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惊悚悬疑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惊悚悬疑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十九章 照妖宝镜

作者:记无忌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426 KB · 上传时间:2025-10-07

第十九章 照妖宝镜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左传·成公十三年》

  正月二十五日辰时,朝阳初升,天朗气清。

  马蹄声、脚步声、鼓乐声越来越近。开封令等六引在最前方开路,后面紧跟着十二面大纛,清游队手持长槊正道而行。朱雀队的朱雀旗、金吾卫的十二面龙旗迎风招展,十四名驾士驾着指南车、记里鼓车等缓缓驶过,太常前部鼓吹紧随其后……上万侍从按照大驾卤簿的顺序,一批批赶到离安济坊不远的雩台下。

  云济望着眼前的雩台,心中百味杂陈——早在三天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草棚林,里面住着上千灾民。他们借茅草扎成的四壁来避寒,靠安济坊施的粥来果腹,草棚虽然简陋,但也算得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厉害厉害!为了修筑祈雨的祭台,毁却了千百灾民的避难之所……”鲁千手跟在云济身后,啰啰唆唆一阵论天谈地。

  云济也连连摇头:“好在介夫兄还在道生医馆修养,否则他看到了,只怕已骂出声来了。”

  雩坛并不大,坛顶两丈见方,生鱼、玄酒、膊脯等种种祭品列于台下。一条十六丈长、锦布扎成的大苍龙,由十六名技艺精熟的舞夫摆动挥舞,绕着雩坛蜿蜒而行,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四周各有四条小龙,相隔数丈,面朝东方,迎着满溢的阳光,踩着飞扬的鼓点,精气腾腾地舞动身姿,将一股振奋之意洒向万里晴空。

  天子的大驾玉辂姗姗来到台下,净鞭霹雳震响,坛下鼓乐合鸣。文武百官和万千庶民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呼喝声如海裂山崩,震得道旁古柏枝抖叶颤。

  赵顼身着衮冕,面无表情走下玉辂,于呼喝声中庄重登上雩坛,祭天地山川,祝水神雨师,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既定祭程。

  祈雨祭文华丽而冗长,赵顼顾不上刺骨的寒风,在台上抑扬顿挫地诵读着:“……积水之泽,尘起冥冥。粟将槁死,蝗亦滋生。虽政或不良,足以致此,而百姓何罪?宜蒙哀矜。彼撮土之山,勺水之川,尚能与民为福,锡之有年……”

  “啊,是龙!”

  “那是……是神仙!”

  “神仙!神仙!”

  骚动从离得最远的观礼百姓中爆发,继而如风吹麦浪,转眼间波及三军和群臣。臣子们尚且神色庄重,远处的百姓皆是惊呼阵阵。

  高高耸立的雩坛上,赵顼终于察觉人群中的骚动,忍不住怒视坛下。却见一众臣子个个抻着脖子昂着头,直往碧空眺望。赵顼心中诧然,抬头一望,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苍穹之上,一位仙人腾云驾雾,身放大道金光。仙人右手捧书,左手持印,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相,却依旧向众生倾洒着慈悲。在这仙人身侧,还有四条苍龙,张牙舞爪,凌空飞腾。

  “这……前不久传闻安济坊有一位福道徒证道成圣,难道……”一时间,赵顼不喜反惊,心中甚是慌乱,不由自主往身后看去。

  数丈之外,王安石一言不发,双目炯炯有神,盯着空中的仙人和神龙。

  见王安石沉稳如山,赵顼顿时心中一定。剩下的祭文已不长,他加快语速,继续念了下去:“……惟神闵人之病,助岁之功,霈然下雨,变诊为丰……”

  远远的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高声叫了一句:“来啦!”

  赵顼心头一颤,抬头举目,却见那仙人和苍龙从天边趋近,自东而西,竟直扑雩坛!苍龙迎风长吟,声音高亢,震动四野,便是狮吼虎啸,也无这等威势。

  虽说举行大雩是为求神祈雨,但神仙、苍龙当真出现时,众人竟忍不住惊慌,果然“叶公非好龙也”。

  “陛下!”王安石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起身想要迈步上前,但想到雩礼的规矩,还是顿住了脚步。

  仙人和苍龙越来越近,一阵龙吟呼啸愈发响亮,不多时到了雩坛前,离地面不过十多丈。赵顼竭力淡定,但后背还是一阵僵直,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四条苍龙抢先从雩坛上空掠过,继而仙人腾云驾雾而来,施施然飘过。赵顼从不敢置信到紧张,从紧张到恍然,从恍然到勃然大怒,终于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一腔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纸鸢!这分明是纸鸢!哪里来的狂徒,如此胆大包天,敢故弄玄虚,戏耍于朕?”赵顼心中怒火熊熊,强忍着没有喝骂出口——不论如何,不能在天地神明面前失了礼数。

  赵顼强装无事发生,念完剩余祭文。等他从雩坛下来,除了面前的臣子神色庄重,保持肃穆,离得远的军士百姓都抻着脖子,向安济坊的方向张望。

  那尊仙人和四条苍龙越飞越低,路过安济坊上空时,忽然喝醉了酒一般,一个跟头栽落下来,飘然坠入安济坊。

  经过短暂的惊怒,赵顼很快神色如常:“诸卿,听闻数日前天现异相,安济坊有一位福道徒脱胎换骨,证道成圣,在万众瞩目下登天而去。太皇太后向来崇佛慕道,听闻安济坊既是医坊,更是福道起源之处,朕深受皇祖母教诲,既然到了安济坊前,自然要瞻仰一番!”

  雩礼尚未结束,按照仪程,鼓乐和歌舞要继续到太阳落山为止,如此延续三日,但皇帝和百官无须一直候着。依照原本的安排,安济坊前早已铺好长毯,皇帝和百官在弥心的引领下,迈入庄严矗立的坊门。

  小道弯弯,古木森森,艳阳晴光透过一片银杏林洒落在地面上。缥缈钟声氤氲在幽淡药香中,将俗世纷扰推至坊外。

  岐黄殿前开阔空旷,拥进近千人,竟也不嫌拥挤。高大的香炉烟气袅袅,令人仿佛矗立在云海之间。

  然而此时,岐黄殿的殿顶上,两条苍龙相互缠绕,从正脊到垂脊,几乎爬了半边殿顶。而东北角的飞檐上,倒挂着一位“仙人”,祥云朝天,莲台倒悬,仙人头下脚上,随风飘动。

  这正是先前从空中坠落的仙人和神龙。群臣看得清清楚楚,那仙人、神龙不过是防风的布片,用竹篾充当骨架——分明就是纸鸢!

  弥心神色尴尬,苍龙和仙人纸鸢不知从何处来,突然断了线,坠落在岐黄殿上。他连忙安排人清理,但事发仓促,大殿又高,刚取下两条龙纸鸢,皇帝和群臣便到了。

  “弥心先生,坊中有人在放纸鸢吗?”

  安济坊众人转头望去,说话者紧随赵顼身后,正是领袖群臣的宰相王安石。

  “王相公说笑了,安济坊早已闭门谢客,正当大雩之日,坊中弟子怎敢胡作非为,扰乱雩礼?”弥心恭恭敬敬道,“老拙也觉奇怪,为何这纸鸢骤然坠落在鄙坊中,实在叫人措手不及。虽不知这放纸鸢的究竟是何人,但此事绝对和鄙坊弟子无关!”

  这信誓旦旦的话语刚刚落下,就有人朗声道:“王相公,那纸鸢是下愚所放!”

  此言一出,众皆侧目。却见一个乞丐从岐黄殿中钻出,身披一袭打满补丁的灰色斗篷,头戴青巾,脚踩芒鞋,四肢格外粗大。

  弥心表情一僵,指着那乞丐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藏在本坊?”

  乞丐满脸委屈道:“弥心先生,你曾是下愚的授业恩师,竟不认得弟子了吗?”话音落罢,他伸手将斗篷系带松了一松,挺拔身躯,舒展四肢,伸了一个懒腰。

  众人只觉眼睛一花,方才还佝偻着脊背的乞丐,转眼间变成一尊身高九尺的巨汉。他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在脸上一通揉搓,鼻子和耳朵也相继变了模样,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再将身上披着的斗篷卸下,内外一翻,迎风一抖,顿时变作一件法衣,款款披在身上。

  群臣心头都掠过一个念头:“好高大的乞丐!”

  弥心脸上顿时涌起重重怒意:“邱远!是你?”

  “正是下愚!先生,数年未见,别来无恙?”邱远望向弥心,嘴角咧出一丝怪笑,眼神却又极复杂,充满着怨怼和愤恨。

  “你这逆徒!既已被逐出本坊,还混进来做甚?”弥心作为闻名京都的名士,此时居然不顾形象,当众动怒,呵责道,“这装神弄鬼的纸鸢,也是你的手笔?今日乃大雩之日,陛下为万民祈福,你竟然如此狂悖,胆敢扰乱雩礼?若是触怒天地,降罚于百姓,就算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赎其罪!”

  邱远仰头长笑,指着挂在飞檐上的仙人纸鸢:“弥心老贼!我这装神弄鬼的本事,只学到你的皮毛而已!”

  “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坊间传闻,正月二十一日夜,安济坊忽有雷霆大作,声震数里。继而一位福道徒证道成圣,于半夜间身放光芒,脱胎换骨,登天而去。下愚这仙人是如何从空中落下,你那大圣便是如何腾云登天!”

  邱远此言一出,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万众瞩目之下,弥心怒喝道:“逆徒,你休要混淆视听!鸡可以生蛋,生蛋的就都是鸡吗?纸鸢可以用来假扮神佛,神佛就都是纸鸢假扮的吗?”

  群臣听罢,有不少人微微点头。

  “弥心老贼!你整日将‘行善积福’挂在嘴边,宣扬你的福道,骗得病患赞不绝口,唬得百姓顶礼膜拜,实是生得一条如簧巧舌。什么救死扶伤,什么乐善好施,不过装出的道貌岸然罢了。下愚来这里,就是为了揭穿你的真实面目。”

  “我福道弟子,学岐黄之术,修济世之德,自有岐黄二祖护佑,岂容你这等妖邪毁谤?”弥心向人群中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三名福道徒从不同方位同时冲上前去,要以雷霆手段,将邱远拿下。

  谁知邱远对此早有准备,三拳两脚便将两人踢翻在地,第三个福道徒也抵受不住他的拳脚,被一把抓住衣襟,像抓小鸡一般提在手中。

  “妖邪?我便讲一个妖邪的故事吧!”邱远冷冷看了弥心一眼,向赵顼躬身一礼,“还请陛下准可!”

  赵顼点头道:“你且说来。”

  皇帝下旨,弥心等福道徒虽然心中愤慨,也不得不遵从。

  邱远侃然讲道:“话说西方有一小国,国土贫瘠,多旱少雨,民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实在苦不堪言。国内有一寺庙,古老破败,寺内僧众过得更是贫苦。由于香火凋零,只能靠僧众出门化缘勉强度日,连寺内佛像都缺胳膊少腿,无钱修葺。

  “偶有一日,一行脚僧来寺内挂单。这僧人膝轮圆满,两臂修长,双耳垂肩,面如朗月,竟生得一副佛祖相貌。老住持和此僧论道,发现他佛法精深,辩才通神。老住持喜爱不尽,于是苦苦相劝,将他留在寺中。后来,行脚僧拜老住持为师。

  “忽有一日,老住持坐化圆寂,这行脚僧反客为主,做了寺中住持。不知他从何处变出大笔钱财,将寺庙修整得金碧辉煌,改名为‘小雷音寺’。这新住持能言善辩,端的是舌灿莲花,不仅多次出门传教,还数度开坛讲经,弘扬佛法。许多民众崇拜他佛法精深,将他视为心中佛祖。

  “又一日,新住持讲经时,突然身放红光,展露三十二身像,分明是佛祖降世!听经的三千信众震撼不已,纷纷跪拜于地。小雷音寺很快名传遐迩,上香礼佛的信男信女络绎不绝,都来拜见佛祖化身。凡是在新住持面前祈愿的,无不心想事成,所许之愿一一应验。

  “然而怪事也随之发生,来拜谒住持的香客中,总有人不知所踪,凭空消失,家人寻不到,亲友见不着。其中失踪最多的,是美貌的妙龄少女。

  “终于,一名捉妖师来到这西域小国。他定睛一看,发现小雷音寺妖气森森,让人望而生怖。捉妖师勇敢执着,当即拜见国主,告诉他小雷音寺的住持是妖邪所化。见那国主将信将疑,捉妖师拿出一面宝镜,说这是真正的佛家宝物。不论何等妖物,用此镜一照,必会原形毕露。

  “于是国主带着宿卫禁军,在万千信众面前围住了小雷音寺。捉妖师拿出照妖镜,对着住持当头一照。照妖镜绽出一道金光,将住持罩在其中。灰布麻袍的住持果真现出原形,却是一尊佛陀,端坐莲花台上,浑身珠光宝气,满面慈悲祥和,脑后金光大放,显露大光相!

  “捉妖师震惊不已,他明明看见这住持身上妖气重重,怎么可能真是佛祖?民众看到照妖镜下的这般景象,对住持崇拜得愈发五体投地,就连国主都口呼‘我佛’。捉妖师被当场五花大绑,以谤佛之罪,判凌迟之刑。新住持显露佛祖真身后,更得世人崇拜,名望之盛,简直无以复加。

  “国主亲自监刑,捉妖师被千刀万剐,血肉削尽,全身除骨架之外,只剩下一颗跳动的红心。眼看便要割下最后一刀,捉妖师的枯骨突然大叫:‘我明白了!你不是佛祖,你就是妖邪!我原以为你妖法高明,连照妖镜都照不出原形,此时才看透,其实照妖镜并未出错,照出的正是你的本来面目!’”

  邱远讲到此处,天子群臣都甚是奇怪,人人听出他讲的虽然是佛家故事,实则隐喻安济坊和弥心这位福道宗主。邱远如此有备而来,显然是要和弥心当面较量,众人都以为故事中的照妖镜出了错,结果又说没有错,究竟怎么回事?

  在众多福道门徒的瞪视下,邱远继续讲述:“观刑的众人疑惑不已,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见捉妖师的枯骨凝聚成一把尖刀,向那住持飞去。住持显露出佛祖真身,却还是抵挡不住,被那骨刀斩中腹部,肚子上破开一道伤口。民众齐声惊呼,住持的肚子破了却不流血,反倒如无底口袋一般,数不清的物事如决堤的河水,从中汹涌流出——花不光的金银珠宝,吃不完的玉盘珍馐,喝不尽的金樽清酒,看花眼的绝色佳人……”

  闻言,安济坊众人躁动不已,但皇帝金口玉言,谁都不敢打断,只能强自按捺。

  “住持满面恐惧,终于僵硬不动。身上珠光宝气涣散殆尽,周身皮肤黯然无光,竟似泥土般。众人这才分辨清楚,那竟然是一尊佛祖塑像,虽然是泥塑而成,但表面涂了一层金粉,佛像腹内中空,能够藏物。

  “原来这是一尊佛像,在世人的崇拜中汲取精华,借世人的吹捧修炼成精。它被工匠塑成佛祖模样,虽是泥胎塑成,土坯铸就,却被粉饰得无比光鲜亮丽,照妖镜照时,比佛祖还像佛祖。世人愚昧,执着于皮相,如何看得穿?外表光鲜,不过是涂了金粉;看着端庄慈祥、惹人崇拜,其实满肚子情欲美色、熏天铜臭!”

  邱远的故事终于讲完,双目直直盯着弥心。

  这故事饱含深意,意味深长。弥心怒喝道:“逆徒!你讲这故事所为何来?是想指桑骂槐,借故事中的假住持讥讽老拙吗?”

  “讥讽你?我讥讽的是自己!我笑我自己,竟对你敬若神明,恨不得顶礼膜拜!”邱远纵声狂笑,“弥心老贼,你这些年好大名气。仗着医术不俗,施了些小恩小惠,哄得百姓将你当作活菩萨。多少愚夫愚妇,见了你都恨不得跪拜磕头才好。他们哪里知道,你不光行善积福是假的,连身份都是假的!”

  “你昏了头吗?说这等荒唐言语?”

  “我说错了吗?你本名叫作章光年,治平三年(公元1066年)在江宁府考中举人,却在当年的鹿鸣宴上,毒死了三名同年举子,被官府通缉。于是你假扮赤脚郎中逃脱官府追捕,又从一个戏班子里,救了一个贼乞儿,将他扮作小药童,师徒两人去安济坊挂单。你巧舌如簧,骗得安济坊坊主吴医仙收留你。等那吴医仙过世,你假造他的法旨,鸠占鹊巢,命坊中福道徒尊你为坊主,就此假郎中做了真坊主!”

  “胡说八道!”矮胖汉子弥志横眉怒目,挺着肥大的肚子上前一步,怒喝道,“邱远!弥心师弟虽然拜入师门较晚,但他拜入本坊后更受师父器重,是师父求他留在本坊的。我等福道门徒,无不对他心悦诚服!你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可有半点凭证?”

  “凭证?最好的凭证就是我!我便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小乞儿,最知道这老贼底细的人!”

  邱远望着岐黄殿前的人群,如剖心示众,情凄意切道:“我蒙你搭救,还被收为开山弟子,是你教我医术,是你教我修行,是你将福道誓词,一字字印在我心里。如果说我心中曾有神佛,那必然是你!可将这尊神佛打落尘埃,摔得粉碎的,依旧是你!你可知我对你从满怀崇敬,到一夜间大失所望,是何等痛苦?”

  这身高九尺的巨汉,将满腹怨恨一吐而尽,撕心裂肺道:“你所做恶事,我一一看在眼中,日月神明,俱为见证!”

  弥志满面鄙夷:“邱远,你冥顽不灵,接连犯了两大过错,坊主这才将你逐出本坊。这等劣迹斑斑,如何做得了证人?”

  “两大过错?咱们不妨来说说这两大过错吧!”邱远平静心绪,朗声道,“第一件,是说我损毁祖师法体吧?原坊主吴医仙突然驾鹤西去,化道后肉身不腐。弥心老贼宣扬他是脱胎换骨,证道成圣,留下圣体遗蜕,方能够不朽不坏。我觉得此中疑点重重,终有一日,我偷偷摸进先贤堂,寻到师祖吴医仙的圣体遗蜕,想要验尸……”

  “验尸?那乃是大圣遗蜕,谈何验尸?”

  “死了就是尸体!吴医仙虽德高望重,却也未必真能成圣,怎能不探个究竟?更何况吴医仙身上药味极浓,色泽光亮,异于常人。我感觉蹊跷,便用短刀割开他胸口,想看看他的躯体有何特殊……”

  弥志冷哼道:“当时你割下师父胸口的血肉,被坊主师弟撞破。你眼见要被抓住,竟然一口将肉吞下!你还狂言说师祖若真已成仙,吃一口大圣肉,必能长生不老!请陛下和诸位官人评一评,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岂能不是妖邪?”

  从赵顼到百官,无不面露异色。离经叛道的修行者历来不少,但吃祖师肉的门徒,还真是亘古未有。“丧心病狂”这四个字,一点儿都不为过。

  邱远却道:“吴医仙尸身药味刺鼻,我吃他一口肉,肚子疼了两天两夜,上吐下泻,险些没被毒死。你们都说他成了圣,可大圣遗蜕竟能毒死人吗?”

  弥志等人张口结舌,明明觉得他在逞能诡辩,却不知如何反驳。

  弥心沉声道:“逆徒,啖师祖血肉,食大圣遗蜕,实乃罪大恶极。让你腹痛两日,是先师降罪于你。”

  “也罢,咱们再来说第二大过错,说我私自售卖害人的秘药。”邱远继续道,“这几年来,你在先贤堂后修了一座药园,尝试种种禁方。你偷偷拿求医问药的病患试药,成功了便献给达官贵胄,失败了则矢口否认。十多名孕妇吃了你开的保胎药,生出畸形胎儿,等他们家人寻上门来,你却一口咬定是我这个抓药的私换了药。你当年开的药方我还留着,可都是你亲笔所写!”

  邱远掏出一张药方,当众呈给随驾内侍。那药方纸色蜡黄,墨色陈旧,显然已保存许久。

  “邱远,老拙的字迹你最是熟悉,你若想仿造药方,再简单不过。”弥心被当众指责,此刻反倒不怒不愤,满面慈悲,言语中包含些许无奈,仿佛在为教出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徒弟而羞愧自责。

  “不想认账吗?”邱远振声道,“你这伪君子当了坊主之后,捏造种种神迹,哄骗平民百姓。短短数年,安济坊变得好生兴旺,可坊内坊外,总是发生怪事。有些没有根底的生意人相继无故失踪,许多妙龄少女凭空不见踪影,无不和安济坊有关!”

  弥志怒道:“与本坊有关?你有何凭据?本坊积德累善,救死扶伤,救了不知多少人!岐黄殿后的回春路上,挂满病患康复后赠送的牌匾,哪一个不是感激涕零,岂能容你这般污蔑?放着我弥志在此间,绝不允许你无凭无据,侮辱坊主,诋毁本坊!”

  “无凭无据?”邱远向赵顼跪倒在地,沉声道,“陛下,请准下愚将证据呈上来!”

  见邱远和安济坊诸人争执,赵顼早已起疑,毫不犹豫道:“准!”

  群臣和御前班直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只见一驾马车载着一尊后土圣母像,从山门而入,来到岐黄殿前方。这尊后土圣母像高达一丈有余,头戴金冠,身披霞裳,一手持玉如意,一手扶龙头杖,正身端坐,裙裾覆足。四名力夫守在车边,解开圣母像上的绳索,准备将它卸下车来。

  王安石问:“你说的证据,便是这尊后土圣母像吗?”

  邱远转过身,看向群臣中一人,朗声道:“敢问长宁侯,这尊后土圣母像,你可认识?”

  那人正是长宁侯,他面色郑重,迟疑道:“这……这马车和车夫是我家的。上元节后,我曾来安济坊求医问诊,受了我家内弟鼓动,请了一尊后土娘娘回去。按理说几日前就该送到鄙宅了,不知为何还在这里。”

  车把式惶恐道:“官人,可不关小人的事!小人等还没入城,就被这位仙师拦下。他说这尊神像造得有问题,需要稍作修缮。他带着小人等进了一处宅院,派工匠在那修理。约莫过了两日,又告诉小人说神像修理不好,需要重塑,并安排了小人等将塑像送回安济坊。”

  车把式正在说明事情经过,邱远缓步走到车前,忽然掏出一根铁锥,扎在马臀之上。

  马受痛嘶叫一声,往前猛蹿出去。神像没了绳索固定,顿时滑落下马车。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神像碎裂在地,化作一堆碎片。

  “啊!”

  众人一片哗然——陶泥碎片中露出一个人影,分明是位正当韶华的少女!

  少女身上裹着一圈厚厚的被褥,原本正处昏睡之中,经此重重一摔,这才迷迷糊糊醒来,从被褥中探出身躯。她长发如漆,肤若凝脂,身着白衣轻绸,腰围锦绣练带,一双玉足未着鞋袜,踩在陶泥碎片之间。她想要站起身,偏又娇弱无力,重新跌了回去,柳眉微蹙,轻揉双膝,当真我见犹怜。

  邱远冷笑道:“泥塑的娘娘像里,为何藏着妙龄少女?福道徒清修之地,宾客请的竟是这样的菩萨?”

  忽然,群臣中有人失声道:“这不是仁阳伯家的小女儿吗?”

  “仁阳伯家的?那不是宗女吗?”

  “还真是……”

  碰到这等稀奇事,群臣难免窃窃私语一番,被不远处的赵顼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人群中的声音顿时小了下来。

  仁阳伯虽是宗室,但和赵顼亲缘颇远,加上两代人挥霍无度,不思守业,家境还比不上寻常士族。

  大宋立国百余年,赵家子嗣开枝散叶,宗女为数不少。难免有些宗室因家境没落,将自家女儿许配给富商巨贾。东京城里不少行会和团行的会首,就娶了县主为妻。

  但宗室就是宗室,宗女再怎么落魄,豪门富户也只能娶之为妻,绝不能纳之为妾,更不能将其当奴婢、风尘女一般对待。堂堂宗女被装在一尊泥塑神像的肚子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顼怎能不怒?

  御史台负责纠察百官,这帮人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闹起来,偏又涉及皇室宗亲,御史中丞邓绾脸色难看,向身旁看了一眼。

  侍御史蔡确接到暗示,越众而出,质问道:“长宁侯,这女子是何人?”

  长宁侯额头生汗,老脸涨红,结结巴巴道:“这……她……”

  “这当真是仁阳伯家的宗女?怎会在你请的神像肚子里?”

  “我……我不知道啊!这……”长宁侯张口结舌,汗如雨下。

  邱远大声道:“近几年来,不少达官贵人都对安济坊推崇备至,一个个都成了安济坊的大善主。他们一有闲暇就来安济坊捐钱捐物,住上三五日,再请一尊神像回家。这些贵人明面上请的是神像,实际上请的是美人!有个名头,唤作‘神胎女’!”

  蔡确神色严肃:“什么是神胎女?”

  “在安济坊侍奉各路神佛的,便是神胎女。文殊菩萨肚子里的,叫作‘文殊奴’;药王爷肚子里的,叫作‘药王奴’;轩辕黄帝肚子里的,叫作‘轩辕奴’。这宗女藏在后土娘娘肚子里,该是‘后土奴’!”

  赵顼眉头紧锁,安定郡王家的真珠郡主失踪,曾闹得京师沸沸扬扬,如今仁阳伯家的宗女又被藏在神像里。宗室女被掳的事一桩接一桩,这是要当众削皇家的颜面吗?

  “这些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蔡确进一步逼问邱远。

  “下愚发现安济坊的几位大善主,都曾从坊内请神像回家,胡安国就是其中之一。前几日下愚砸破胡家塑像,不仅发现塑像腹内能够藏人,还在内里密室中救出一名女子。下愚查问那女子身份,竟是一名勋贵之女,不由大感震撼。正逢长宁侯从安济坊请了一尊后土娘娘像,才急忙将之拦下。一探之后,果然大有蹊跷,这神像里也匿藏了女子,而且身份非同小可!”

  蔡确对邱远的解释不置可否,转向那宗女道:“敢问小娘子,你是被什么人掳走?又怎么会在这神像里?”

  女子满面茫然,怯生生看着满院子的人,身子竟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

  “别怕,有官家做主,你尽管说来!”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子忽然双手抱头,露出痛苦神色,仿佛患了头痛之症,几乎喘不上气来。

  蔡确神色尴尬,知道问不出什么来。童贯急忙解下皮氅,披在女子身上,并将她带出庭院。

  “真是血口喷人!”弥心怒道,“孽徒!明明是你处心积虑,掳走宗女,将她藏入塑像中,借此陷害安济坊!”

  长宁侯也自辩道:“弥心先生说得不错,这后土娘娘像虽是我家请的,但绝对清清白白。宗女定是被这贼子掳来藏进去的。”

  “证物都已呈上,白日昭昭,神佛俱见,你们还在狡辩。”邱远嗤之以鼻,“弥心老贼,早就料到你会抵死不认。安济坊这等藏污纳垢之所,还怕寻不到证据吗?保和院后院有十多间悟道室,每间都放着一尊神像。至于这些神像中藏着什么,咱们砸开了,一看便知。”

  “放肆!”弥志怒喝道,“神佛塑像是供人礼拜的法器,是神佛的化身,怎能容你这般亵渎?你就不怕神明怪罪吗?真让你干出这等天打雷劈的事来,我等福道门徒还有何颜面祭拜祖师?有何颜面……”

  “瞧瞧你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做贼心虚了吧!”邱远当众怒斥,堵得弥志张口结舌。

  弥心无奈道:“弥志师兄,带人去将悟道室中的神像都搬出来。”

  “坊主!这怎么能成?”

  “去吧!”

  “是!”弥志愤愤瞪了邱远一眼,召集门徒去搬神像。

  邱远仍不忘冷嘲热讽:“怎么,想要趁这个机会动手脚吗?”

  不用赵顼吩咐,殿前指挥使适时安排了一队御前班直,随着那帮福道门徒去了保和院。过不多久,一尊尊神佛塑像被搬到岐黄殿前,有道家的玉清、上清、太清,有佛家的观音、文殊、普贤,也有医道先贤神农、岐伯……在宝殿前摆了一列。

  众多神佛塑像被搬来之前,童贯早已带人摸索过,一时半刻间,根本没察觉出有什么机关。

  邱远胸有成竹道:“到底有没有藏污纳垢,只要砸开神像的肚子,自然清清楚楚。”

  “你!”弥志又急又气,恨得咬牙切齿。

  “弥志师兄,修行之人,当平心静气,怎能轻易嗔怒?有人质疑咱们,说安济坊藏污纳垢,那便敞开门来让大家看一看,藏的污在哪里,纳的垢又在何处。有官家在此主持公道,定能还鄙坊一个清白。弥志师兄,你带人把这些神像砸了!”

  弥志愣道:“什……什么?不能砸呀,神佛怎么能砸?”

  “宁可砸了塑像,也不可让污言秽语玷污了神佛!大圣证道登天,肉体凡胎都能舍弃,泥身又算得了什么?”

  弥志一脸迟疑,不知如何是好。

  “你要让神佛蒙羞吗?那尊药王像是老拙房里的,先砸那一尊!”

  在弥心的厉声呼喝下,弥志不敢再犹豫,于药王像前拜了一拜:“药王爷爷在上,弟子无礼。”站起身来,闭着眼将手中铁杖一挥。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笑意盈盈的药王像顿时化作一地碎片。众人瞧得清楚,除了陶泥土片,再无一物。

  弥心闭上双目,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喃喃念道:“弟子无礼,仙祖恕罪!弟子无礼,仙祖恕罪!”

  安济坊的福道徒受到感染,纷纷口念“仙祖恕罪”,声音中充满了愤懑和憋屈。

  “继续砸。”弥心满面悲痛,依旧咬牙下令。

  “是!”

  弥志高声应和,对身后几名弟子挥了挥手。福道徒拿着三四尺长的手杖,纷纷去砸其他塑像。

  一时间,从药王爷开始,轩辕黄帝、普贤菩萨、道德天尊……一尊尊神佛塑像被砸碎。每碎一尊神像,安济坊的福道徒便悲吟一声:“弟子无礼,仙祖恕罪。”他们的声音里又是惊惶,又是自责,尤其是年轻一代门徒,一个个跪倒在地,面上神情悲愤,双目饱含热泪。

  今日能进得安济坊的,都是侍驾的百官、内侍和班直。前来观礼的平民百姓都被挡在坊外,不得入内。安济坊被逼砸神像的事情传了出去,又听得众福道徒的重重悲号声,众多信众受到感染,渐渐有人跪倒在地,大声叫道:“别砸啦,别砸啦!”

  “药王爷爷会怪罪的,快快住手!”

  “这是在造谣!是在玷污安济坊的清誉!”

  “都是无耻之徒传播谣言,没人会信的,快快停手吧!”

  一片喧闹声中,弥心不为所动,让弟子将这些泥塑神像尽数砸碎。眼看神像一尊接一尊化作碎泥,不仅福道徒悲戚不已,信道、信佛的班直和内侍也越发惶恐,不停口念各路神仙、菩萨的尊号。

  弥志怒声道:“孽徒!神佛塑像都碎了,只剩岐黄殿、先贤堂还有神像。那是实心的石像,还能有甚问题不成?”

  邱远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不由表情僵直,呼吸粗重,突然怒声喝道:“不对!定是你这老贼知道官家要亲临安济坊,事先将那些腌臜东西清理干净了!”

  弥心一叹:“安济坊近百年清誉,岂是你轻易能污蔑的?百姓心中自有一面照妖镜,谁是神佛,谁是妖魔,众人清清楚楚。”

  蔡确冷冷道:“邱远!雩祭祈雨是国之大事,你在雩礼时放纸鸢,装神弄鬼,扰乱民心,若触怒了天地神明,万死难辞其咎。又掳走宗女,诬陷安济坊,逼迫福道弟子砸毁神像,属实罪大恶极,当收监大理寺论罪。”

  “论你娘的罪,都是一帮瞎眼的熊罴!”邱远当即怒喝一声,脚踩满地的神像碎片,仿佛一只暴起的猛虎,向弥心冲去。

  作为安济坊坊主,弥心受命接驾引路,随侍皇帝巡幸安济坊,他所在之处,距离赵顼仅有一丈多远。

  “小心!护驾!”

  随着大貂珰石得一的一声高呼,御前班直如潮水般拥上,转眼间在赵顼身前列成一堵人墙。另有五六个班直手持骨朵,奋勇向前,龙精虎猛地向邱远迎去。

  邱远手无锐器,只将手中一串粗大的念珠抡开,狠狠砸向前方。

  能选入御龙骨朵子直35的都是名门出身、武艺高强之辈,个个身高六七尺,但在邱远面前竟如小儿一般,身形相差悬殊。当先一名班直被念珠砸中脑门,隔着甲胄,也如被五雷轰顶,两耳嗡嗡作响。只一个恍惚,邱远夺过他手中骨朵,将他踹飞出去。

  骨朵在手,莽汉子顿时化作怒目金刚,直如虎入羊群,三招五式之间,将御前班直扫倒一片。

  御前班直的首要任务,乃是保护皇帝,此时赵顼面前层层叠叠,围了三层。弥心因是接驾引路之人,也被挡在班直身后。邱远愤愤看了他一眼,突然后退一步,向坊门冲去。

  “拦住他!”

  就在邱远动手的这会儿工夫,殿前指挥使已召来人马,原本守在坊门边的班直纷纷赶至,列阵而前,阻住了邱远的去路。这队班直乃是御龙四直的精兵,各个手持斩马刀,只要列兵成阵,就算冲阵者是钢筋铁骨,也要碎作肉泥。

  众班直均以为邱远想要夺路而逃,谁知他中途改道,往东奔突,扯下门内老槐树的一根枝丫。只见他将手一抖,岐黄殿飞檐上挂着的两头苍龙纸鸢突然活了过来,舒展身躯,从殿顶俯冲而下,向班直列开的军阵冲去。

  苍龙身长三四丈,身躯起伏如涛,一时鳞爪飞扬,十分凶恶。飞到近处,两头苍龙陡然发出龙吟,如狮吼,如虎啸,听得众人头皮发麻。班直们明知这两头龙是由竹篾和彩纸糊成,但猛然听到龙吟声,还是面露惧色,手中斩马刀竟不敢劈出,纷纷不自主地躲避。

  邱远精神大振,长啸一声,两头苍龙随之而动,一前一后,自西向东横掠而过,龙吟声震动九霄,班直们左闪右避,一时间军阵大乱。

  原来先前邱远驾驭纸鸢,让它们坠入安济坊时,就暗暗将纸鸢线挂在那老槐上。此时他重新扯动长线,还未被清理的两头苍龙,就如同受他召唤,化作他手中武器,在军阵间叱咤来去,所向披靡。

  这两头苍龙口中,装了特制的鸣镝,只要速度够快,风穿过鸣镝的内腔,就会发出古怪兽吼声。其实早在两年之前,他就曾将这鸣镝装在木匣上,在安济坊唱卖会上故弄玄虚。班直们不知究竟,自然心惊胆战,战力凭空折损了数成。

  两头苍龙俯空飞掠,邱远乘着军阵大乱,竟反身又向弥心扑来。

  “贼子大胆!”只闻得一声虎吼般的怒喝,却是金枪班都虞候王洪率兵杀到。御前共二十四班直,其中诸直为步兵,近身护卫天子,诸班为骑兵,拱卫在卤簿外重。此时邱远以苍龙为兵,御龙直、御龙骨朵子直的兵刃相形见绌,殿帅急召金枪班。王洪本为殿前司属下第一神枪,他弃马狂奔而来,枪出如龙,人尚未到,枪头已如虹而至,直奔邱远胸口。

  邱远一手扯着长线,一手抡动骨朵,朝着枪头挥落。骨朵砸在枪头上,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王洪虎口崩裂,长枪顿时脱手。邱远去势几乎没有停滞,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胸口。王洪如受攻城锤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皇帝就在身后,众班直不敢有丝毫避让,虽然手忙脚乱,却没有一个往后退却。邱远以猛虎之势,扎入人群之中,仿佛天将下凡,恍如金刚在世,班直们虽都武艺精熟,但气力相差悬殊,竟没有与他抗衡的一合之将。

  “去!”邱远扯动长线,苍龙应声转向,向岐黄殿扑来。也不知他触发了什么机关,只听“轰——”一声,苍龙头部突然起火,火苗见风就长,瞬间从头部烧至尾部,两条苍龙化作火龙,呼啸而来。

  饶是班直们日日操练,也没料到这等情形,阵势再乱。邱远乘此机会,又向前冲了一丈有余。

  赵顼固然被牢牢护在中间,但看着邱远这般凶猛,还是惊得眉毛直跳。他原以为自己的御龙直已是天下最精锐的骄兵悍将,谁知真动起手来,一群全身甲胄的班直,居然抵不住一个布衣芒鞋的福道徒。

  眼见班直的阵势要被穿透,忽听得一声大喝,弥志提着一根铁杖从旁边冲出,向邱远劈头砸来。

  邱远力斗班直,本已十分勉强,哪有余力闪躲?只听得一声闷响,邱远勉强偏了偏头,手杖擦过额头砸在他肩上,血光乍起,鲜血转眼间染红他半边脸庞。

  “死胖子……”邱远哼骂半句,昏死了过去。

  两头火龙失去牵引,呼啸着横空而至,班直们或用枪刺,或用刀劈,将其中一头拦了下来。另一头却因飞得高,众班直手中兵刃长度不及,没能拦下,火龙一头栽在岐黄殿的重檐上,经风一吹,九脊顶顿时烧了起来。

  “救火!快救火!”石得一嘶声高喊。

  班直们行动迅速,纷纷从大殿周围的水瓮中取水救火。开封府的铺兵本在外围,此时也被调遣入内,参与救火。安济坊的福道徒也匆匆向坊内跑去,或是去打水,或是去取防虞用具。

  弥志看着趴在地上的邱远,攥紧手中铁杖,乘着院中大乱,咬牙上前一步,再次把铁杖提了起来。正在这时,他忽觉如芒在背,扭头一看,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咣当!”弥志两手一松,手杖跌落在地。

  听见铁杖落地声,赵顼回眸望来。弥心道:“官家,弥志师兄性烈如火,他手中铁杖是方才砸神像所用,在圣上面前动粗,还望恕罪。”

  “何罪之有?”赵顼摆手。

  “岐黄殿失火,此间不宜久留,还请官家随老拙暂避。”

  赵顼从谏如流,在班直的护卫下,绕过岐黄殿,往坊内行去:“听闻安济坊数日前,有一位福道门徒证道成圣,平步登天,可是先生的师兄弟?”

  “惭愧,证道成圣的是老拙的徒弟。他也非白日登天,而是半夜悟道,走穿了通天福道,突然驾云而去。”

  赵顼双眉一挑,甚是讶异:“是先生的徒弟?”

  弥心苦笑道:“官家有所不知,老拙这弟子年纪轻轻就饱读佛经,遍览道藏。本门修行福道,学的是岐黄之术,修的是行善之心,博采众长,不拘泥门户之见。佛家也好,道家也罢,只需能解救苦难众生,均可为我所用。故而,老拙只是点拨一二,他便豁然入门,天资之高,简直生而知之,乃老拙平生仅见。

  “但正因他悟性极高,想什么都比别人深一层,反倒一直不得解脱。那日老拙只是提点一句,他突然喜笑颜开,说道:‘金绳已断,玉锁得解,师父慢来相会,徒儿先行去也。’说罢忽然天降雷鸣,一道红光自坊中直上长天,他阳神脱胎而出,腾云驾光,登天而去。再一回头,他的圣体遗蜕灿灿生辉,宛然如生。”

  “竟有这等异象?”

  弥心缓缓点头:“寒灯点破万卷书,金丹换骨升仙路。老拙修行多年,反而不及弟子,惭愧,惭愧。”

  “哪里?先生的弟子能够证道成圣,自然全靠先生点拨。他的圣体遗蜕在何处,朕也想瞻仰一番。”

  大宋上千郡县,每年都有祥瑞上报。身为君主,赵顼对此早有定见,不深信,也不深究。但如今大旱已到第三个年头,民心凋敝,若能借此祥瑞,得风调雨顺之兆,定能鼓舞百姓,振奋人心。

  弥心领着天子和群臣来到先贤堂。正殿西侧有一偏殿,牌匾写着三个描金大字:“祖师殿。”殿内供奉历代祖师牌位,两侧依次列着一尊尊祖师像,都是真人大小,大多盘坐在莲花台上,面目如新,栩栩如生。

  弥心介绍道:“安济坊虽建成不久,但福道修行之法已传承上百年。初代祖师从济世救人之术中,妙悟救世之法,创立福道,证道成圣。他坐化之后肉身不腐,和生前一般无二,被世人称为‘百善大圣’。官家请看,这一尊便是初代祖师的圣体遗蜕。”

  初代祖师的身躯略有些佝偻,却是满面慈祥,脸上皱纹、毛发都宛如生前,让人油然生敬。

  赵顼看得连连点头,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

  走到下一个神龛,弥心道:“这位是先师吴医仙,他超宗越祖,更胜前辈,成圣前已著《福道醍醐》十卷,弘扬福道修行之法,教诲世人行善积福。”

  “传道、授业、解惑,这才是先贤高人!”王安石在一旁赞叹了一句。他身为当世大儒,编纂《三经新义》便是为了“一道德”,对吴医仙著《福道醍醐》的初衷颇为感同身受。

  “多谢王相公谬赞。”弥心带着众人来到最后一尊遗蜕面前,“这是老拙那位弟子的圣体遗蜕。”

  王安石望向最后一尊圣体遗蜕,只一眼,便如冰水淋头,浑身僵如木鸡,脸上表情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化作惊悚和痛惜,不住捂住胸口,“啊”的一声大叫,往后便倒。

  “王卿!怎么了?”赵顼慌忙叫道,“太医!传太医……”

  “官家,臣……臣无事。”王安石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又揉揉双眼,盯着那尊圣体遗蜕,动也不动。

  “王卿,你认识这大圣?”

  王安石没有说话,倒是身后有一个声音失魂落魄道:“大圣?大圣……”

  赵顼转头一看,说话的是资政殿学士王韶。他仿佛被雷劈过一般,浑身都在颤抖。赵顼甚是奇怪,这位资政殿学士声名赫赫,主持河湟开边,为大宋拓地两千里,以文臣身份立下不世军功,这等见惯沙场的帅臣,怎会被一尊圣体遗蜕吓得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杨昭吗?”

  “杨昭?他可是王相公的高徒!”

  “对啊!果真是他!王资政是他姑父,听闻前不久王资政还托人替他说媒,准备聘娶王相公家的小娘子呢!”

  ……

  随驾的群臣议论纷纷,赵顼恍然大悟。有皇城司为耳目,宰相和资政殿学士的家事,他都了如指掌。杨昭这人他也听说过多次,只是不曾谋面罢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模样。

  弥心的老脸抽搐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能有如此慧根。恒青能在及冠之年证道成圣,原来是出自名门高第,受了名师教诲。恒青拜入老拙门下时,老拙曾问起他的家境情况,他只说是寻常人家,谁能想到他出身如此尊贵显赫。”

  旁边的弥志也连声应和,一脸佩服地道:“原来恒青师侄竟有这么大的来头,以他的才学和身份,不论是功名利禄还是如花美眷,都唾手可得。可他弃如敝屣,对富贵荣华不屑一顾。只有如此一心求道之人,才能超凡脱俗,跳出三界。”

  “怎么可能?”王韶一把推开来扶他的内侍,满面怒容道,“上元节时,正是杨昭他祖父八十大寿。他还亲送贺礼,陪老爷子看戏、听书、吃长寿面呢!”

  王雱也出声道:“是啊,那日他还去了上元节灯会!我们……我们还在酒肆坐到了半夜!”

  眼见杨昭的亲友神情激动,弥心柔声道:“王资政莫要着急,恒青是十几日之前来到本坊修行的。但他心有挂碍,被俗世旧情牵绊,无法全心全意投身于福道。老拙有意放他出山门,去斩灭旧我。等他再回来时,已脱胎换骨,洗尽铅华。以老拙看来,正因他走了这一遭,才能够扯开金绳玉锁,脱去肉体躯壳。”

  “坊主师弟说得对。能够证道成圣,我们福道徒都求之不得。恒青师侄有此神迹,实在可喜可贺!”弥志也急忙在一侧敲边鼓。

  王安石俨然恢复了沉稳:“那个捣乱的贼子呢?”

  王韶双眸绽出一道冷光,几乎同时道:“邱远在何处?”

  两名重臣先后发问,殿前司急忙将邱远带了过来——这厮身躯高大,身手恐怖,虽昏迷过去,可还是被绑住双手,戴上脚镣。

  班直取来一盆水泼下。邱远顿时惊醒,茫然环顾左右,才认出身处祖师殿里。石得一走过来,指向杨昭那尊圣体遗蜕,将他的身份简略说了一遍,沉声问道:“邱远,你先前说这圣体遗蜕有蹊跷,究竟是何意?”

  “可笑可笑!”闻言,邱远放声大笑,看着弥心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夜路行多终究遇着鬼,弥心老贼,你害了那么多人,没想到自己会走了眼,摸到老虎屁股!”

  邱远笑得猖狂无忌,浑身兴奋得发抖。他左边脸面如冠玉,右边脸满是血污,仿佛一半是慈悲的菩萨,一半是狰狞的恶鬼。

  众人只觉他笑得疹人,不想邱远大喝一声,双臂一用力,竟将绑住双手的绳子绷断,扭头向杨昭的圣体遗蜕扑去。

  石得一怒喝一声:“放肆!”他身边的御前班直冲上前来阻挡邱远。谁知邱远脚下一顿,来了出声东击西,扭头又向吴医仙的遗蜕冲去。

  “好贼子!”童贯一声呼喊,抓住邱远脚上的铁链,猛地一抽,将这大汉绊了一个趔趄。眼见就要摔倒在地,邱远右手忽而增长了半尺,险险抓住吴医仙胸口的法袍。

  “嘭!”随着邱远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吴医仙身上法衣也被他撕扯下来,露出干瘪的身躯。这肉身果然不腐不坏,只是胸口正中心一块拳头大小的皮肤,肤色和其他位置的明显不同。

  “师父!”弥心抱住吴医仙的遗蜕,满脸心疼自责,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布袍,为其披上。然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目眼泪直流:“师父,弟子不孝,让这孽徒又来冒犯您的遗蜕……吾师恕罪!”

  弥志等福道徒也紧随其后,跪在吴医仙遗蜕前,满面伤恸道:“吾师恕罪!”几个班直一拥而上,将邱远死死按倒在地。

  赵顼狠狠瞪了石得一一眼,沉声说道:“皇城司和殿前司这么多人,竟还拿不住一个疯汉子!寻个铁链子将他锁好,莫要再惹出乱子来!”石得一不由面红耳赤,急忙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这时,忽有一个清脆镇定的声音叫道:“且慢!”

  众人侧目望去,出声的是一名青袍小官。他身材颀长,却十分消瘦,面白无须,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

  凡是能侍驾进入祖师殿的,无一不是身着朱紫的重臣。他穿着青色官服挤在其中,十分扎眼。此时虽不是上朝,亦不是祭祀,但官员的次序丝毫不容错乱。以这小官的品秩挤进祖师殿,着实僭越了。

  只见那小官越众而出,跪倒在御前:“臣司天监司历云济,有事启奏,请陛下恕臣冒昧。”

  赵顼对这小小司历毫无印象,只是若他能解当下混乱局面,也不妨听听,便摆摆手道:“无碍。”两名想要说话的御史对视一眼,默默将话头咽进肚子。

  “官家,臣虽然不知道安济坊这几尊圣体遗蜕的神异之处,但料来和佛家的肉身菩萨相去不远。臣曾游历四方,到过不少名山古刹,也曾见过高僧大德圆寂之后所留的肉身舍利。凡肉身菩萨,或是用生漆覆体,或是用袈裟裹身。但论及姿势,都是像安济坊开山祖师的圣体遗蜕那样,身形微微佝偻,头颅略有下垂。能够坐得笔直,昂首挺胸的,只有吴医仙和恒青师父的遗蜕。”

  “你是说……”

  “五年前,邱远夜闯祖师殿,还用刀剖开了吴医仙的胸口。臣觉得此中甚是蹊跷,想看看当年那一刀伤口所在。”

  话音刚落,弥心陡然色变:“不成!家师已是大圣,你安能对他无礼?”

  “闭嘴!”王安石上前一步,打断弥心的话,冲班直挥了挥手,“把他拉下去!”班直们依言而行,将弥心拖至一边。

  云济将弥心披在吴医仙身上的法衣揭开,露出干瘪的胸膛。这具遗蜕胸口正中肤色有异的地方,果然被刨去了一块肉,又被人用黄泥封堵了豁口。云济跟班直借了短刃,将那黄泥一点点抠出,露出拳头大一个窟窿。

  “果然如此。”云济叹了一声,让开至一边。

  赵顼等人齐齐往那圣体遗蜕看去。透过胸口大洞,赫然看到他体内有一根黑漆漆的铁棍,锈迹斑斑,也正是这根铁棍,将吴医仙的遗蜕躯壳撑得笔直。

  石得一吩咐了两句,两名内侍来到神龛边,同时抓住吴医仙的圣体遗蜕,用力往上一托。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那根铁棍长近三尺,自下而上,贯穿遗蜕躯体。莲花宝座上,圣体遗蜕坐过的位置,隐隐有一片陈旧污迹,颜色暗淡发黑。

  “那是血迹!”王韶带兵时,不知割了多少吐蕃人、党项人的头颅,一眼认出这陈年血污。他颤抖着手,又指了指杨昭那具圣体遗蜕,内侍和班直上前,将那遗蜕轻轻往上抬起。

  这座莲花台正中,也有一根铁棍,笔直地竖立着。

  一时间,祖师殿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本文共24页,当前第20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20/24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大宋悬疑录:貔貅刑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