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不成圣
月亮缓缓爬上中天,一缕清辉透过铁窗,溜进开封府的牢房。
宁管事只觉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脊背,他瞬间惊醒,从地上爬起身来。却见胡安国坐在对面,正静静地看着他。
“小宁子,你跟我做买卖,也有十多年了吧?”
“员外,我在胡家十三年啦。”
“这么多年,你向来尽心尽力,我也自问待你不薄。可你为何要串通外人,借貔貅刑来害我?”
宁管事浑身一震,惊骇欲绝地望着胡安国:“员外…”
胡安国摆了摆手:“自从云教授和邱远论及貔貅刑的破解之法,我就知道貔貅刑看似神秘诡异,实则是人为捣鬼。胡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傲,唯独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胡家十七名管事,你是我最看好的一个。本准备让你挑更重的担子,谁知你……唉!就为了一个女人吗?”
“我……”宁管事面色发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忽然被一语戳破,他显然措手不及。
自从三年前,在胡家初次见到雪柳,他便丢了魂魄。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念念不忘的都是她的娇颜。雪柳虽是胡安国买来的姬妾,在他心中却是神妃仙子,偶尔说上只言片语,他都忍不住想入非非,没日没夜地胡思乱想。
然而这样一个天仙儿般的人物,却被当作货物一般卖去了陈留高家。得知此事,他整整数月都失魂落魄,如同身子里有什么东西丢了似的。谁知去年春天,她又突然被送了回来,脸上的伤疤格外狰狞可怖,反复腐烂,久治不愈。原本人见人爱,如今变成了人见人嫌。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竟隐隐有一丝不为人知的窃喜。
胡安国给了银钱,让他请大夫为雪柳治伤。那是他最为欢喜的时日,不仅再度见到梦中人,而且她脸上有了伤,就似云端仙子落入了凡尘,不再那般遥不可及。他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够得到她。
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向东家开口,希望能够花钱为雪柳赎身。胡安国一口答应,还说胡家会先出钱将她的伤治好。
他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生怕自己只要一张嘴,狂喜的心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到处寻医问药,亲手为她煎药治伤。记得有一日不慎烫伤了手,她居然亲自为自己包扎,冰凉滑腻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拂过,吐气如兰地吹着他烫伤的手指。他受宠若惊,登时如饮了琼浆玉液,一时飘飘欲仙,什么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那时他在想:“能得你这样待我,莫说被烫伤一根手指,就算将整条胳膊放进油锅里炸上一遍,又有何妨?”
雪柳每日喝药、敷药,不知耗费了多少灵丹妙药,治了整整两个月。终于一日,她告诉他疤痕虽然无法祛除,但伤势已经完全治好。
他将消息告知胡安国,满心欢喜地等待东家兑现承诺。谁知胡安国和雪柳一番长谈之后,态度陡然大变,全然不提自己说过的话,还给她专门请了仆妇,当侍妾一般安置起来。
翌日,胡安国赏了他不少银钱,却告诉他,雪柳不能许给他了。
那一刻,他只觉五雷轰顶。
再三追问,他才得知雪柳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大夫虽然早已看破,却应了雪柳的央求,并未告知他这位管事。他迟疑了三日,终于鼓起勇气,跟她吐露心意,想照顾她一生一世,愿意将她腹中的孩子视如己出。
然而她的双眸里满是歉疚,迟疑许久,还是拒绝了他。
一时间,天在旋,地在转,他脑中一片空茫,什么声响也听不到了。只有在心底最深处,一个悲怆愤然的声音在嘶吼着:“是啦!我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介家仆而已。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寿光侯家的血脉!就算被主人家烫伤了脸,就算被赶了回来,可有了这腹中的骨肉,她总有机会被接回去,做公侯家的妾侍!”
他就此大病一场,歇了大半个月才好。而雪柳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腊月初的时候,产下一名男婴。
那日他喝了一夜的酒,等醒来时,见到一个浑身补丁的乞丐,直勾勾地盯着他问:“想和胡安国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想让他也尝尝受人摆布的滋味吗?”
他鬼使神差般答应下来。
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他按照那乞丐的蛊惑,给自己东家设了貔貅刑的套儿。其实他不久后便有了悔意,但一步错,步步错,一走上歧路,就泥足深陷,再也无法回头。
他知道胡安国的厉害,早预料到会被对方发现,只是没想到说破此事的时候,两人皆深陷开封府狱。
宁管事看着胡安国,艰涩地道:“员外,貔貅刑是我鬼迷心窍,受人怂恿做的手脚。但灯山里的人头,我是真的全然不知啊!”
胡安国道:“我且问一句,我待你如何?”
宁管事跪了下来:“小宁子自小无父无母,当年只是个受人欺辱的苦工,若没有员外赏识,哪能混到今天这般有家有业?员外的恩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做出那等事来。”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胡安国叹息道,“现在胡家危在旦夕,雪柳也被牵扯进来。我托了云教授给寿光侯传信,希望他能够看在雪柳的面上,搭救一二。可现在想来,我只怕做错了。”
“为……为什么?”
“雪柳的孩子并非寿光侯的骨肉,他对雪柳绝无半点旧情可言。况且雪柳还知道一些高家的秘闻,官府若再三盘问,她一个女人家,难免会说漏嘴。这种情况下,寿光侯会怎么办?他是会费力帮咱们脱罪,还是……让雪柳永远闭嘴?”
宁管事脸色一变,一想到雪柳危在旦夕,顿时惶急起来:“那……那怎么办?”
“寿光侯现在面临两个选择,只要让他觉得救胡家更容易,雪柳自然不会有事。”
宁管事苦笑道:“灯魁案闹得那么大,惊得天子震怒。除非查出真凶,否则要给胡家脱罪,实在比登天还难。”
“官府查不出真凶,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真凶。”
“给他们一个真凶?”
宁管事正满面茫然,却见胡安国微微颔首,双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写满了千愁万绪,又仿佛带着一丝殷切期盼。
胡安国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是,给他们一个真凶,才能够保全胡家,才能够保全雪柳。”
这话好似一记晴天惊雷,沉甸甸落在宁管事的心头。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蓦然间只觉冰寒彻骨,仿佛有一阵清冽寒风,在牢房里疯狂肆掠。
他抬起头,透过冰冷的铁窗,看见天上已缺了一块的白玉盘。
不知此时此刻,她是否也在看这轮月亮?在群狼环伺的黑暗中,她是不是每夜都怕得不敢入眠?她是否知道,那个对她剖白过心迹的男人,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是否知道,他日夜忐忑,寝食不安,偶尔入梦,梦里也全是她的眼眸?
一念及此,宁管事顿时心痛如绞,百转柔肠也陡然扭在一起,泪水夺眶而出,但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
如果……如果她听到自己将死的消息,会不会感到一丝难过呢?
回到家中后,云济在客堂枯坐。
诸多线索在他心头闪过,仿佛身前悬着上万个算盘,诸天星斗落入屋内,化作一粒粒算珠,被他一道道思绪串起,经心念拨动,不住地上下飞驰,在他心中噼啪作响。
狄依依依稀听他喃喃自语:“……邱远……貔貅……安济坊……”
“你这三杯倒,即便算功了得,光想有什么用?”狄依依见云济毫无回应,一时无聊,思索道:“前日早上去了安济坊,晚上回来就中了炭毒。邱远连犯数案,行事如此离经叛道,对安济坊又恨之入骨,安济坊必有什么古怪。”
云济眉头渐渐攒起,也不知在苦思冥想什么,他时不时发出自语,“安济坊”三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狄依依迈步走出客堂,望着天上月亮,心道:“果然是老猫不死旧性在,这臭措大老想谋定后动。《孙子兵法·虚实篇》云:‘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不如你来‘策之’‘形之’,我来‘作之’‘角之’,且看谁先看清虚实。”
她摸到云济房中,偷出他藏起来的酒,将酒囊灌满,又提笔在墙上留了字,心满意足地出门而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夜路,才赶到安济坊。狄依依一路摸索,悄悄穿过坊门,岐黄殿中亮着千百盏长明灯,尽显气派巍峨。
此时敲过了三更鼓,岐黄殿虽灯火辉煌,却一个人也没有。狄依依不敢擅入,绕过岐黄殿,穿过两排诊堂,来到先贤堂前。钟鼓楼相对而立,西面隔着几株老树,便是保和院。
弥心和其他福道徒的悟道室,也都设在保和院后院。狄依依攀上院里一株老松,往保和院看了一眼。此时是深夜,保和院前院漆黑一片,后院却亮着一大半灯。
能在后院客房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善主。安济坊能够收留贫苦病患,能够为他们免去药费,多亏这些大善主的慷慨解囊。传闻安济坊有一座功德堂,只有做了大善事、立了大功德的大善主,才会被请进去,刻碑留名,供奉属于自己的长明灯。
如今大旱连年,安济坊多日施粥,还在坊外盖一片草棚林,容纳不少灾民挤在草棚中避寒。为收留这些灾民,安济坊何止日费斗金?仰仗的自然仍是那些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狄依依刚准备跳下松树,忽然听见有人喝道:“什么人?”
转头一看,却是两个护院提着灯盏正在巡逻,听见这边有声响,向此处看了过来。
狄依依急忙隐在树上,不敢稍有动作。松树针叶稀疏,本难藏得住人,偏在此时一只猫儿叫了一声,从树边跑过。两个护院见了,不由“哈哈”一笑,转头去了。
她松了口气,等护院走远,才悄悄转身下树。她见保和院守卫森严,放弃了过去查探的想法,猫着腰绕过钟鼓楼,往别处摸索。只见先贤堂方向灯火闪耀,传来阵阵人声响动,只不过相隔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狄依依再度爬上墙头,来到先贤堂外,将身子隐在廊檐下,向先贤堂大殿内看去。
只见一名年轻福道徒坐在正中,正是改名恒青的杨昭。他看着地上一根三四尺长短的铁棍,满面都是惊惧神色,口中哀呼道:“我不成圣,我不成圣!”另有八九名福道徒,以一名方头大耳的中年矮胖子为首,围住杨昭,向他合掌作礼。
矮胖子道:“恒青师侄,你两臂颀长,天庭饱满,鼻挺口方,双耳垂肩,天生一副仙风道骨,实在是当圣贤的好根骨!弥心师兄一见到你,立马收为关门弟子,你可知这是多么难得的机缘?”
“小生才刚开始修行福道,怎能成得大圣?”
“这话大错特错,成圣岂在修行早晚?佛家有‘顿悟成佛’的典故,儒家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名言,修行福道自然也有‘一朝开悟,金丹换骨’的机缘。你年纪轻轻,怎可妄自菲薄?有些人一辈子修行,却是榆木脑袋,白白耗费几十年苦功,哪及得上你天资聪颖?再加上弥心师兄数十年修为,为你指点迷津。你能破开迷障,脱胎换骨,再正常不过。”
狄依依远远看着,心中大为奇怪:“杨昭一心修行福道,已经入了魔,恩荫的官儿不做,钦赐的进士也不要,连宰相的女儿也不想娶。他成天妄想成仙成圣,如今真能脱胎换骨,却哭号着喊什么‘我不成圣’,原来只是叶公好龙!”
正想看个究竟,脚下的瓦片不慎松动,从廊檐上滑落下来,“咔嚓”一声摔碎在地上。
狄依依心知不妙,当机立断学了一声猫叫,手脚在廊檐上借力,跃上墙头,绕过先贤堂的大殿,像一只灵活的猫儿,三五下钻入阴影中。
有福道徒追了出来,骂骂咧咧道:“又是野猫吗?真是不安生!”
另一福道徒道:“现在天下大旱,每天不知有多少穷鬼饿死,这帮带毛的畜生倒活得舒坦!”
先贤堂内,那矮胖子怒道:“你俩不要在那里耍嘴,在门外好生守着!”
前两个福道徒急忙应道:“是!”
狄依依听到他们说话,知道难再查探,于是俯身猫腰,沿着回廊向外墙溜去。
刚走不远,忽有水声响起,脚下一片冰凉,竟是踩在了水里。原来这先贤堂后面是一片药园,种着各类珍贵药材,阡陌纵横,沟渠相通。药园边有一大一小两个水池,池边有好几部大小各异的水车,将池中水装出来,灌入沟渠,流向四方药畦。
岸边不远,一名小药童踩着水车,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狄依依。他刚想出声叫喊,狄依依飞跃而出,一脚踢在他身上。小药童顿时向后跌出,落入小水池中。
“啊!”那小药童惊呼一声,在水池中扑腾起来。
狄依依知道这一下必定惊动了安济坊,看了眼左右,准备夺路而逃。然而没跑两步,听见身后扑腾声渐小。转头一看,那小药童在水池里既不挣扎,也不呼救,像根僵硬的木头,在水里浮浮沉沉。
“真是的!”狄依依知道自己若不管,这小药童只怕要一命呜呼,淹死在那池子里了。她又折回去,从岸边寻了一根树枝,往池子里递过去:“快抓住了!”
小药童瞪大眼睛,听不到她说话一般,既不伸手抓那树枝,也不挣扎着往上爬。
“你怎么不动?快上来啊!”狄依依急了,她已听到有脚步声从先贤堂的方向传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但这小药童居然头下脚上,直挺挺往水底沉去,这样用不了多少工夫,非得呛死不可。
狄依依左右为难,终于银牙一咬,从怀中掏出钩索甩出,钩住那小药童的衣服,将他往岸边拉。为了救人,她两只脚踩在水里,发觉这池水温热,并不像大池中的水那般冰凉透骨,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将小药童拉上了岸。
趁着月色,狄依依往小药童脸上看了一眼。他脸颊冻得通红,生有一大块青色胎记,耳朵甚小,长着一只朝天鼻,鼻孔比眼睛还大。
狄依依在他胸口用力按了两下,小药童顿时吐出几口水,看来小命算是保住了。她终于松了口气,抬头一看,药园里已经围了七八个福道门徒。
“不好意思,我是保和院的病患,走错路了。”她歉然一笑,拔腿就想跑。然而两只脚竟软绵绵的浑然不受力,她这才发觉自小腿以下,不知为何陷入了麻痹,甚至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刚迈出一步,脚被刚才丢在一边的树枝一绊,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糟糕!难不成是喝酒太多,遭了报应,两只脚怎么醉了?”狄依依暗骂一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布香囊,里面装有两只核桃般大小的球,心头蓦然闪过云济曾经说过的话:“它叫‘悄悄话’,只要将它扔出去,我便能听到你在唤我!”
天影微光,晨钟阵阵。
云济昨日在客堂苦思半宿,摸黑回到卧房,蒙头就睡。此时他刚睡醒坐起,就看见对面墙上,写着几行刀劈斧凿般的大字:“苦思量想破脑袋,莫如我亲去一探。玄机暗藏成佳酿,偷来装得酒囊满。”
这显然是狄依依的手笔,昨日云济回房时未点灯,是以不曾看见。他起身去西厢客房敲门,狄依依果然不在。
云济手捂额头,心中正有些担心,大门却忽然被推开。
“云教授!”狄钟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抓住啦,抓住啦!”
云济只觉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问,狄钟便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道来。
他生怕雪柳受别人欺负,这几日一直留在那小作坊里照顾她母子二人。雪柳在经过开封府的盘问之后,每日都战战兢兢,还在院墙前横挂一根长线,用墨汁抹黑了,再坠上几个铃铛,以防盗贼。
这本是猎户家防狼的手段,狄钟甚是不以为然。谁知就在昨天半夜,他听见院子里有异响,急忙出去看,却是一个汉子。
原来有个贼人拿着朴刀,翻墙跳了进来。他在黑暗中哪能看见黑色长线,一撞上去,铃铛顿时响了起来。狄钟奋不顾身,拔出兵刃挡在雪柳姑娘门口,和那贼人短兵相接。那贼子身手颇为不凡,出招也甚是凶悍。他二人正在恶斗中,房内雪柳姑娘突然惊叫一声,大呼:“什么人!”原来还有另一个人,悄悄绕过边墙,从窗户钻进屋里。
雪柳一介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了这等悍匪?狄钟本想甩脱对手,冲进去救人,却被那贼人缠得紧,根本脱不开身。
他心中一阵发凉,只当已经相救不及。谁知“砰”的一声巨响,闯进屋里的贼子倒飞出来,撞破了窗户,四仰八叉摔倒在院子里,扑腾了两下却起身不得,两条腿竟被打断了。
紧接着,屋里走出一个跛脚军汉,原来此人一直暗中守在雪柳身边。跟他缠斗的那个贼人眼看不妙,抛下同伴转身便逃。
狄钟回头看了一眼,跛脚军汉说道:“快追!”见雪柳安然无恙,狄钟拔腿就追。
那贼子穿着夜行衣,对东京城的街巷十分熟悉,像老鼠般窜来窜去。他追了好几条街巷,竟然追丢了。他放心不下雪柳姑娘,急忙赶回她的住处,却见那作坊院子里亮着灯,跛脚军汉正在审问另一名贼人。
见雪柳被吓得不轻,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狄钟便在她房内守了一夜。狄钟怀疑这贼人夜闯小院,也跟灯魁案有关。天亮之后,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这才来寻云济。
“那跛脚军汉是胡安国的人,听九娘的说法,这等身手在军中也极为罕见。”云济斟酌道,“他定然是胡安国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可胡安国不让他贴身保护自己,反而派他守着一个被退回的美姬,着实有点奇怪。”
狄钟却不以为然,振振有词道:“这有甚奇怪?雪柳姑娘身世悲惨,还三番五次遭贼人迫害,只要是男人,总该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吧?”
“可你想过没有,她不过一介姬妾而已,被倒卖,被退货,还被胡家赶出家门,怎么会招来贼人惦记?那贼人能从你手中逃脱,可见身手极为了得,怎会和一个毁容的姬妾过不去?胡安国是京师巨富,自己都身陷囹圄,他手下最得力的高手,却还在暗中保护这个小小姬妾,这又是为何?”
狄钟顿时呆住,他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云济想得这般明晰。
“那贼人审问得如何了?咱们去看看。”
云济说罢,跟家中老仆交代了两句,让他备好饭菜,等狄依依回来吃。
两人来到雪柳所住的小院,一个跛脚军汉坐在院子中央,正惬意地晒着太阳。院中的大树上,绑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汉子,冻得浑身发抖。
“妾身见过云教授!”雪柳抱着孩子从屋内出来,款款向云济行礼,却有意避过狄钟关切的目光。
云济先跟雪柳点头回礼,又向那跛脚军汉拱了拱手:“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跛脚军汉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老子姓杨,人称‘跛子杨’。”
“这是昨夜闯进来的贼人?”云济看向树上绑着的那人,由于身上仅剩一件单衣,冻得脸色青白。
跛子杨道:“他已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想问什么尽管问。”
“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民宅?”
贼人哆嗦着看了云济一眼,有气无力道:“俺穷命一条,只会点刀尖上的本事,还能做甚?有人出了钱,要买那女人的头,俺们来这里,当然是割头来的!”
听到这话,雪柳惊呼一声,浑身抖了一下,怀里的孩子险些掉在地上。
“小心!”狄钟急忙上前搀扶,拍着胸脯道,“雪柳姑娘莫怕,管他什么人,有我狄钟在,定能护你周全!”
云济盯着那贼人的双眸:“谁派你来的?”
“俺只是拿钱办事,怎会打听雇主的根底?”
“雇主什么相貌,穿着如何?”
“俺怎能知道?碰面的时候,雇主只穿了最寻常的麻布衣服,脸上还罩着黑布,根本看不到面孔。不过那人一身肥肉,胖得都快走不动道了。”
云济心中回想着所认识的胖子,若有所思地道:“雇主要你们做什么?”
“俺刚刚不是说了吗,就是来割那娘们儿的头!”
“割头?”云济揉了揉鼻子,“寻常雇凶杀人,都只是买人性命,不会指明要你怎么杀死她吧?直接刺死不成吗?”
“那可不成!”贼人老老实实道,“雇主再三叮嘱,定要俺们将那婆娘的脑袋带回去。他还叫俺们不得多看,割下头来直接给他。”
“不许你们看?”云济大是奇怪,怎么会有这般古怪的要求?
“他说那婆娘是个丧门星,半张脸貌若天仙,半张脸丑若恶鬼,凡是见过另外半张脸的,都被活生生吓死了。俺们挣的是刀口上的钱,自知迟早死于非命。凡是雇主的要求,管他多么稀奇古怪,都一—照做,免得又起纷争。”
“这是什么古怪规矩?”狄钟挠了挠头,不由看向雪柳。
云济和跛子杨也齐齐向雪柳看去,却见她表情甚是局促不安,伸手扶了扶半边面纱,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时,院外有人敲门:“教授,教授!”
还没等云济开门,敲门者已经闯了进来,正是鲁千手。那日在开封府狱得了胡安国托付后,云济差了鲁千手去陈留高家送信,算一算时日,早该回来了。
“看样子,是有特别的消息?”
鲁千手“嘿嘿”一笑:“不错不错,云教授果然料事如神。高家知道咱是您派来的,着实嫌弃得很,得知胡安国和雪柳姑娘的消息,高家的管事也毫不在意。咱再三求见,好不容易才见到高士毅的金面,将胡安国要说的话原模原样传给了他。”
“高士毅什么反应?”
“他看着并无反应,好像对雪柳姑娘毫不关心,留着咱住了一晚,到第二日便送咱出了门。”鲁千手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按照您的吩咐,咱倒是没急着回来,在高家不远处悄悄候着。果然没过多久,高士毅和高公洁父子坐马车离开了陈留,咱远远在后面缀着,一路跟到了东京。”
云济道:“高家在东京城内也有宅子,他们应该还是住在那里吧?”
“不错。”
“他们可有跟什么人接触?”
鲁千手苦笑道:“他们昨日到京师,然后父子俩就各自出门,咱分身乏术,可跟不来。”
“高士毅看似吝啬而又昏聩,其实论奸诈和精明,不亚于任何人。高家那件案子,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看他的反应,实在太过奇怪。”话说到一半,云济长吸一口气,向雪柳一拜,“雪柳姑娘,云某有一事相求。”
雪柳惶恐道:“云教授折杀贱妾了,您尽管吩咐。”
“貔貅刑案、郡主失踪案、灯魁案、延丰仓案……这几桩案子错综复杂,互有纠葛。云某做了种种猜测,可都相互矛盾,有几个谜团怎么也解不了。今天这杀手来得如此稀奇,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云某失礼,还请雪柳姑娘揭开面纱,让云某一观。”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齐齐看了他一眼,又纷纷侧目,向雪柳面上望去。
雪柳表情一滞,半边脸上写尽愁苦,轻轻吟道:“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狄钟等人都听出这几句诗中的自怜之意,云济更是了然于胸,这是杜牧的七绝《金谷园》,诗中的“坠楼人”指的是西晋石崇的美姬绿珠,石崇因绿珠而大祸临头,而绿珠则身不由己,先一步坠楼自尽。
迟疑许久,雪柳终于小声道:“云教授请进屋一叙。”
云济顿时一僵,雪柳这番意思,显然是想单独和他说话。但他连靠近女子都不敢,又岂敢与她独处一室?狄钟倒是知道他这毛病,当下从雪柳手中接过孩子,带着鲁千手、跛子杨、老仆妇进了屋内,将云济、雪柳二人留在屋外。
那杀手被绑在树上,他们绕到杀手背后,来到院子一角。
雪柳向云济款款行礼,“云教授,贱妾半生飘零,命如蒲柳,只怕很快就会望秋而落。只是,贱妾所生的这孩子,亲父不认,前途未卜。万一贱妾有甚不测,这孩子他……他可怎么办呢……”
云济虽不像狄钟那般花痴,听了这番话,也不由心生怜意。他挺胸道:“雪柳姑娘放心,正如狄衙内所说,放着我们几个在此处,怎么也要护你母子周全。”
雪柳看着他,眸中忽然泪水涟涟,她伸出纤纤素手,撩起面纱一角,将它从脸上揭了下来。
这张面孔果如杀手的雇主所说,半边美若天仙,半边丑如恶鬼。云济看着面纱下那半张脸,仿佛见到世间最恐怖的景象,陡然间浑身大震,冷汗淋漓。
“吱呀!”
柴门打开,狄钟等人走出门外。见到云济失魂落魄的模样,鲁千手连忙凑到近前:“教授教授!怎么样?”
“原来如此……你们不要多问了。”云济理了理思绪,抬头眺望,红日已高悬中天,“狄兄,这帮贼人只怕不会轻易放弃,此地不宜久留。我思来想去,当前只有胡家佛堂那间密室,才称得上铜墙铁壁,是个妥当的所在。”
“明白,我这便护送雪柳姑娘过去。”
跛子杨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你放心,有胡员外的吩咐,老子自会在旁边护佑。”
“教授,咱呢?”鲁千手问道。
“咱们去寻童贯童黄门。”
“童贯?”
“云机园戏班子的人都牵扯在延丰仓案和灯魁案中,这等重要人证,却无故痴傻,咱们得弄个清楚!”
待云济寻到童贯,已至申时。
“什么?灯芯儿他们……已被问斩了?”
童贯苦笑道:“云教授何必这么惊讶?灯芯儿和皮影儿痴傻难治,成了废人;丑驼儿刚开始拒不认罪,被拷打一番后,对拐走小衙内的罪行供认不讳。这样的三个人,留着还有何用处?”
“灯芯儿和皮影儿显然是中了毒;丑驼儿和拐卖小衙内一事毫不相关,怎能如此仓促判决?”
童贯摇了摇头:“云教授,不论还有什么隐情,都已经无关紧要。近日来接二连三出事,官家十分忧虑,开封府也好,皇城司也罢,急需破一件要案来振奋人心。王资政家小衙内被拐一案,案情耸人听闻,破案却仅仅用了一日,而且丑驼儿衣襟上穿着小衙内的彩线,可谓证据确凿。开封府和皇城司都觉得,应当雷厉风行地把这案子判了,给东京城的百姓鼓鼓劲儿。”
“鼓鼓劲儿?用几颗项上头颅……鼓鼓劲儿?”云济只觉得荒谬。
“他们又算不得什么无辜之人,云教授是要替他们喊冤?”
“他们的确不是无辜之人。但他们所犯的案子,远比绑架小衙内更骇人听闻。”
“皇城司只负责探知消息,审决案子还是交给开封府来办的。今日一早,开封府判了他们斩立决,大理寺复核通过,所以云教授,你来迟了一步。”童贯脸上的热情倒是丝毫不减,“云教授,京师正逢多事之秋,奇案连发,波谲云诡。你我身处其中,一不小心便要粉身碎骨,还望多多珍重。”
云济心情低落到极点,失魂落魄般回到家。
狄依依的房门虚掩,敲门无人应声。云济鼓足勇气推门而入,却见竹几床榻甚是凌乱,一本书册掉在地上。云济捡起书册,原来是狄依依那本《酒髓谱》,上面记载了各家正店名酒的酿酒秘方。
此时正敞开的一页,起头写的就是牛屎酒,先赞此酒香味浓郁,用茅柴酒改进而来,只加几步工序,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后面又写着酒方暂缺,容后再补。云济再往前翻,前几页所记,却都是茅柴酒。
原来各家正店虽以招牌名酒闻名京师,但卖得最多的其实是寻常的茅柴酒。狄依依和云济刚相识时,曾在姜宅园子赌酒,狄依依就栽在上冻的茅柴酒上。她本就看不起这等劣酒,又害她输了比斗,于是在《酒髓谱》中一通臭骂,说酿这等酒的人,都是坏了良心,还列出茅柴酒所用辅料,有几成是受潮的糯米,几成是发了芽的豆,几成是烂了壳的粟……
云济一页页翻过,不由哑然失笑。但莞尔之余,一个念头涌了出来:酒和粮休戚相关,胡家就是从酒商到粮商。按照延丰仓的账册,有二十多家酒楼和延丰仓有生意往来。延丰仓每个月都有部分损耗,主要来源于受潮、发芽、腐烂的粮食。这些被“损耗”的陈旧粮食,难道真的直接扔掉吗?还是当废料卖给了各大正店的酒坊?
他越想越是明晰,只觉狄依依果真是自己的福星,恨不能再请她喝一顿酒。忽听院子门响,急忙起身出迎:“九娘……”刚喊出两个字,却是家中老仆——这老仆是王旭派给他的,帮他打点家务。
云济和老仆谈了两句,才知狄依依竟一整日都没回来。他心头“咯噔”一下,一颗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了起来。
胡家佛堂里,狄钟正坐在蒲团上,怀抱朴刀,背靠柱子,睡得迷迷糊糊。一阵门响,他警惕地睁开眼睛,却见云济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狄兄,出事了!”
“甚事?”狄钟立马站起身,向密室入口看去,见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顿时松了口气。
“快走!这里请杨师傅照看,咱们去安济坊!”
“一大清早的,去安济坊做甚?”
“什么一大清早,现在天都快黑了!”
狄钟隔着门窗看了眼天色,不由苦笑道:“云教授,昨夜为了应付那两个贼人,我一宿没睡。今日又送雪柳姑娘到佛堂,守了她半日,困得我两只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的,哪里还分得清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
“哪里还分得清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云济浑身一震,将他的话喃喃念了一遍。
“云教授,你怎么了?”
“原来如此!”云济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兴奋神色。“什么原来如此?”狄钟甚是迷惑。
云济惊醒过来:“先不说这个,我寻你有要事。昨夜九娘半夜出门,留言说要去探查机密,应该是去了安济坊。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那女酒鬼不会是去偷安济坊的酒,被当场逮住了吧?”狄钟瞬间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云济苦笑道:“若是这个原因,倒也不是甚大事,就怕……我已让胡夫人帮忙备好了马,咱们快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鲁千手牵着三匹马,正在门外相候。
“鲁千手,你不用跟我们去。”云济翻身上马,吩咐他道,“劳烦你帮我做件事,襄邑主簿钱文轩曾是常平司的专勾官,你帮我查一查他的底细,还有他家院子里的那口井。”
“是!”
“另外,通知张无舌,让他去查一查高家父子的行踪。”
“高家父子?”鲁千手正想啰唆,云济挥了挥手,将他满嘴废话生生堵了回去。
鲁千手领命而去,云、狄二人也匆匆赶往安济坊。好在东京城早在数十年前,就取缔了宵禁,夜间也可畅行无阻。敲开安济坊的大门时,依旧是上次的迎宾小厮当值,虽然甚感奇怪,还是将二人迎了进去。
二人心急如焚,急忙告知来意,请安济坊帮忙寻人。他们对狄依依夜探安济坊的事情略过不提,只说昨日下午,狄依依来求医问药,竟一去不归,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有云济的面子,加上狄依依是狄青的孙女,身份不比寻常,迎宾小厮赶紧报知坊主。
不多久,整个安济坊都被惊动,坊主弥心召集福道门徒,一边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狄依依,一边派人四下寻找。
折腾了两个时辰,直到半夜三更,还是没有狄依依的半点消息。云济向弥心连连道歉,却因魂不守舍,连话都说错了几次。
一个矮胖福道徒道:“云教授,狄九娘若当真来了安济坊,我们自会保她周全,就怕……”
狄钟急道:“怕什么?”
“如今城外到处都是灾民,本坊连日施粥,有不少衣不蔽体的灾民聚集在本坊周围。这些灾民要么争抢救济粮,要么闲来生事,几乎没一日安生过。狄九娘若进了灾民所住的草棚林,可就不好说啦!”
“先生说得是!”
云济早就在担心坊外的灾民了。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郑侠试图帮助灾民,反而被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一想到狄依依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他便坐立难安。
弥心指了指身边的矮胖子,介绍道:“这位是弥志师兄。莫看他体胖,但武艺高强,乃是福道护法。他不仅掌管本坊戒律,还负责守卫本坊安全。”
云济急忙向弥志行礼。
弥心吩咐道:“劳烦弥志师兄,带云教授去灾民草棚林走一遭,打探打探情况。”
弥志领了命,当即点了八名护院,带着云、狄二人连夜离坊。
往南行不过百十丈,一座座简陋的草棚连绵成林。京师的柴火比别处贵,整个草棚林都没几堆篝火,寒风呼啸而过,零散篝火不住颤抖,一如冰冷穹顶上摇摇欲坠的星。
灾民们衣不蔽体,席地而眠。茅草搭建的棚子根本遮不住风,人人冻得鼻子耳朵通红。走在草棚间,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此起彼伏,听得云济难受至极,忍不住跟着咳嗽了两声。
“云教授,这片草棚林也是咱们安济坊帮忙盖的,别看建得简陋,但也住了上千难民。”
“安济坊诸位福道师父慈悲为怀,真是功德无量。”
眼见一个年轻汉子正倚靠着柱子打盹,云济急忙上前打听:“这位小哥儿,可曾见到个十八岁上下的小娘子?她长得高挑,穿一身白绒皮氅,相貌极美,腰间挂着个羊皮酒囊,时不时要拿出来喝上两口…”
话没说完,那汉子伸出一只手:“钱!”
云济愣了一下,掏出几文钱放在他的手心。
穷汉慌忙将铜钱贴肉藏好,向云济道:“没见过。”而后起身往草棚林深处钻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狄钟气得骂道:“真是白眼狼!”
云济苦笑着摇了摇头,却见一个老汉喜滋滋凑过来:“这位官人,您可是要找个年轻姑娘。身段儿十二分的高挑,模样儿十二分的俊俏,性格儿十二分的大方……”
“对对对!她在哪里?”
“五贯钱!”
“你……”云济不由气结,往身上钱袋里摸了摸。铜钱已经花光,只摸到一卷盐钞,于是抽出一张,往那老汉手中一递。
“官人,老汉刚才说了,五贯钱!”
“这张盐钞可支一席盐,按行价……”云济说到一半,突然想起盐钞价格大跌,于是又抽出一张。
老汉顿时眉开眼笑,急忙伸手抢过盐钞,唤了一名少女过来:“玉儿,以后你便归这位官人啦!”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般,脸色苍白一片,头发微微发黄,比狄依依低一个头,跟“身材高挑、相貌极美”简直半点儿都不沾边。
云济摇头道:“老伯,我找的不是她!”
“不碍事,不碍事!官人带她回去,保管不觉得吃亏!”那老汉高呼一声,趁黑也钻进了草棚林深处。玉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云济,惶恐道:“官人,阿叔走了奴没钱退给您。奴……奴能做饭,能洗衣,能暖脚,能生娃…”
“唉。”云济长叹一声,退后两步。正不知如何应对,狄钟却急了.怜香惜玉的毛病发作起来:“小娘子莫怕,你就跟着咱们吧!买你的这主儿人称‘救急教授’,是扶危济困的大善人。瞧你都瘦成这般模样,粗活累活岂是你能做的?应该他给你做饭,他给你洗衣,他给你暖脚,他给你生娃……嗯,生娃的本事,他这辈子是练不出来了。”
云济一时头大如斗,顾不上和狄钟分辩,只为狄依依悬心不已。众人提着羊角灯在草棚林转了一圈,也未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此时已至深夜,他们寻人未果,只能暂回安济坊。弥心派人在保和院清理出两间客房,供云济等人居住。
半睡半醒间,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风驰电掣般在云济心头掠过,最后都化作狄依依嗔笑的模样。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她伸了个懒腰,从腰间掏出酒囊晃了一晃:“咦?酒囊空了,快给我灌满!”
“当——当——当——"”
云济猛然惊醒,在钟声中坐起身,揉了揉两只发黑的眼。
窗外天光微亮,隔着明瓦渗入屋内,又是一日清晨。
玉儿年纪虽小,倒十分乖巧,早打好了水,供云、狄二人洗漱。早餐是安济坊提供的药羹,简单却不失精致,只是云济和狄钟都吃得索然无味。用餐后,两人谢绝福道徒的陪同,打算单独在安济坊走一圈。
一到白天,大量求医的病患拥入安济坊,将一座座诊堂挤得人满为患。云济等人绕过岐黄殿、诊堂和药房,转到先贤堂前时,却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敢问小师傅,先贤堂怎么锁起来了?”云济拦住一名路过的小药童。
“回先生,前日有位师兄证道成圣,脱胎登天而去,留下的法体就在先贤堂中。坊主下令封了殿门,三日后才允许香客参拜。”
“得道?成圣?”云济不禁愕然。
“是!”小药童向先贤堂躬身为礼,满面虔诚。
玉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怯怯地道:“官人,前天晚上真的有人飞上天了,草棚里住着的阿叔、阿伯都知道哩!”
“都知道?”
“是哩!先是安济坊里响了一声惊雷,就像在耳朵边炸响的一样,草棚里老老少少都被吵醒啦。奴和阿叔、阿弟钻出草棚,看见安济坊那边突然闪着金光,没过多久,竟有一位仙人慢悠悠飞到了空中。”
“一声惊雷?还有仙人飞到了空中?”狄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哩!”
小药童纠正道:“那不是仙人,是福道门徒证道成了大圣,走穿了通天福道,脱下凡胎,登天去了。”
玉儿哪里明白什么仙人、大圣,连连点头称是。
云济问:“不是在晚上吗,你们怎么看得到?莫不是看错了?”
“不是的,天虽然黑,但奴瞧得很清楚!因为大圣脑后放着亮光,就跟画儿里面一样,就那种光晕……”玉儿伸手不断比画着,生怕云济不明白她的意思。
“脑后放着亮光?是了!传闻菩萨、神仙脑后会有佛光、神光?这在佛家唤作‘大光相’,又叫‘常光一寻相’,能够破除迷障。”
玉儿小脸涨得通红,连连道:“是,是!奴不知道这些哩,也不懂啥大光相,官人您说得都对!”
云济哭笑不得:“你可曾记得,当时大圣是从哪个方位登天的?”
玉儿歪着头想了想,指向先贤堂:“大概是那里吧,奴也不太清楚。”
“能分清方向,已经很难得了。”
由于先贤堂大门上锁,无法进入,他们只能绕着先贤堂走了半圈。转过一扇拱形小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触目所及是四五亩药田和两池春水,边上安置着十多架大大小小的水车。最大的两部水车从大池中车水,再由小水车往各处分流,按照不同水量,灌溉到不同药田里。
这些水车样式各异,又各司其职,分列成阵,将整座药园纳入其中。药园虽不大,药材却不下百种,各自占据一丈方圆的田地,有的密密麻麻,有的稀稀疏疏。
一架大水车边,还有一座大池,于寒风中热腾腾升起道道云气。
跟在云济身边的小药童解释道:“这叫作‘云池’。有些药材喜热,常生在温泉旁边。坊主费尽心思,请来能工巧匠,造了这座云池。一头水车车水,一头锅炉加热,使得云池边的几块药田,热度各不相同。”
“咯吱咯吱……”
循声望去,一名十三四岁的小药童,正在一条小渠边踩着水车。踏板前方的架子上,放着一本佛经,他一边踩水,一边放声朗诵:“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告八万大士:药王,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与非人,及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
他身上灰色布袍似乎略小了些,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裤脚挽起到大腿根,露出黑黢黢的皮肤,沾满污泥的赤脚,一脚一脚踩在水车踏板上。河水清冽如许,缓缓从他脚下水车流出。
听到有人过来,小药童抬头观望。云济这才看见,他有一半脸上生着青色胎记,如同鱼鳞一般,看起来甚是丑陋。
小药童见这许多人盯着他看,不由涨红了脸,脚下不慎一滑,踩进水车踏板的夹缝里。脚踝卡在两只齿轮间,竟一时拔不出来。随着流水潺潺而来,两只齿轮越合越紧,在他脚踝勒出一道深印。小药童疼痛难忍,不禁叫出声来。
“莫怕,我来帮你!”云济急忙上前,同时招呼道,“狄兄,你在那边托着水车车轮!”
狄钟应了,一脚踩进药田边的泥地里,将水车车轮往上托。原本卡着小药童脚的两个齿轮慢慢回转,只不过脚踝已然肿了一大片,整只脚往内侧歪扭着,难以拔出。云济见状蹲下身,手伸进木齿轮缝隙里,抓住小药童的脚,轻轻往外抬。
“别!脏得很,使不得!”
小药童急出一身汗,他小腿往下全是淤泥,而且前不久他刚刚给药田施过农家肥,脚又脏又臭。云济却全然不顾脏污,将他的脚从齿轮缝隙里拔了出来。小药童抬起头,满面感激道:“多……多谢这位官人!”
“没事就好。”云济淡然一笑。
小药童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得一个声音道:“恒鱼,今日念经已毕?”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矮胖汉子往这边走来,灰袍芒鞋,满面笑容,正是安济坊的护法大管事弥志。
小药童立马正色道:“回弥志师叔,已念了《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现正在念《妙法莲华经·法师品》。”
“好,继续念,刚才声音小了些。”
“是!”这小药童恒鱼应了一声,接着前面的经文继续念,“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如是等类咸于佛前,闻妙法华经一偈一句,乃至一念随喜者,我皆与授记,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狄钟听他声音比先前更大,诧然问道:“你们修行福道,竟也念佛经?再说念经就念经,何须这么大嗓门?”
恒鱼小药童顿住了,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弥志“哈哈”笑道:“我等福道门徒,通过行善积福来修身养性,不讲究门户之见。不论佛家还是道家的经文,凡能解救世间苦难,都可为我所用。再者,这孩子念经不是给自己念的,而是给药田里的各种草药念的。”
“给草药念的?”
“不错!万物皆有灵性,佛祖尊前的灯芯听佛祖说法,能修得佛家神通;八景宫代步的青牛听老君讲经,能成为仙家尊者;药田里的药材,每日听经文,潜移默化之下,自然能生慈悲之心,增长药性。”
狄钟一脸不信:“给它们念经,它们便长得好?药效也好?要是九娘那女酒鬼在,她肯定说……”
话说到这里,想起狄依依失踪一事,不由黯然不语。
云济接口道:“若是九娘在,她必会说:‘既然念经能让草药药效倍增,那若在药田里骂天唾地,这些药在熏陶之下,岂不是要变成毒药,既臭不可闻,还见血封喉?’”
狄钟拍手道:“那女酒鬼的性子,云教授你果然一清二楚!她若在此处,必定早就开骂啦!多半还要作一堆歪诗来,念给这一院子药材听!”
云济嘴角微微拱起,一丝笑意从唇齿间露出,又转瞬消失不见。
他在药园里转了一圈,最终在那小池子前蹲下身来。这小池两丈方圆,池水清澈,却一眼看不到底,并非因为水深,而是水底飘舞着柔嫩的水草,叶子下窄上宽,一丛挨着一丛。
“官人,莫要伸手!”
正打算在池水中洗手的云济一怔:“怎么?”
“那池子其实是一片药田。”恒鱼解释道,“因为有种药就种在池子里,就是这种水草,名叫‘木鸡草’。它的汁液能让池水变成麻药,只要被泡一泡,就会浑身麻痹,肌肉瘫软。鱼虾从附近游过,纷纷呆若木鸡,动弹不得,活生生被木鸡草缠住、吞噬。木鸡草做成的麻沸剂,比洋金花、川乌、茉莉根、闹羊花加起来都管用。您若当真将手伸进池子,很快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云济不由啧啧称奇,绕着这池子转了一圈,忽而蹲下身,从旁边的田垄上,捡起一枚白色的小珠子。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神色微微一动,掏出一块绢帕,将那珠子包了起来。又俯身在地上细细查找,终于在不远的地方寻到一丝布片,还不及指甲大小,脏兮兮的,沾满尘土,材质却是上好的丝绸。
“你在找什么?”狄钟凑过来,诧异地看着他。
云济将这丝布片也包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
几个人回到保和院,云济将狄钟拉入房间。他掏出绢帕放在桌上,面色甚是沉重:“九娘出事了。”
“你怎知道?”
“你还记得我给九娘的‘悄悄话’吗?”
狄钟当然记得,年前去陈留暗中查探高家的时候,云济曾经给狄依依一只香囊。那香囊上绣着一只黄鹂鸟,囊口缀两颗纯白珠,香味浓而不烈。香囊里装有三枚“悄悄话”,若遇到危急情况,拿一颗扔出来,就会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云济揭开绢帕,露出其中的珠子和碎布片。狄钟凑近那珠儿和布片,隐隐闻到淡淡香味混合着火药焚烧的味道。显然,这小珠子是香囊上缀着的饰物,而碎片应该是香囊炸毁后的残留布片。
香囊中的“悄悄话”共有三枚。在高家,狄依依用掉一枚,此时看来,另外两枚也已用了。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不知道。”云济摇了摇头,“但肯定比上一次还要凶险。我曾嘱咐过她,若来不及将‘悄悄话’取出,就连锦囊一起扔出去。当初在高家遇到凶手杀人,她都不曾如此,这次却……前日晚上我居然不曾注意到她出门,天亮后看见留言也没及时赶来。她和介夫兄的脾性有几分相像,不拘常理,敢想敢为,我早该算到的!都怪我,都怪我!”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愧疚和悔恨像一条攀缘而上的蛇,不停噬咬着他的胸口。
狄钟宽慰他道:“都是凡夫俗子,谁又能真的算无遗策呢?百密一疏,也是难免的。”
云济捏紧了拳头:“若她有什么闪失,别说百密,就是千密万密又有何用?我是能百密一疏,可这一疏,怎能疏在她身上?”
“这安济坊真是龙潭虎穴不成?”狄钟站起身,气势汹汹道:“我去找这帮福道徒问问!”
云济急忙将他拦住:“不济事的,他们必会咬死不认。”
“可是……”
“这几件案子,到现在已渐渐明朗,但还有两件事情……需要再查一查!”即便这时,云济依旧沉稳。然而他心中远没有面上这般从容不迫:“她可是把自己输给我当长工的,我不能对不起她那酒局一输!”
云济和狄钟匆匆回城,先赶到司天监。
鲁千手一手持牵钻,一手持木锉,正在鼓捣一样物件。见云济过来,满脸兴奋道:“教授,教授!快来看看此物!”
他两手捧着个形似马辔头的物件,献宝似的呈上来。云济哪有闲情逸致去看里面的门道,正想推脱,鲁千手已叽叽喳喳道:“快看快看!张无舌那厮睡觉磨牙,半夜‘咯吱咯吱’,跟一千只耗子开堂会一般,吓得咱都不敢睡觉,生怕他把咱当馒头给嚼了。而且他每日睡醒,牙帮子都酸得难受,只怕活不到四十,牙先掉个精光!所以咱别出心裁,做了这治磨牙的辔头,两侧置有机栝,上面装一只短钳,下悬一个布袋,布袋里装果脯。睡觉时戴着这辔头,只要他一张嘴,短钳便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果脯塞进他嘴里,保管让他磨不起牙来!”
鲁千手说着,把张无舌从一边拉来,给他戴上辔头,并让张无舌试演一番。果如他所说,张无舌每一张口,辔头上的短钳便猛塞一块果脯,动作之粗暴,险些戳烂了舌头,张无舌差点真的无舌。
“如何如何?”鲁千手扯着云济的胳臂,像个讨长辈夸赞的孩童,“教授你总说咱做的东西是巧夺天工的无用之物,这物件简直是天下磨牙者的福音……”
眼见他又喋喋不休,云济当机立断,一针见血道:“这辔头又装短铁钳,又挂果脯袋,怎么看都不下五斤,这分量戴在脸上,睡得着吗?”
鲁千手表情僵直,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表情,云济也于心不忍,宽慰道:“不用丧气,虽说这辔头不能给张无舌用,给你自己用却再合适不过。”见鲁千手满面诧然,云济补充道,“你话多如痨,总抢别人话头,只消戴上这辔头,每一张口就塞喂一片果脯,还旁人一片清净,岂非大有用处?”
云济果然是安慰人的大行家,鲁千手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往日里满满要溢出来的话匣子,瞬间变得空空如也,倒不出半个字来。
“让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听他发问,鲁千手抛开黯然情绪,将备好的案牍急忙呈了上来:“在这儿在这儿!那钱文轩原本是常平司的专勾官,还曾专勾过延丰仓的账目。他和鲁深、张扶老等人是旧识,去年夏天他调任襄邑主簿,拖了好久才去上任。”
“也就是说,鲁深坠入枯井,爬出来时,果然是在他家?”
“正是正是!他那两日休沐,正好在家。”
“休沐?”
“不过他家院子里并没有井,不知你让咱查这个作甚?”
“没有井?”云济先是一愣,随后恍然点了点头。
正沉吟着,张无舌也凑了过来。
“高士毅父子这两日做什么呢?”云济急忙问。
张无舌面无表情,思索片刻,只憋出几个字:“三天,老高,拜亲戚,粮食。”
鲁千手立即道:“教授,教授!无舌这厮的意思是,高家父子是三天前到的京师。高士毅拜访了几家外戚和宗室,这些权贵都是做粮食生意的。”
狄钟冷哼道:“东京城里,能将粮食生意做大的,必然背靠权贵,甚至有些宗室外戚亲自上阵。而那些高官显宦,都各有面上替他们打理生意的人。”
张无舌和鲁千手连连点头,显然对他说的颇为赞同。
“高公洁呢?”云济问道。
张无舌木着一张脸,依旧惜字如金:“昨日,东水门,无踪迹。”说罢摇了摇头。狄钟全然不知他是何意,急得抓耳挠腮。
鲁千手像是欠了张无舌一条舌头,又替他解释道:“莫急莫急!无舌这厮是说,高公洁昨日出了门,一直不曾回来。无舌千方百计打听,才得知他向东南而去,从东水门出了外城,此后便没了踪迹。”
狄钟喃喃道:“出内城,向东南而去,东水门……难道他去了安济坊?可是咱们昨晚就在安济坊,不曾见到这位高大衙内啊!”
“见不到就对了!”云济道,“昨晚咱们去安济坊寻人,整个安济坊的人都惊动了。高大衙内毕竟是咱们的老熟人,也不该躲着不见,可见……”
“可见什么?”
云济眸中精光一闪:“可见他有心虚的地方。至于高家和安济坊有甚古怪,或许真珠郡主会知道一二。九娘时时挂念真珠郡主,咱替她去探望一番。”
对云济等人的来访,郡王府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被拦在门外足足半个多时辰。云济终于等不及,大声喊道:“安定郡王!狄九娘为了查探郡主失踪的真相,身陷险境,危在旦夕。王爷若是感念她对郡主的情谊,还请帮帮忙!”
他不管不顾地大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王府的门子见围观者越来越多,急忙进去又通报了一遍。
过不多久,郡王府大管事带着家丁冲出门外,将他们团团围住,指斥他们造谣生事,要拿他们去开封府问罪。
云济对此早有预见,先是自报身份,又掏出一张信笺,珍而重之地让管事交给安定郡王,说是送给郡王的礼物。管事张开信笺瞥了一眼,急忙进门上报。
“教授,教授,那是什么东西?”鲁千手好奇不已,一迭声地问道。
“当然是敲门砖了。”云济苦笑一声,“听九娘说,这位郡王将子瞻先生墨宝给女儿陪葬后,又派人盗墓挖了回来,想必他爱极了子瞻先生的书法和诗文。那信笺是子瞻先生的亲笔信,指点我的书法需得脱去匠气,才能自成一家。我一直珍藏在家,谓之‘匠气帖’。”
鲁千手恍然大悟,大书家的回帖不仅是难得的墨宝,其内容更因涉及书家的私密之事,愈发让崇拜者趋之若鹜。只不过这“匠气帖”说的是云济书法中的弊端,他居然肯拿出来,也算得上是自揭其短,“献丑于人”了。
过不多久,敲门砖起了作用,众人被迎入王府。又是好一番交涉后,终于见到了真珠郡主。
果然如狄依依所说,真珠对这一年的经历全然说不清楚。她的神志就像个五六岁的孩童,对陌生人充满警惕和防备。云济的问题,她也茫然不知,被问得多了,突然焦躁起来,大呼道:“奶奶,奶奶!”直奔到王太妃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
王太妃听得真珠哭叫,顿时心肝儿般地疼惜起来:“乖女莫哭!让他们走,统统都走!奶奶念经给你听。”说罢闭目诵起经来。真珠听见祖母的诵经声,顿时安静下来,窝在王太妃怀里乖乖听着。
云、狄二人相视一眼,都是满脸尴尬。他们恭恭敬敬跟王太妃道别,转身准备离开王府。
王太妃对二人的拜别视而不见,只顾搂着自己的孙女念经,念完一篇,又念一篇:“……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告八万大士:药王,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与非人……”
“啊!”
云济刚走没几步,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回身一看,却见王太妃被推倒在围子榻上,真珠连滚带爬地翻身下榻,仿佛王太妃是洪水猛兽一般。她将身子蜷缩在一张桌案下面,瘦削的香肩不住颤抖,看着王太妃时,眼睛里竟充满了畏惧。
“真珠,你怎么啦?”王太妃担心孙女,也跟着下榻来看。她去岁哭伤了眼,双目看不清三尺之外,刚走到桌前,真珠吓得两手乱抡,尖叫道:“走开,走开!”险些打到王太妃。
“小心!”云济急忙往回跑,丫环连忙将王太妃扶住。真珠却发了性儿,又是害怕,又是无助,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不让任何人靠近。
“真珠,你怎么啦?”王太妃心急如焚。
云济若有所思,叹息道:“王太妃莫急,让她自己待会儿吧。还有,以后别再给她念经了。”
从安定郡王府出来,云济脸上的神色已变得无比坚定,他边走边道:“有两件事拜托二位。张无舌,你去一趟延丰仓附近的锦林楼,帮我找一位姓陈的铛头。”他吩咐去了锦林楼之后该如何行事,张无舌立马领命而去。
云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鲁千手道:“这上面记有十四家开封府的粮行,劳烦你去打听一下它们的近况。”当下又详细嘱咐了一番。鲁千手不敢耽搁,也匆匆领命而去。
狄钟问道:“云教授,那我们呢,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几桩案子,已经豁然开朗。只是有些细节和推断,还需要张无舌和鲁千手去证实一番。本以为有的是时间去取证,但现在……依依出了事,咱们等不及,只能冒险一试了。”
“冒险一试?冒什么险?”
云济昂起头,看着光芒万丈的艳阳:“当然是秉承介夫兄的志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纵然位低职卑,也要登高一呼!”
来到左军巡院的时候,王旭正忙得不可开交,衙役通报后好久,他才赶来接见云济。
“义父,还请您带小侄去见大尹,并通知三司、大理寺、御史台诸位官人,以及常平司、延丰仓、三部勾院相关人等到大理寺……”
“且慢!”王旭面色郑重起来,“三司?大理寺?御史台?开封府?京师中衙门最大的几个,都要一口气叫来?这不是和介夫当日一模一样吗?”
“不错!”
王旭脸色—沉:“济儿,那日你答应我什么,全忘了吗?这几桩案子牵扯太大,实在沾染不得!”
“义父莫要生气,您的良苦用心,我岂能不明白?”云济连忙赔笑解释,“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东京城这等局面,简直是一场浩劫,所幸小侄胸中有几分成算。若小侄装作全然不知,实在于心难安。”
尽管云济义正词严,说了诸多道理,但王旭始终不允。王旭将云济视若子侄,又深知此事凶险难测,让他和嫌犯对簿公堂,必会惹来无数明枪暗箭,王旭绝不同意。
云济突然叹了口气:“义父,当年那些秘闻,您藏了十多年,是为了我;数日前又托盘而出,也是为了我,我都是知道的。”
王旭只当他终于放弃了,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义父,我也告诉您一桩旧事吧,你可知我爹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王旭一怔:“你爹的遗言?你倒是从没提起过。”
“他说:‘爹每一日都在后悔,但后悔的是没把马递保护好,而不是后悔冲进火场去救人,你须记着了。’”云济低头望着地面,目光仿佛能穿透九幽,看见父亲的面容,“我时时念着这句话,以前我总以为,他是要告诉我,做人不能拘泥于规矩,而是要以人命为重。直到你告诉我当年实情,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你是说……”
“我爹既然看过信件内容,又说后悔没把马递保护好,可见他从不后悔被卷到这桩是非中。不论背后有多大风险,不论幕后有多深背景,不论马递里藏了多大秘密,他也没有退却。”
“云深兄……”王旭不由动容,但还是摇头道,“云深兄深明大义,我自然是钦佩的。但我相信,即便是他,也不会答应你冒此奇险的。他自己冒险固然不怕,让儿子冒险,怎会不怕?”
云济费了许多口舌,还是未能奏效,终于咬牙放出狠话:“义父,别的倒也罢了,狄九娘也因这案子陷在安济坊,若不能救她出来,我这病……我这不得接近女子的病症,可就终生无望了!”
王旭神色一变,他早已注意到狄依依。这些年来,云济从未将哪个女子时时带在身边,虽说他照旧不敢距离狄依依太近,但终究和对待其他女子有所不同,难道总算开窍了不成?
眼见王旭态度松动,云济正想再接再厉,却见王旭摇头道:“济儿,这么大阵仗,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啊!郑侠闹了一出大笑话,还没几天,你又来一遭。我就算报与大尹知道,他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还请义父帮帮忙!”
“济儿,你可有十足把握?此事若再成闹剧,那些高高在上的重臣,绝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息事宁人。”
“怎可能有十足把握?”
“那还是再查一查,等稳妥了再说。”
“不成,等不及了。”云济固执己见,“再迟一分,九娘便多一分危险。”
王旭犹豫片刻,咬牙道:“也罢,我再帮你一次。只不过我和孙大尹关系不睦,只怕他会对你有成见,是否会再信你一遭,我也不知。”
“多谢义父!要想揭发此案,有一件事最要紧,必须立即去做。”
“什么事?”
“查封安济坊!”
“安济坊?”
“不错,要快!”
没想到王旭断然拒绝道:“不可能!”
他的态度突然转变,令云济大为不解。安济坊虽然名气极大,和诸多权贵牵扯甚深,但这几桩案子事关重大,该查还是要查的。
“你可知我方才在忙什么吗?”王旭苦笑道,“自昨日来,整个京城都在传。说是安济坊又一位修行者证道成圣,数千百姓亲眼见到他登天而去,这是天降祥瑞。官家清晨刚刚下旨,将正月二十五日的大雩改至城东,于安济坊外重设雩坛。王相公任大礼使,领衔文武百官进行各项仪程。咱们开封府孙大尹担任桥道顿递使,处理行程中各项杂务。只待良辰吉时,官家御驾亲临,祭天祈雨。”
云济和狄钟相顾愕然。
自太祖开国以来,皇帝亲自下诏祈雨的次数,每年不足一次。然而近年来,由于旱灾严重,仅熙宁六年,皇帝已连下四次诏令,命宰辅祈雨。
大宋祭礼中,郊天大典最为隆重。去岁冬日刚刚祭祀了天地及太祖太宗,大赦天下,赏赐文武官兵,花费上百万钱钞银绢。按理说近期不会再举行其他祭祀,但由于连年大旱,赵顼对灾情忧心忡忡,元日祭典一过,便吩咐司天监和太常寺择选时日,准备大雩祈雨。
雩祭有“常雩”,也有“因旱而雩”。常雩一般都在孟夏之时,由皇帝亲祀,而此次大雩定于正月,显然是因旱而雩,且不是有司摄事,而是皇帝亲为,可见何等重视。
王旭见两人神情,苦笑道:“时间紧迫,你这名司天监司历竟全然不知吗?礼部负责重设雩坛,开封府负责治安和杂务,鸿胪寺负责仪节程序,几个衙门早就忙得团团乱转了!你们想在这个时候查封安济坊,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云济连日请假,竟不知雩礼改址之事,不由黯然道:“这……还有三日,九娘可千万莫要出事。不过,这三日,正好算一笔大账。义父,还劳烦您帮我查一查各大正店卖酒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