间屋就成了云、郑两人的据点,存储些行善所用的财物。

  郑侠见到云济,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上次在老屋存的粮食,不知被谁偷走了。你来得正好,我算得头都大了。”

  原来郑侠正在算账,这老屋被当作仓库使用,两人时不时会往这里带些财物,留有一本账册记录,记录收入支出。

  云济关门进屋,掀开案几下一块方砖,里面放有两只蜜罐,罐子上落满灰尘。这是他年前所藏,不曾被贼人发现。云济打开一只蜜罐,煮了一锅甜水,一边和郑侠对饮,一边拿过账本,迅速过了一遍。

  这账本上,还记着疙瘩巷各家各户的人口和家境情况。云济对账一算,疙瘩巷的人家就算最富裕的,也挺不过半个月,而家境差些的,恐怕已经断粮了。

  两人平日里不曾少行善事,但面对整条疙瘩巷的困境,以他们的财力也是无济于事,对整座东京城,更是无能为力。两人交谈许久,都觉东京城危在旦夕,如同被困在监牢中的死囚,只等着引颈受戮。

  又喝一碗甜水,云济叹息道:“朝廷必然已从没有受灾的几路调粮,但运到东京,也需一月有余。京中百姓只能撑半个月,这也是为什么,官家要家师半个月内寻回粮食。”

  郑侠眯瞪着眼睛,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好困,我怎么有点恶心?”

  “困?恶心?”云济一个机灵,他猛然起身,谁知却四肢酸软,身子一个踉跄,趴在了案几上。

  郑侠被晃动的案几一撞,竟坐不稳,往后倾倒过去,“哇”的一声,将腹中酸水呕了出来。

  “糟糕,中毒了!”云济叫道。

  郑侠头脑迷糊,听云济这般说,这才惊醒过来。他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头脑清明了些,望向火炉上正在烹煮的甜水。

  这甜水中加的是蜜,蜜罐的盖子上还有灰尘,少说一个月不曾有人动过。而水是郑侠打来的,他下午时就已喝过。云济心念电转:“不是甜水,是炭毒32!”

  “炭毒?”郑侠奋力起身,强撑着来到门边,想要推开门户。谁知他一推之下,木门只微微一晃,不能打开,从门缝一看,门外竟被上了把锁。

  云济勉力来到窗边,发现窗户也是一样,被人从外面锁死了。这老屋破旧,所谓窗户,也只是一块木板,不是窗纸窗格,一经上锁,便无法透光,更谈不上弄破窗纸透气。

  若是平日,以这老屋的木门木窗,即便上了锁,也能强行撞开。但此时云、郑两人筋骨酸软,浑身无力,根本奈何不了。

  郑侠心头一凉,脚下酸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门窗被锁,是有人要……要害咱们。”

  云济有气无力道:“这老屋炉子是连着烟囱的,定是贼……贼人把烟囱堵了,炭毒散……散不出去,咱们谈话入了神,一时没有发现。”

  东京地处北方,一到冬日,千家万户都要烧炭,但疙瘩巷这地方,少有人买得起。东京城每年冻死百姓不下数十人,疙瘩巷尤其多。郑侠自然买得起炭,只是他把钱拿去周济百姓,不舍得买好炭,屋内烧的是劣炭。但劣炭烟大,且易出炭毒。屋顶置有烟囱,平日里窗户也不曾全关,就是为了防炭毒,没想到还是着了道。

  “救命,救命!”郑侠嘶声大呼,然而他心慌气短,说句话都连连喘气,发出声音比鸡鸭大不了多少,即便传出屋外,也没人能够听闻。

  “怎么办?难道咱……咱们要命丧于此?”郑侠一时陷入绝望。

  云济只觉昏昏沉沉,心头的不甘却如烈火般燃起。他踉踉跄跄走到炉边,用长钳夹出一枚烧红的炭。

  “知白……你做什么?”

  云济咬牙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置……置之死地?”

  却见云济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将正在燃烧的火炭向房顶掷出,火炭落入裸露的椽子间,顿时将屋顶点着。郑侠脸色一变,此时烟毒未解,屋子又被点着,岂不是要被活活烧死在屋里?

  云济扔出火炭,已经耗尽全身之力,一下瘫倒在地,心中默默道:“此地是义父治下,现在只能赌他的铺兵训练有素,能够及时发现火情了。”

  没过多久,百丈之外,望火楼上,监视火情的铺兵就发现了屋顶的火光,急忙敲锣示警。附近军巡铺收到警讯,潜火兵穿戴了防虞器具,匆匆冲入疙瘩巷中。

  潜火队出动虽快,但火势起得也极迅捷。这破屋本是竹木所建,很快小火变大火,整座屋子都燃了起来。疙瘩巷屋舍相连,顶檐搭接,只要火起一家,很容易烧及全巷。所以一见发了火灾,左邻右舍都心惊胆战,担心殃及池鱼,人人不敢懈怠,纷纷协助救火。一时间呼救声、哭喊声、呵斥声贯耳而来。

  火起之后,云济扑倒水桶,将自己和郑侠身上的衣衫浸湿,以避免被烧伤。过不多久,潜火队赶到,云、郑两人急忙发声呼救。只听见潜火兵吆喝着拆屋浇水,却不见他们来破屋救人。

  郑侠喘着粗气:“难……难道还是我……我们声音太小……他们听……听不见?”

  云济一转念道:“喊……喊官名。”然后拼尽全力,对窗外大喊:“我是云济!王巡使的……儿子。王旭!王……王巡使!”

  郑侠也急忙自报家门:“里面是……安上门门监……郑侠!”

  疙瘩巷居住的都是“贱民”,潜火队还在半路上时,队正就已下令,第一要务是隔离火源,免得殃及全街,死个把“贱民”,他倒不是十分在乎。因此,潜火兵并没有第一时间破屋救人。直到他们隐约听见里面在唤左军巡使的名讳,队正再拉邻居一问,确认了确实有官人在屋内,脸色顿时一变:“快,快救人!”

  潜火兵顿时奋不顾身,不顾火情破门而入,冒着浓烟将两人拖出。

  队正曾在左军巡院当过职,见过云济,认出他是左军巡使的义子,顿时大吃一惊,正要让人去寻大夫,忽听得一个女子惊叫:“三杯倒,你怎么了?”

  狄依依在脚店坐下后,要了一碟小菜,一壶牛屎酒。

  随着粮价暴涨,菜价、酒价也翻了一倍,且改成了先付账,后用饭。狄依依付过酒钱,先斟了一碗,见酒色黑沉,牛屎一般,却掩不住浓郁酒香。她端起碗一口喝下,不仅唇齿留香,入腹更觉暖而不辣,甚觉舒坦。

  依照大宋榷酒法,东京只有七十二家正店有酿酒权,其他脚店只能从正店买酒。狄依依吃遍了东京各大酒家,却不曾吃过这样的酒,难道这脚店竟敢卖私酿不成?

  一问才知,敢情这酒并不算私酿,而是用正店大量售卖的茅柴酒,加入几样配料后,经过蒸煮存入酒缸,再用牛屎密封数月,待二次发酵后酿得,故而叫作牛屎酒。

  酒足饭饱,狄依依浑身舒爽,可心痒难搔,想要这牛屎酒的秘方。然而酒方乃是酒家立身之本,岂能轻易告知?狄依依不断加价,跟老板磨了许久,也没得他答应。她郁郁走出脚店,刚一抬头,就看见远处有火光闪动。

  “那里是……疙瘩巷?”狄依依没来由心头一跳,鬼使神差般往疙瘩巷赶去。

  到了着火处,正好见潜火兵拖了云济和郑侠两人出来。狄依依心头一慌,扑至云济身前,却见他脸上沾灰,全身湿透,浑身在打冷战。虽侥幸被救出,却十分虚弱。

  狄依依不由分说,扯下云济身上湿衣,将自己的皮氅解下,裹住他的身躯。云济虽然惧怕接触女子,但他浑身无力,根本抗拒不得。

  队正正要上前帮忙,却见她将云济横抱而起。眼见得一个窈窕少女,抱着身高马大的男子往巷尾狂奔,一众潜火兵惊得目瞪口呆。

  可怜郑侠就躺在云济身边,不仅狄依依眼里只有云济,连队正都将他忘了。愣了许久,队正才想起还有一人,急忙派人送去医馆。队正顾不上处理此间杂事,留了其他潜火兵善后,匆匆奔赴左军巡院报信。

  一介小小队正,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吏员,左军巡使这等大人物,他连搭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救了左军巡使的义子,实是天大的机缘,队正一路狂奔,疙瘩巷的火已熄灭,他心中的火却熊熊烧了起来。

  狄依依虽然武功高绝,但并非以力气见长,抱着人奔跑并不轻松。而且云济虽瘦,但身高体长,她跑出疙瘩巷时,已经满身是汗。

  她面上泪水迎风而下,心中无比自责:“狄依依你个死酒鬼,怎么一见酒就昏了头?枉你自恃拳脚高明,连三杯倒都保护不了,本领再高有什么用?你倒是没有负天下酒,可若他有个闪失,可就真成天下酒负你了!”

  “三杯倒,醒醒!不要睡……不要睡!”狄依依抱着云济跑了三里多路,一边喘气,一边呼喊,不敢有丝毫停歇。终于到了道生医馆,却见云济已经昏了过去。也不知是因炭毒,还是在狄依依怀里被吓晕的。

  这道生医馆是翰林医官李道长所开,李道长年轻时是狄青帐下军医,和狄家交情极深,一直被狄依依等人视为自家长辈。幸得这日李道长就在医馆,给云济把过脉,说他中毒不深。先施针灸,再入汤药,过不多久,云济就醒了过来。

  “怎么样,头疼吗?恶心吗?身上难受吗?”狄依依急忙扑到床边。

  云济刚一醒来,就见一张绝美的面庞贴近过来,红肿的双眸满含关切,额前发丝散落下来,从他鼻尖撩过。云济打了个喷嚏,一时心头狂跳:“九娘,你……你快离远些!”

  狄依依无奈,只得退开到三尺之外。

  旁边的李道长不知云济的怪毛病,他年过七旬,脾气却不减当年,顿时火冒三丈:“臭小子,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待狄家女儿?”

  云济被当面呵斥,却无法辩驳,只得苦笑赔罪。狄依依急忙替他解释,又向云济介绍了李道长:“李叔公是我家中长辈,医术十分高明。那种能遮瑕的铅华泥,就是他给我的方子,只不过被我另作他用了。”

  几人正说着话,一伙人突然闯了进来,当头的正是王旭。

  “济儿,济儿!”王旭在门外已急得大声叫嚷,进门看到云济躺在床上,快步来到旁边,上上下下端详着,“济儿,可真吓死义父了!你怎么样,可头疼吗?恶心吗?身上难受吗?”

  这话跟方才狄依依问的几乎一样,云济还没说话,李道长冷着脸道:“什么狗屁官儿,一来就大呼小叫,是要羞辱老夫吗?在老夫的医馆里,他能有什么事?”

  王旭经这老儿一骂,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浸淫官场十多年,十分圆滑老道,这医馆是翰林医官所开,若是往日,他绝不会如此冒失,风风火火闯进来寻人。李道长虽无实权,但王旭向来不轻易得罪公家人,吃他这一通骂,也不辩驳,急忙作揖致歉:“是王某口不择言,李侍医莫要生气。”

  “哼!”李道长拄着拐杖,甩手而去。

  狄依依是个直性子,比起李道长却是小巫见大巫,还不得不替他解释了一句:“王巡使莫要介怀,李叔公双目不能视物,看不见你行礼,并非视而不见。”

  他竟是个盲人?王旭暗暗惊奇。

  “义父,郑介夫呢?他可还好?”云济服药后头脑已经清明,第一个挂念的便是郑侠。

  跟在王旭身边的潜火队队正道:“回云教授,小人已经派人送郑官人去看病了,只不过并非来道生医馆,而是寻了其他大夫。”

  云济松了口气,王旭却是脸色一正道:“还记得关心旁人?你这次险些送了性命,可知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是着了道儿。”

  王旭已经从队正口中得知当时的情况,厉声道:“门被锁,窗被封,烟囱被堵,这是要取你俩的性命!而且下手者十分猖狂,这股子杀意几乎毫不掩饰。”

  云济蹙眉思索:“今日去了一趟安济坊,回来破了郭闻志断头案,结果晚上就遭人暗算……想必是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疙瘩巷龙蛇混杂,房屋经过焚烧,所遗线索不多,倒不好追查是什么人做的恶。何况,堵我门窗的最多只是毛贼,跟幕后之人还差了千八百里……”

  “啪!”

  见他中毒之后,竟还在思索案情,王旭怒火腾起,甩手就是一记耳光:“兔崽子,老子说的话,全当耳旁风吗?”

  这一耳光打下去,云济脸上顿时留下五根指头印,一旁的狄依依都惊呆了。

  自收了云济作义子,王旭少有疾言厉色,更不曾打过他。云济吃了这一耳光,顿时蒙了,怔怔望着王旭。

  王旭一巴掌下去,心中立即后悔,眼见云济脸颊肿了起来,不由长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这案子牵扯太大,我不让你掺和,本是……也罢,我给你看样东西。”转头吩咐了身边皂吏,去左军巡院取东西。

  过不多久,皂吏赶回,将一个陈旧木箱交给王旭。王旭屏退左右,这才打开木箱,箱内放着一件残破的火背心。

  王旭伸手在火背心上轻轻抚过,沉声道:“这是我最后一件火背心,也是当年失陷在火场时所穿。我和云深兄萍水相逢,那日他拼死将我从火场救出后,我俩命运交错,各有际遇。云深兄因送丢了马递,落得个刺配边州的判决,又因伤病迁延,中途不幸离世。而我王某人却因祸得福,不仅从火场捡回一条性命,更因功得了拔擢,先升厢巡检,再迁军巡使。虽谈不上平步青云,也算得是官途坦荡。每每念及当年之事,总觉愧对云深兄,欠你们父子甚多。”

  他睹物生情,话语中的自责情深意切。云济也觉嗓子发涩,宽解他道:“义父何须如此?爹爹临死前曾留言,火场救人一事他没有半分后悔。再者爹爹当年救人时不曾留名,多亏了义父情深义重,不惜辗转多地打听爹爹下落,费了三年功夫,在慈幼院寻到济儿,抚养济儿成人——这等用心良苦,济儿岂有不知?”

  “可我还是迟了,救不了云深兄不说,还连累你害了这一身毛病,也不知能否治好。若不能看你娶妻生子,我真无颜再见……”

  云济打断他道:“此事半点儿怪不得义父,无须再提。”

  听着他们父子对话,狄依依若有所思。

  “当年之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受到拔擢也好,云深兄被刺配边州也罢,都并非那么简单。”

  云、狄二人对视一眼,云济尤其震惊:“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谈不上隐情,只是有两件事,本想带到棺材里去,但如今风雨欲来,也该让你知道。”王旭将火背心从箱子中取出,道出一桩让云济百感交集的往事。

  王旭当时已是厢公事所的厢典,虽然穿了火背心,披了防虞蓑衣,也是负责指挥潜火队灭火,又怎会单独失陷在火场?

  这桩古怪云济实已想到,但王旭既不说,他也从不多问。实则是当年那酒楼已被烧得七七八八,王旭便命潜火队去另一头救火。忽有一位贵人召他,说是方才在酒楼用饭,听闻楼下走水,急切间跟着人群跑出,惊魂未定之下,竟不知把儿子丢到何处去了,刚刚才记起来。

  这位贵人身份非同小可,王旭一听之下也是火急火燎,问了他儿子小名和衣着,急忙抢入酒楼去寻人。此时酒楼还烧着,被潜火队晾在闲处等它自灭,王旭上下寻了许久,人没寻到,却寻了只猫。再看猫儿脖子上挂着的银铃坠儿,跟贵人所述一模一样,王旭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贵人叫他去火场里寻的,就是这只被当作宝贝儿子的狸猫。

  王旭一肚子憋屈,把猫裹在防虞蓑衣里,强忍着滚滚烟气往外冲。谁知横祸陡生,房梁倒塌下来,把他下半身压得动弹不得。王旭口呼救命,心里头却已绝望,他本是潜火兵出身,早有葬身火场的觉悟,只是为了只猫儿搭上这条命,就算天灵盖砸地钻进阎王爷的地盘,也实在没脸见祖宗。

  就在他心窝子里翻滚着怨和悔的时候,云深从天而降,把他救了出去。

  后来他因炭毒昏迷,醒来时已不见救命恩人踪影,倒是那只猫儿也捡回一条命。贵人知道他为了救猫险些搭上性命,便出手扶了他一把。三个月后王旭养好伤,邻厢的厢巡检出缺,王旭莫名其妙就顶上了。隔了好几日,他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敢情贵人家的猫儿逮不了老鼠,却能逮官缺。

  王旭顶了这缺之后,他浑家厢主夫人做得惬意,三天两头感慨自家男人因祸得福,全家跟着时来运转。王旭本是又惶恐又庆幸,可他好不容易打听到恩人的名姓,知道云深因救人获罪后,顿时如被冷水浇头,原本的得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云济从不知王旭当日陷入火场,还有这许多隐情。见他满怀愧疚,云济急忙宽慰道:“义父您本意并非攀附权贵,这官位虽来得侥幸,总比尸位素餐之辈强得多。”

  王旭苦笑,望着云济的双眸中,平增了几分怜惜:“济儿,这第一桩虽然难以宣之以口,却只是义父自己的丑事。真正凶险难测的,却是第二桩。义父藏在心中多年,每每想到,都觉心惊胆寒。”

  见他表情庄重,云济莫名觉得不安,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盯着王旭的面庞。

  “济儿,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没有及时找到云深兄,直到他被流放出京城,才去寻吗?”

  云济道:“当时义父自己也被烧伤,又不知我爹的身份,寻到他自然要费一番功夫。”

  王旭摇了摇头:“不止如此,当年我根本想不到,云深兄会因丢失马递而获罪。因为我在昏迷前,亲眼看见……”

  说到此处,王旭欲言又止。云济急道:“看见什么?”

  “当时云深兄再度冲入火场,我浑身无力,只能眼巴巴看着。没过多久,他从火场里,寻到了被烧着的马递匣子,掸灭匣子上的火,冲了出来。我当时头脑昏沉,却分明看见……”王旭望了云济一眼,“看见他从匣子中摸出信封,封口已被烧破,他取出信笺,展开检查了一番。我分明记得,他看着那张信笺,如泥塑一般定定立了许久,然后我就晕倒了。”

  云济脸上倏然变色:“您是说,那封马递并没有被烧毁?”

  王旭望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义父……”饶是云济智计百出,也想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当时我受了烟熏,静养许久,不知后事如何。但经多方打听,云深兄确实是以送丢了马递而获罪,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云济脱口而出:“第一种可能,我爹当时也昏倒过去,有人趁机将马递偷走了!第二种……第二种……”

  他已想到第二种可能,却一时说不出口。狄依依在一侧补充道:“第二种可能,云伯父当年为了检查信件是否完好,拆开马递检查,不经意间看到了信中内容。然后不知为何,他竟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自行将那信笺毁去。”

  “不可能!”云济神情激动,声音颤抖,“我爹身为递铺兵,送了一辈子步递、马递、急脚递,深知马递事关政事要务,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来?私毁马递,不仅对他没有半点好处,还白白犯了大罪,他又不是傻子!”

  “我也觉得是第一种。”狄依依被云济厉声反驳,并无半点介意,“只是第一种可能,也有个不合情理之处——云伯父当年显然看了信件的内容,若马递信件被偷走或者被抢,他为何不向官府申诉?”

  云济自也想到这个古怪,两人齐齐向王旭看去。王旭花费那么多功夫,寻了云济三年,并将他抚养长大,可见情深义重。以他知恩图报的秉性,肯定也会探查云深获罪的真相。

  王旭看着云济,神色复杂:“济儿,此事我当年自是查过,但后来……唉,我可以告诉你三个信息,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去探究此事。”

  “为什么?”

  王旭不答,眸中有七分关切,三分责怪。

  云济和他对望,一时也不说话。

  默然许久,王旭让步道:“除非我允可,你才能探究此事。”

  “好,我听义父的。”

  “第一,当年那封丢失的马递,是从杭州市舶司寄出的,按照马递规章,收阅者应该是枢密院的官长。”

  云济喃喃道:“杭州市舶司寄出……枢密院收阅……”

  “第二,当时枢密院无主官,却有三位枢密副使,分别是包拯、胡宿、吴奎。就在云深兄被判刺配边州后不到半个月,包拯就薨逝了。”

  “包拯……竟然还牵扯这等宰辅重臣吗?”

  “这只是我所知的信息,至于其间是否有关联,却不敢乱说。”

  “第三呢?”

  “第三,按照寻常惯例,并非一经判决,犯人就会立马被押送上路。当初事发才半个多月,云深兄就被押送上路,实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辣手段。”

  云济倒吸一口冷气,他固然颖悟绝伦,又博闻强识,但所学所知大多自书本中得来,这些公门、监牢中的隐蔽勾当,所知并不多。这么多年来,他只当父亲伤重难愈,全是因为运气不好,此时才知不顾伤情押人上路,并非常例。

  他心中翻着惊涛,涌着骇浪,久久不能平息。他抬起深深垂下的头,狄依依才看见他脸上挂着泪痕,连声音也已经哽咽:“义父,您还知道些什么?”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王旭转过话头,“济儿,我跟你说起这桩陈年旧事,不是让你去探索内情,而是要告诉你其中的险恶。凡是牵扯公门的案子,背后无不牵连极深,沾上一星半点,都会凶险无比,更何况身处其中。貔貅夺粮案波谲云诡,牵涉之深一看即知,你一个小小司历要查这个案子,稍有不慎,就会惹来粉身碎骨之祸!”

  王旭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说得无比郑重,云济却有一半心思,还在想父亲相关的陈年秘闻。屋里莫名吹起凛冽的寒风,他仿佛回到父亲死时的那一日—从那日之后,所有苦难都感同身受,所有美好都触不可及。

  “济儿!”王旭见他心不在焉,不悦道,“你可听明白了?世间之事凡涉及权力二字,就得千分小心,万分谨慎。灯魁案也好,貔貅夺粮案也罢,我职责所在不得不查,你来帮忙也是咱们父子情分,但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可再介入这个案子。你要先明白两个字——惜身!”

  “我……”

  “其实你不能考取功名,只能进司天监参修历法,我反倒觉得欣慰。因为司历这种小官,只需研究学问,无须沾染太多是非。莫要觉得义父胆小,行事畏首畏尾,义父不求你立大功,也不求你成大业,只求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狄依依在旁,也听得甚是动容,只有真正身为父母,才会对子女有这般期许。

  “济儿,你可知,当年我终于在慈幼院找到你的时候,心中何等自责?我终究是迟了一步,救不了云深兄不说,还连累你害了这一身毛病,也不知能否治好。”

  王旭这番话情真意切,说到此处,连他一个官场老油条也红了眼眶。

  云济深感他用心良苦,哽咽着打断他的话:“义父,济儿听您的。”

  王旭如释重负,起身叹了口气,在他肩头拍了拍:“莫要胡思乱想,早些歇息吧,今晚义父就留在此地,为你守夜。”

  “守什么守?他在老夫这里,你还担心什么?此处是道生医馆,要的就是清净,少来惹人心烦,闲杂人等统统给老夫滚蛋!”李道长双目不能视物,耳力却异常敏锐,在门外听见他要夙夜陪护,突然推门而入,毫不客气便是一通臭骂。

  王旭神色尴尬,但他老于世故,强忍住没和李道长辩驳。

  “义父,你公务繁忙,明天还有案子等着你,快回去歇着吧。济儿无碍,不必担心。”云济连忙劝解。

  狄依依提议不妨由她留下照看,王旭只得答应。狄依依将王旭送出医馆,两人穿过一个街头,王旭见她还跟在身后,不由有几分诧异。

  狄依依迟疑道:“王巡使,您先前说当年去得迟了,连累云教授害了一身毛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个?”王旭目光在她脸上一转,恍然道,“狄九娘应该知道济儿的怪病吧?他吃饭快,却长得瘦,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整齐齐,否则便浑身不自在。最要命的是,他无法跟女子亲近。”

  狄依依愈发好奇,迫不及待道:“他这些臭毛病,有甚来由吗?”

  “唉!济儿儿时受过不少苦,他曾经待过的那家慈幼院,有二十多个孩童,每日却只有十多人的饭,吃东西全靠抢,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许是饿怕了,这些年来济儿吃东西都极快。慈幼院掌院整日只顾着溜须拍马、逢迎上官,管事的张娘子严厉刻薄,要求院内、屋内的物事件件齐整,那些半大孩童哪里做得到?几乎每个娃儿都吃过她打,济儿在娃儿中年纪较大,总护着弟弟妹妹,帮他们收拾打理,逐渐成了习惯。”

  狄依依生来千娇万宠,听王旭说起云济儿时经历,竟隐隐有些心疼,催促道:“他为何又怕女子靠近?”

  “此事他不曾明说。我倒是寻人打听过,慈幼院一名女工说,张娘子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把济儿叫到屋里单独训诫一顿。每次把屋门一关,便是大半个时辰。”

  王旭说到此处,不免顿了一下,瞄了眼狄依依的双眸,苦笑道:“当年我寻到济儿时,他正被叫去训斥,瞧他脸上表情,简直比送去杀头还愁。附近许多要不出孩子的人家来收养娃儿,挑挑拣拣竟把济儿给遗下了。两三年时间,足够慈幼院的娃儿换一茬了,济儿生得俊俏,聪慧过人,岂会没人要?我见他干活伶俐,在院里帮手顶得上一名女工,加上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想是那张娘子起了私心,舍不得放他走。”

  狄依依愤愤道:“那恶婆子好不要脸!云教授就是被她整怕了,才不敢接近女子?”

  王旭脸上掠过一丝自责:“张娘子固然可恶可恨,我也有责任在身。”

  “王巡使知恩图报,这等义气深重的,何须总是自责?你翻山涉水,大海捞针般寻到他,已是难能可贵。”

  王旭摇头道:“去得迟了只是其一,我将他带回去,没及时发现要紧处,又是其二。我家中无子,两个女儿和济儿年纪相仿,将济儿带回后,我那浑家总是多心。女儿豆蔻,男儿舞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岁,我浑家把男女之防看得甚紧,生怕外姓子和闺女做出甚事来。时不时盯着济儿,只消看见闺女跟他些许靠近,就将两个闺女好一通骂。

  “我枉为一家之主,对此竟没半点察觉。直到济儿十七望十八了,想给他说门亲,才发现他一被女人近身就躲,一提说亲,脸都绿了,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一般,生生像只兔子要被丢进狼窝。我这才发觉他的毛病。”

  狄依依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心酸,只觉两片唇干巴巴黏在一起,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是夜,云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翻身,念起儿时,仿佛又置身于当年又温馨又冷酷的慈幼院,耳边隐隐传来张嬷嬷凶戾的斥骂声;再翻身,恍若看见当年那封马递在火中燃烧,父亲被困其中,狂呼痛喊:“惜身,惜身!”王旭的二字告诫在耳畔一遍遍响起;又一翻身,陡然间回到开封府大堂之上,郑侠失魂落魄地发问:“京畿路的灾民怎么办?京师的百万百姓怎么办?”那番振聋发聩的话语,一遍一遍从心底翻涌上来,化作滚滚气浪,灼烫着他的心绪。

  一直到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再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李道长给他重新把过脉,开了一剂药,说他中毒不深,可以回家修养,但需多休息,避免劳累伤神。

  云济挂念被火灾殃及的邻居,离开医馆后,先去了疙瘩巷。这场火尽管不曾烧大,可还是波及左邻右舍,共三家的房屋被毁。看着被焚为焦土的断壁残垣,听着邻人哭天喊地的叫惨声,云济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陪他一道的狄依依,看了他一眼,问道:“怕了?”

  云济摇了摇头,见左边被烧的一户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妇人抱着个四岁多的男童,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搂肩抚慰了许久,却没什么效用,终于失了耐心,起身一脚将边上的木桶踢翻,暴躁地骂了句娘。

  见云、狄二人过来,夫妇俩投以迥然的目光,男人眸中满是愤然,妇人眼里尽是委屈。云济主动提出给他们赔偿,夫妇俩相视一眼,又是诧然,又是惊喜。妇人抱着男童喜极而泣:“小葫芦小葫芦!咱们有钱了,咱们有吃的了!”

  那男童又小又瘦,头大身子小,脸上都不怎么见肉。听见母亲的话语,两只眼睛顿时亮起几分光彩:“是不是能把姊姊接回来了?”这话语里充满希冀,妇人却面色大变,仿佛碰到十分为难之事,避开了男童的目光。

  狄依依正觉好奇,不等她询问,另外两户被烧的人家也围上前来,云济也不推脱,答应赔偿他们的损失。他身上自然没带够钱,应允明日赔清,但邻人生怕他跑了,各家都出人贴身跟着他。

  云济家中虽有不少余钱,但铜钱太重,倒是上次从高家得来的数张盐钞,可以兑盐,又可换钱换物,正堪抵用。云济回到家中取出盐钞,分别赔给三户人家。

  次日,云、狄二人尚在补觉,突然传来一阵叫门声。云济出门一看,昨日跟他们索要赔偿的三户人家,齐齐堵在门口。

  “怎么回事?”

  “云教授,你故意糊弄俺们不是?今儿一早,俺们就去粮行换粮,打粮的小厮说,粮行上头定了规矩,不许用盐钞换粮。俺们又去了三四家粮行,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都不收盐钞。”

  “不收盐钞?”云济有些费解。

  “敢情你不知道吗?不仅粮行不收,交引铺也降价得厉害!”领头的汉子又道:“今日一大早,俺去交引铺卖盐钞。谁知那帮家伙趁火打劫,一张钞只给兑三贯钱。这比以往的行价低了三成不止,俺心想这哪成?于是也不在交引铺卖了,直接去买钞场。”买钞场乃是官设的兑换盐钞之所,交引铺则是民间交易盐钞、茶引的商铺。

  “三贯?我记得去年还能兑五六贯,这也折太多了。”云济蹙眉道,“旱情越来越严重,粮价暴涨,按理说盐价也会跟着涨。就算不及粮价涨得厉害,也不至于下跌吧?东京城这帮交引铺真是越来越骄纵了。”

  “谁说不是哩!俺去交引铺,那帮龟孙爱理不理的。买钞场的更当自己是官老爷,一言不合就骂人,就这样还乌泱泱一大堆人挤在那儿,俺也是挤了好久才换得钱来,却也是折了价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抱怨起来,“那些粮行就更不是东西了,仗着京师缺粮,竟要一百五十文一斗!”

  云济脸色一变:“一百五十文?这帮粮商真是胆大包天!官府三令五申,他们还敢坐地起价。”

  “听说貔貅把延丰仓都吃光了,家家户户都在抢粮呢!云教授,粮价疯涨,盐钞暴跌,昨日赔的盐钞可不够用。你是司天监的大官人,可不能欺负俺们这等小民!”

  “我这儿还有几张盐钞,你们都卖了换成粮食吧。”

  云济默然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卷盐钞出来。正欲递给众人,突然怔了一怔,问道:“先前你说好些粮行都已拒绝用盐钞换粮,其中还有福寿粮行?”

  “是,怎么了?”

  云济喃喃道:“福寿粮行不是高家开的吗?这几张盐钞还是从他家转到我手里的,他们买奴婢都用盐钞,自家的粮行怎么不收?不收盐钞,不收盐钞……”

  来讨债的众人见他发愣,以为是要反悔,纷纷拥上前去,抢了盐钞就跑。云济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唤起狄依依,上街走了一趟。

  自貔貅夺粮案发生后,只短短数日,东京城已然变了一副模样。街上行人匆匆,几乎都在为粮食奔波。每走不超出十步,便可听到议论粮价的声音,每过一家脚店,无不在谈论延丰仓丢失的存粮。茶肆酒肆中客人少了一半,即便是来喝茶吃酒的客人,也少了往日的闲情逸致,人人表情焦灼。

  “死了!都死了!”武学巷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云济心头一颤,和狄依依对视一眼,急忙赶将过去。却见许多人聚成一团,围着一只水瓮,却不见尸首。细问之下,才知不是死了人,而是死了只蝎虎33。

  自去岁以来,皇帝赵顼已多次下旨,命辅臣祈雨,均不奏效。今年元日一过,赵顼便下旨,将亲自到郊庙祈雨。此时雩祭吉日未至,民间却已经等不及了。

  人心惶惶之下,百姓竟编出一种“蜥蜴祈雨法”。因蜥蜴身躯虽小,却与龙相似,于是各坊市以大瓮储水,插上柳枝,将蜥蜴丢入瓮中。然后给小儿穿上青衣,绕瓮呼唱:“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降雨滂沱,放汝归去。”

  然而东京城哪来许多蜥蜴,民众就用蝎虎替代,可怜蝎虎不会游泳,竟被白白淹死。

  狄依依哭笑不得,怪腔怪调地叹道:“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34”

  唱祷词的青衣小儿不知厉害,听到她这几句,立马学了她的调儿,绕着水瓮大声呼唱起来:“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

  前来祈雨的民众听到这歌谣,脸上纷纷变色。坊间主持祈雨的皂吏大喝:“休得胡言,什么蝎虎?这是龙王替身!”

  青衣小儿顿时被吓哭,祈雨民众或气急败坏地指责小儿,或质疑蝎虎能否祈雨,一时间乱成一团。

  云、狄两人见势不妙,急忙挤出人群,从武学巷西头转向北行。

  从大街上穿行而过,云济将每一张脸都看在眼里,恍然间又置身于十多年前的慈幼院。那种惶急不安,那种仿佛陷入泥潭的困兽,眸中尽是听天由命的无奈,云济记忆犹新,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容和十年前慈幼院中的孩子,几乎一般无二。

  天子之都,帝辇之下,竟似人人都成了孤儿,无根之萍一般不知所依。

  往日的东京城,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而如今这座外表堂皇富丽的东京城,五脏六腑早已朽坏腐烂,纵然还苟延残喘没有死去,却已经散发出浓烈的尸臭。

  云济面色黯然,叹息道:“农,天下之本;粮,人间之根。粮食之安全,乃一城根本,可这里就要成为无根之城了。”

  狄依依也心有戚戚,此时她手中酒囊空空如也,那种根被掏空的感觉,简直再明白不过。

  两人去了多家粮行,果然都已禁用盐钞换粮。云济招来几名帮闲,让他们分散去各家粮行打听,将结果汇于张无舌处。经张无舌统计,京中大粮行只有二十多家,有十多家早就明定不收盐钞,另外几家瞧见势头,今日也跟风推脱起来。

  云济查看名单,上面共有二十一家粮行:“无舌,哪些是早已不收盐钞的粮行,哪些是最近跟风不收的?”

  张无舌也不说话,只掏出一支笔,将跟风的粮行圈了出来。剩下的粮行共十三家,早在年前,已立了不收盐钞的规矩。高士毅家的福寿粮行赫然在列。

  “福源粮行、瑞丰米号、瑞穗米行、裕丰米号、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吉祥粮栈、聚源粮庄、宝丰米号、富泰粮行、盈满粮坊……”云济将这些粮行的名字念了一遍,突然问道,“胡记粮行呢?”

  张无舌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查封。”

  狄依依愣了一愣,才想明白,张无舌的意思是,因为胡安国获罪,胡记粮行已经被查封了。

  云济喃喃自语:“果然如此。可其间又有什么关联?”

  狄依依问道:“什么果然如此?”

  “若算上胡记,年前就已不收盐钞的,共十四家粮行。郭闻志递交的账本上,记有十四家粮行曾从延丰仓贷粮,然后按照常平司的规矩转卖给平民,正是这十四家粮行。我查账时,也发现这十四家粮行,跟延丰仓的账目往来不太符合常例。”

  狄依依似懂非懂,云济也一时琢磨不透。

  自从貔貅夺粮的变故发生后,市易司粜粮再度收紧,寻常若无门路,休想买到平价粮。而各大粮行短短数日内大肆提价,今日官府眼看不对,派人上门告诫,粮行只能稍作收敛,不再明目张胆和市易司作对,但各有投机之法,绝不降价粜粮。搅弄得东京城内人心惶惶,几乎一片末日景象。

  云、狄二人匆匆赶到沈括府邸,正好沈括忙碌了大半日,刚刚回到家中。问及筹备粮食的事情,沈括告诉云济,貔貅夺粮发生后,他曾挨家挨户去豪门大户借粮,均遭拒绝。王相公已经找他商议,若百万石存粮不能寻回,只能从其他地方调粮。为保京师,政事堂已经下令京西北路、京东西路、淮南北路常平仓暂闭,各出四成粮食运往京城。

  “什么?”云济大惊失色,“从邻路运粮?就算运粮,也该从南方调遣才是!现在北方大旱,这几路所遭旱灾,除了淮南北路,哪有比京畿路轻的?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支援京城?”

  狄依依也道:“粮食运到东京,这些州县的百姓怎么办?他们吃什么?”

  沈括神色黯然:“为今之计,也只能大局为重,先保京师,以稳天下。至于邻路州县,却也顾不得许多。”

  几人相视苦笑,明知此举对其他州县不公,更是委屈了其他州县百姓,也不知京郊各地,又得死多少灾民,可“大局为重”四字,就如山一般沉甸甸压了过来,谁也推之不动。

  云济不甘地道:“北方大旱,朝廷许灾民随丰就食,其实还有‘东京除外’四个字隐在背后。我们去陈留走了两遭,各州县都在设法安置流民,实则身负任务,将流民截留在京畿外,以免扰乱东京。”

  狄依依讥讽道:“好一座东京城,将周边郡县当围墙,把流民阻隔在城外,圈住这一城歌舞升平。如今城内丢粮,又来抢夺邻路郡县的保命之粮。”

  “东京城内有皇宫,有朝廷,有王公显贵……”沈括知他二人毕竟年轻,教导他们道,“你们早该知道,京城本就是铸在其他州县身上的空中楼阁。”

  云济突然叹道:“要说世间只吃不泄的貔貅,莫过于这座吸食着亿兆百姓膏血,奉养着万千皇族贵胄,四海列国风骚独领、亘古至今繁华第一的……东京城啊!”

  狄依依深有同感,只觉这番话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全天下供养的一座东京城,到如今居然缺粮了,岂不可笑?

  “其实……东京城根本就不缺粮。”云济苦笑道。

  狄依依诧然道:“不缺粮?怎会不缺粮?”

  云济道:“皇亲国戚,王公贵胄,他们缺粮吗?京城近二十家粮行,他们缺粮吗?他们粮仓里所存的粮食,够全城人吃一年半载!可他们会把粮拿出来吗?就算拿出来,也绝不会让穷苦百姓买得起!”

  他并未细说,但狄依依全然明白过来。此时的东京局势已成死结,高官显宦和富贾粮商囤粮居奇,大户人家的粮仓堆积如山,粮价却高处云端。此时官府没有足够的平价之粮,那往后的数月间,少说有一半的平民买不起粮。“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景象,绝非诗家虚言。

  “这不是……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吗?”

  云济点点头,恍然想起了高士毅咒骂貔貅刑时所说的话:“你们哪里知道这是何等酷刑,简直就像一片身子被丢进两片地狱,上半截叫你饿死一千遍,下半截却叫你撑死一万遍!”

  狄依依见他发愣,呼唤了他一声。

  云济惊醒过来:“你不觉得,这座东京城,也像中了貔貅刑吗?”

  “貔貅刑?”狄依依细思一番,恍然点头,“倒真是像呢!那这一出貔貅刑怎么解?”

  云济没有答话,两人相视一眼,均知若不能及时破解这出“貔貅刑”,不出一个月,东京城这座雄城庞大的尸骸就会横陈在寸寸干裂的中原大地。

  转眼到了下午时分,两人去探望郑侠。

  原来云、郑二人虽然就医时间相差无几,大夫的医术却高低有别。在李道长诊治下,云济已经能够到处闲逛,而郑侠受其他大夫救治,经过一日修养,依旧头痛心慌,一天内呕吐了三次。

  于是两人接了郑侠,将他送到道生医馆疗养。

  道生医馆设了数间病舍,每舍均有两三位病患,安排给郑侠的那间,有一张床围着灰白色帐子。云济正觉奇怪,狄依依低声告诉他,道生医馆中凡遇到病患即将离世,就用帷帐隔开,一来方便和家人独处,二来避免影响其他患者。

  二人揭开帷帐,见床榻上坐着个女童,七八岁年纪,面色枯黄,身形消瘦,额头上搭着一卷湿汗巾,整个人罩着浓浓病气,唯独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没有沾染半点沮丧和晦气,和她垮掉的身躯格格不入。

  狄依依只看她一眼,就觉莫名心疼,仿佛心被攥紧了一般,但看她相貌,又觉得似曾相识。

  云、狄二人打听后才知,这女童就是疙瘩巷被烧房屋隔壁家的女儿,没有大名,小名就唤作“姊姊”。年前她突然害了病,高烧不退,父母送她来求医,才知她患了脑痨,病势甚是凶猛,连李侍医也扼腕长叹。她父母见治不好,生怕多花钱,将她弃在医馆,偷偷走了。医馆不知她父母去向,只得将她留在病房过年,如此拖了多日,连日烧了退,退了烧,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到了这一刻。

  床榻边有一名医者,起身从帷帐里走出来,冲云、狄二人摇了摇头,低声黯然道:“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三人俯身钻进帷帐,女童冲两人灿然笑了笑,她两只干瘦的小手里,紧紧抱着一只布兜,布兜里半露出四个小小泥人,一男人、一妇人、一男童、一女童,显是一家四口的模样。

  她将布兜紧紧贴在胸口,奋力抬起胳膊,依次亲吻每个泥人,脸上带着十分努力的笑,轻声地道:“爹爹再见,嬢嬢再见,弟弟再见……姊姊再见……”

  云济如遭雷击,陡然间想起儿时和父亲道别时的场景,顿时泪如泉涌。忽听得一阵响动,回头一看,狄依依早已绷不住,跑出了帐子。

  送别女童后,云、狄二人从道生医馆出来,相顾黯然,各自都是满腹心事。

  狄依依将酒囊在手里溜了个圈,突然看见街角站着个妇人,正偷偷摸摸往道生医馆这边张望。狄依依瞬间想起,她就是昨日被烧了屋的邻舍妇人,也是把女童丢弃在道生医馆的母亲。

  “站住!”

  狄依依愤然大喝,箭步冲出,转眼间揪住那妇人,责问她为何丢弃女儿。那妇人被斥骂一通,得知女儿已然离世,不由热泪滚滚,抽噎道:“俺们家贫,下顿饭都不见着落,哪里看得起病?姊姊已是治不好,小葫芦也连吃都吃不饱,俺和她爹能咋办?能保住小葫芦不饿死,已经千恩万谢了,哪敢再贪求啥?”

  狄依依本来义愤填膺,听罢这话却怔在当场。

  见她不说话,那妇人掩面而逃。云、狄二人失魂落魄般跟在后面,不多时到了疙瘩巷。被烧毁的几间屋舍荒在巷里,一时无人打理。只有相隔最远的一家,被烧得不是太严重,屋顶未塌,墙壁未倒,里面还有人声。

  云济走近那间屋舍,恰逢屋内有人开门,一名年轻妇人从屋内钻出来。却见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脸上红潮未退,眼角挂着泪痕,手里提着小半袋米,大概只有一升。

  少妇和云济撞了个正着,两人同时惊慌失措,云济退出数步,少妇整了整衣衫,不由将米袋藏在身后。

  此时隔壁一户有人呼喝:“贱婆娘!又死到哪里去了?”话音刚落,一个惫懒汉子从隔壁蹿了过来,一把抓住少妇的胳臂,扯着嗓子叫道:“好哇!才多少会儿工夫,竟跑到麻子头家鬼混,也不顾我还饿着肚子呢!入他奶奶的麻子头,刚得了钱买了粮,就来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不成,我家婆娘岂能叫你白睡了,他娘的麻子头,给老子滚出来!”

  这惫懒汉子当着许多外人,就吆五喝六,将少妇堵在邻家门口,着实叫她好不难堪。少妇急急将米袋从身后拿出,冲汉子晃了晃。

  惫懒汉子一个愣神,一巴掌甩在少妇脸上,将她踹倒在地,又骂:“贱婆娘,为了点粮食脸都不要了,真是丢老子的脸!”说罢扑上前,从少妇手里抢过粮食,转身而去。

  “那是给娃熬粥的,你个死汉子,跟娃抢吃的!”少妇羞急之下,放声哭喊。她想起身追男人,但腰眼上挨了一脚,加上饿得头晕目眩,一时站不起身。

  云济伸手想扶,但又畏惧接触女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少妇见他这般嫌弃,顿时心生误会,羞臊得想钻进地缝里。她挣扎着起身,捂住脸面,哭丧着道:“我识得你,你们纵火烧了麻子头家,赔了他好多钱米。你……你为何不让火烧得大些,把我家也烧了?”

  少妇说罢,捂脸逃走。云济却愣在那里,刚才那句话沉甸甸砸在他的胸口:“为何不让火烧得大些,把我家也烧了?”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是何意,是她不想活了,觉得还不如死在火里,又或是羡慕邻家被烧了房,反而因祸得福,获了赔偿,换了粮食?

  “三杯倒,你怎么了?”

  云济被狄依依叫醒,自言自语道:“义父告诫我惜身,不让我再掺和貔貅夺粮案,我已经答应过他,可……可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看了狄依依一眼,回首望向身后的满目疮痍。

  狄依依柔声问道:“所以,你终究还是要自食其言了吗?”

  这一刻,云济的目光异乎寻常地坚定:“这一出貔貅刑,我说什么也要破了它。”

  他向来从容不迫,语气也和往日一般平淡无奇,但偏有一股慨然之气,于温文尔雅中壮怀激烈。

  狄依依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却只三个字从唇齿间吐露:“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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