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今夕何夕
“惭愧!惭愧!”弥心一声嗟叹,跪倒在吴医仙的圣体遗蜕前,双手合十道,“弟子不肖,请师尊见谅。五年前您对弟子的密嘱,只能公之于众了。”
从天子到群臣,刚刚从震惊中醒来,便看到弥心满面虔诚地跪在先师遗蜕前,闭阖双眼,似是陷入回忆之中。
“那日师父沐浴更衣后,把我们师兄弟几个叫到座前,说自己即将化道,但尚有心愿未了——他想让耗尽毕生心血所著的《福道醍醐》传于四海,将福道修行发扬光大。安济坊虽然日渐兴旺,但福道修行,旨在积福行善,不惜舍己为人,虽然容易得到官府和百姓的称赞,却未必能让人当作至理格言般,信奉恪守。”
弥心说到此处,双目突然睁开:“唯一的法子,便是让师父成圣,受万民敬仰!只有赢得信众顶礼膜拜,才能感化他们去行百善,积百福。”
众人不觉回味“让师父成圣”五个字,弥心继续说道:“要想肉身不腐,不仅需要修为精深,还得有种种机缘,何其艰难?老拙拜入安济坊前,曾研究过使肉体不腐的法门。除自身需要辟谷修行外,还得用药熬炼躯体。
“老拙曾发现有一种药物可以达到此功效。只是这药物有毒,需要在羽化之前服用,还必须将熬制的药液涂满全身。我等百般劝阻,但先师一意孤行,我等只得遵从。服用过药物后不久,先师便阖目化道了。于是老拙斗胆做主,用这铁棍固定先师的遗蜕,这才有了这尊不朽不坏的圣体遗蜕。这都是师尊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自师尊证道成圣后,来瞻仰圣体遗蜕的福道信众越来越多。他们受福道思想感召,为那些吃不饱饭、看不起病的人捐钱捐物,安济坊也越来越兴旺,渐渐开辟出一片孤苦老弱的庇护之地。
“不久前,恒青拜入本坊,他读罢先师的《福道醍醐》后,果真如饮醍醐,豁然开朗,念叨着‘朝闻道,夕死可矣’,寻到老拙,询问如何成圣。
“老拙对这徒儿自然以实相告,恒青听后十分惊喜,还说自己也要效仿先师,证道成圣,以此来劝人修行福道。只是他还有心愿未了,需去了结俗缘。老拙本想,他见过父母家人后,自然而然淡了以身殉道之心,谁知他回来后,依旧初心不改,晚上沐浴更衣,偷偷服了药物,还用药液涂抹了全身。老拙赶到时,他已溘然而逝。
“恒青入灭后天降惊雷,老拙在雷音中惊醒,心想不能违背了徒儿遗愿,便依循先师的旧例,将他的遗蜕也用铁棍固定在这莲花台上!
“唉!先师和恒青二人,都一意孤行,要殉道成圣。虽说他们的躯体能够不腐不坏,是因为用过了药物,但……但安济坊绝非有意欺瞒,都是为了宣扬福道,劝人行善,推广《福道醍醐》。”
说到这里,弥心一脸沉痛道:“不论如何,此事和安济坊其他弟子无关。所有罪责,都由老拙一人承担!”
邱远虽被五花大绑,依旧放声大笑:“好一个无耻老贼,装什么大义凛然?你这装神弄鬼的杀人犯,鸠占鹊巢窃据了坊主之位,蒙蔽世人,教唆门徒,这会儿却装作奋不顾身,要将所有罪责都自己承担?吴医仙和恒青绝不是自己殉道成圣的,定是被你害死的!”
“他们是自己服药殉道,不是老拙所害。”弥心申辩了一句,继而悲恸欲绝道,“罢,罢,罢!请求官家下旨,在祖师殿前聚柴举火,将老拙火焚处死吧!”
赵顼眉头紧锁。杨昭和吴医仙的死确实有些蹊跷,那根铁条穿入他们体内,究竟是在死后还是在生前,还无法定论。但弥心一心求死,主动认了死罪,却不认害死杨昭和吴医仙之罪。难道当真如他所说,两人是自行服药而死?
王安石和王韶悲恸不已,二人相视一眼,却只看到对方眸中有一丝茫然闪过。就在君臣拿捏不定之时,忽有一个声音道:“官家,臣有事秉奏。”
赵顼转头看去,说话的又是先前那名司天监小官,当即点了点头:“说。”云济道:“杨九郎和吴医仙究竟是如何殉道的,弥心先生和邱远各执一词,一时难以查清。不过蔡御史先前痛斥邱远犯了两条大罪,还有待商榷。”
蔡确脸色一变:“怎么,你要替他申辩吗?”
“当然不是。”云济连连摇头。
他刚想解释,就被蔡确打断:“官家在祖师殿和相公们磋商大事,你一介小小司历,也敢贸然闯入?什么闲杂人等都放进来,御前班直是干甚吃的?”
天武军中负责守卫门禁的都虞候神色尴尬,皇帝自然由诸班直守卫,但今日先举行雩礼,又临幸安济坊,一些事宜要和开封府协同,云济是开封军巡左使领到罗汉堂的,他也没有多问。
“蔡御史!”王旭就守在殿门之外,见蔡确为难云济,急急进门拜过皇帝,继而解释道,“近日连发大案,皆和安济坊密切相关,云司历洞悉案情,臣特请他来为官家和诸公解惑。”
蔡确用鼻子冷哼一声:“先是一位郑门监,又来一位云司历,开封府都是靠外人办案的吗?”
开封权知府孙永脸色难看,狠狠瞪了王旭一眼。他身为王旭的上司,自然知道云济是王旭的义子。这次让云济挤进祖师殿,全是王旭私做主张,连带开封府被御史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一番,孙大尹岂能不恼?
“云司历虽任职司天监,但和这几桩案子当事者都相识,对案情最了解不过,下官保荐他破解诸案……”
“你保荐?拿什么保荐?”身为御史,蔡确时时摆着一副铁面无私的冷脸,连宰执也敢斥责,王旭这等小官更不被放在眼里,“上次开封府兴师动众,说要揭开貔貅夺粮的秘密,结果只是一介门监哗众取宠。这次老调重弹,竟当着官家的面又推出个司历来破案,还嫌笑话闹得不够?”
孙永黑着一张脸,沉声道:“王巡使,且先带云司历下去,办案是开封府分内之事,不劳他人大驾。”
众目睽睽之下,王旭先被御史斥责,又被上司喝令,如遭泰山压顶,后背都被汗水浸得透了。他钻营半生才当上开封府左军巡使,可相比大殿中的重臣,还是微不足道,位卑言轻。若非他本就执掌京都巡警、推鞫之事,此处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然而王旭神色虽难堪,却没有如孙永料想中一般应声而退。
孙永板着脸道:“还不下去!”
王旭苦笑回头,深深望了云济一眼。
云济深知这等情况下,王旭根本无能为力。他抿了抿嘴唇,刚想再努力解释一句,王旭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朗声道:“官家!云司历并非越俎代庖,而是替臣分忧。他是臣的义子,和此案全不相关,之所以介入此案,全是受臣所托。臣……臣以身家性命,为他作保。若他不能破解此案,便是臣失职,请陛下问臣之罪!”
说罢,王旭跪伏在地,浑身都在颤抖,像是怕得厉害。他口中喊出的话语,却让群臣一时哑然。
身为上司的孙永更是面露异色——王旭当左军巡使已有数年,和前任开封权知府走得很近,孙永权知开封府后,就看他颇不顺眼,觉得此人往好了说是奉命唯谨,识大体、知进退,往坏了说是老于世故,处事油滑。没想到他居然敢当着皇帝和群臣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王旭这番话,是把云济撇清,将风险都担在了自己的肩头。若案子就此告破,是云济神机妙算,洞察秋毫,但若不能破,则是他王旭玩忽职守,识人不明。
“义父……”云济心中如巨浪翻涌,狂澜激荡,顿时红了眼眶。这时他才陡然明白,原来王旭答应他破案的时候,已经决定替他承担失败的后果了。
赵顼向蔡确摆了摆手,指着云济道:“有什么内情,你且道来。”
云济冲王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邱远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官家您所知的两条罪状,只是冰山一角。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案、上元节灯魁案、延丰仓失粮案,还有不为人知的貔貅刑案,他都牵涉其中!”
此言一出,仿若一杯冰水倒进沸腾的油锅,炸开的水汽直通天宇,自天子到群臣,都耸然动容。唯独邱远看着云济,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笑意,不知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嘲笑自己。
赵顼道:“你快说来!”
“是!”云济躬身一礼,扬声道,“咱们从上元节灯魁案说起吧。上元节夜里,官家刚点了粮商胡安国家的灯山为灯魁,灯山就突然崩塌,里面飞出一枚彩球,落入宣德门城楼中。更诡异的是,彩球内竟藏有一颗人头。那颗头颅的主人名叫郭闻志,他父亲曾是开封常平司的一名管勾,在熙宁五年到熙宁六年间,转任了延丰仓的仓监。”
蔡确问道:“此案由开封府查办,不知可有下情?”
权知开封府的孙永道:“不久前,凶手已经认罪。犯案者是胡家的一名管事,名叫宁宏,因对东家不满,故意栽赃陷害胡安国。”
宁管事认罪一事,云济全然不知。他先是一愣,继而摇头道:“孙大尹,宁管事只是替罪羊而已,绝非真凶。”
“绝非真凶?你何敢如此断言?”孙永神色甚是不悦。
“前不久,义父带人搜寻到一艘运粮船。经排查和检验,郭闻志正是在那艘船上,被突然放倒的桅杆砸破头颅而死。而杀死他的凶手,则是邱远。”
云济说到这里,众人目光齐齐向邱远看去。蔡确问道:“邱远,此事是否属实?”
“那郭闻志确实是下愚失手所杀,那头颅也是下愚藏在灯山之中的。”邱远供认不讳。
蔡确问道:“你为何杀人,还将头颅抛上宣德门城楼?”
邱远并不答话,只是轻蔑地看着他。
“我来说吧!”云济叹了一声,“郭闻志的父亲郭护临死之前,留下一本账册。上面记载了延丰仓从熙宁五年到六年间的不法账目。常平仓每年春贷秋收,本是为贫苦百姓谋福祉,可这些放贷并未直接到贫民手中,而是进了京畿路各大粮行,由他们转发给贫民——这些严格算来都是违规放贷。”
此时在祖师殿伴驾的都是两制官以上的重臣,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延丰仓仓监刘轶品级太低,不配在列。负责延丰仓放粮事务的沈括只得站出来,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公事公办地辩驳道:“官家,臣主持放粮前,郭闻志携账本举报延丰仓诸官贪腐,臣曾率三部勾院的专勾官查过延丰仓的账目。延丰仓这三年来放粮确有不妥之处,但总体收支都对得上。至于些许违规之处,由于放粮日期将至,臣不想小题大做,所以并未详查细究。”
赵顼点了点头,他身为人君,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各衙门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处事方法,只需大节无亏,小问题上犯不着锱铢必较。
云济继续道:“郭闻志虽然人模狗样,却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草包。邱远百般威逼利诱,才迫使他公然状告延丰仓。可惜那账本并未查出什么大问题,邱远气急败坏,不慎失手错杀郭闻志。之所以借其头颅大闹宣德门,全是为了引起官家和相公的警惕注意,以望及时彻查延丰仓!除此之外,当天晚上,还发生了另一件耸人听闻的大案——堂堂资政殿学士家的小衙内,竟然在御街上被人拐走了。”
听他提起这件案子,执掌皇城司的石得一急忙道:“多亏小衙内聪颖过人,在劫匪衣领上扎了一根彩线,所以只隔一夜,元凶便被抓获。人犯是个驼子,名唤丑驼儿。他在一家名叫云机园的戏班里讨活计,那戏班子一干人等,都是他的同伙。”
“大貂珰此言差矣,那驼子根本不是拐卖小衙内的匪徒。真正的案犯还是邱远。”
“邱远?”
“正是!他擅长缩骨之术,能将身躯缩小到常人大小。他装扮成驼子,故意在灯会上拐了小衙内,就是为了栽赃陷害那丑驼儿。”
“邱远!”蔡确问道,“云司历所说是否属实?”
“没错,那小娃娃正是下愚所拐!”邱远倒是毫不推诿。
王韶眉头大皱:“你和本官有什么仇隙?为何要拐我家十三郎,还要嫁祸给别人?”
“你是为朝廷开疆拓土的重臣,下愚不过是个福道徒,能和你有什么仇隙?”邱远冷哼一声,对这位资政殿学士没有半点尊敬,“事已至此,功败垂成,还有甚好说的?”
“事已至此,功败垂成?”王韶双目如电,眸中杀气四溢,“你在谋划什么大事?”
“王资政,还是我来说吧!”见邱远毫不配合,满脸都是嘲讽,云济生怕他激怒了王韶,接着说道,“他之所以拐走小衙内、陷害丑驼儿,还是为了引起官府的注意,将整个云机园戏班子都关进大牢!云机园的班主叫作鬼手儿,耍皮影的唤作皮影儿,耍灯光的唤作灯芯儿,这些人都是他的旧识。”
“旧识?”
“邱远在出家之前,曾在一个戏班子里厮混,学了一身鬼手功夫。若我所料不错,此戏班便是云机园。”
邱远饶有兴趣地看着云济,点头道:“好眼光,你继续讲!”
“你在云机园戏班厮混时,年仅十三四岁,多半倍受欺凌。想必你偷客人东西,也是受了戏班子的指使。可当你偷东西碰到硬茬,对方要砍掉你一只手时,戏班子却没人替你说话。”
邱远眯着眼睛:“这你都能知道?”
“猜测而已,看来有幸说中。”
王韶怒道:“好个贼秃!你为了寻私仇,来拐我的儿子?”
“寻私仇?他们几个杂毛,也值得我来寻私仇?”邱远不屑道,“以下愚这身本事,若要寻仇,杀光这几个杂碎比杀羊宰鸡还容易,何须费这么大周折?”
云济道:“不错,他并非为了寻私仇。以我的推断,他原是在暗中监视延丰仓的官吏,发现他们在策划一桩大事。而戏班子里最擅口技的巧舌儿,已经改行做了延丰仓的庾吏,他偷偷雇用戏班子里这帮旧识,来一起做这桩大事,是不是?”
“没错。下愚早知延丰仓有问题,可竟然连郭闻志的账本都扳不倒他们。正月十六就要开仓放粮,他们肯定还会耍手段。那天我跟踪巧舌儿,见他请了灯芯儿、皮影儿和丑驼儿喝酒,隐隐听他说要做一桩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却没有听清楚,只知跟延丰仓存粮有关。”
云济继续道:“你虽然本事不小,但想查延丰仓的猫腻,非得借助官府之力不可。所以你才连犯两案,栽赃陷害,把整个戏班子都送进了大牢。”
“可惜,开封府和皇城司都是一帮酒囊饭袋。抓住戏班这帮孙子的时候,那件大事都被他们办完了。下愚筹谋多日,就是为了官府能将他们人赃俱获。可这帮酒囊饭袋还是迟了一步,延丰仓百万存粮,居然堂而皇之地被凶兽吃了!”
邱远说话愈发粗俗,开封府孙永和皇城司石得一都面上无光,脸色难看。
“这怪不得他们,这桩大事延丰仓官吏准备多时,开封府和皇城司再怎么尽职尽责,仓促之间也发现不了。”
赵顼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所说的这桩大事,究竟是什么事?”
“这大事便是貔貅夺粮案。”云济解释道,“所谓的貔貅夺粮,只是一出别开生面的皮影戏。那只巨兽貔貅,不过是一只黑猫儿罢了。”
他将那日郑侠在开封府揭露的案情解释了一遍,赵顼和群臣听得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等云济说完,赵顼等人都陷入深思。王安石因为杨昭的死,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再陡然听到貔貅夺粮案的案情,知道事关重大,当即要求将相关官员和庾吏都召来问话。
祖师殿太过狭隘,赵顼移驾到殿外,在钟鼓楼前的空地上设座稍歇。
过不多久,延丰仓上下官员和庾吏,开封府办案的军巡使和捕头,皇城司负责打探消息的逻卒,一直奔走查案的狄钟、鲁千手、张无舌……所有相关人等,统统被传召到钟鼓楼下。
听过云济的推断,刘轶急忙分辩:“那日在开封府就已经说过此事,什么皮影戏,什么猫儿假扮凶兽,都是郑侠妄加猜测。百万石存粮,纵使安排了上百艘粮船来拉,也需要十日才能拉完,一夜之间如何搬得走?”
这一句反问,顿时引得群臣连连点头。
一时间,一道道质疑的目光看向云济。他摇了摇头道:“很简单,这一百万石粮食,并非一夜之间被搬空的。而是日积月累,虫食蠹蛀,慢慢被掏空的。早在正月十六日之前,延丰仓就已经是空仓了。”
“笑话!”刘轶讥讽道,“正月十五日时,沈制诰亲自带人清点过仓廪,你难道不知?当时延丰仓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三十二石存粮,一石都不曾少。”
云济言之凿凿道:“不对,那时候延丰仓只有二十余万石存粮。”
“大胆!你是在怀疑沈制诰徇私舞弊,替延丰仓遮掩吗?当时和沈制诰一起查验粮仓的,还有三部勾院的多位专勾官,难道他们都是瞎子不成?”
“沈制诰是下官的老师,鲁专勾、张专勾等人做事尽心竭力,下官也向来敬重,怎会怀疑他们?他们只是被你等蒙蔽,清点存粮的时候,错将二三十万石存粮,清点成了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三十二石!”
此言一出,沈括、鲁深等人脸色陡然一变。
刘轶哈哈大笑,向赵顼一拜:“官家,臣实在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对峙。沈制诰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能臣,鲁专勾、张专勾等人是精擅查账的老手,岂能将二十万石存粮清点成一百多万石?”
鲁深也忍不住道:“虽说时间有限,咱们查不了太细。但就算一时疏忽清点错了,最多也就差个几十、几百石,怎可能差六七倍?”
其他几个专勾官虽不及他莽直,但也议论纷纷,都是一脸不以为然。倒是沈括若有所思,静静地看着云济,仿佛在等他解释。
“臣有一物可以为证,请官家准许臣将它呈上来。”
“准!”
云济招了招手。张无舌和鲁千手挤出人群,呈上一张图和一套木制模具。云济先将图挂在钟楼墙上,众人定睛看去,图上写着“延丰仓仓廪建置图例”九个字,并画着延丰仓各仓廪的位置分布。
“诸位请看!”云济指着鲁千手手中的仓廪模具,“这小玩意比延丰仓的仓廪小了一千倍。那些仓廪是数年前由回回工匠所筑,圆形,尖顶,前后有两个门。仓内分为两层,中间有一架木梯。木梯为螺旋形状,从一楼旋转三周后通到二楼。”
鲁千手头上戴着一只机栝辔头,连着短铁钳子,绑着果脯袋子,精巧而又古怪。这正是他创制的防磨牙辔头,却被云济改作他用,套在他脸上钳制他的嘴,避免他忍不住乱插话,在皇帝和群臣面前口不择言。
鲁千手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下,将仓廪模具高高举起,揭开顶盖向众人展示仓内楼层、木梯。鲁深等人看着那模具,虽然小了些,构造却和他们见过的延丰仓仓廪完全一样。
“据我所知,那日你们清点存粮时,乃是从下到上。先清点完一楼的存粮,再上楼清点二楼存粮。大概半刻钟后清点完成,你们再从二楼下来,从背后的那扇仓门出仓,去清点下一座仓廪的存粮。”
鲁深道:“没错,我们从酉字仓开始清点,然后是戌字仓、亥字仓、子字仓……一直到申字仓清点完成,整整花费两个多时辰。”
“不对!”云济摇头道,“根本不是这个顺序。你们真正的顺序,应该是酉字仓、申字仓、酉字仓、申字仓、酉字仓、申字仓……这样连续将酉字仓和申字仓各自清点了六遍!”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济指着钟楼上挂着的延丰仓布局图道,“诸位请看,延丰仓共有仓廪十二座,都是一模一样的十万石大仓。十二座仓廪分别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为名,位置也是按照十二地支排列,形成一个大圈。仓廪大圈外是参天的古松古柏,大圈内也有许多错落的松柏,正中心是晾晒粮食的大场。从任何一座仓廪向四周看,见到的都是古木参天,看不到其他景物。再加上你们清点存粮的时间,正是午时到未时,太阳高悬中天,虽稍稍偏南,但不像清晨和傍晚那样东西分明。”
“这又如何?”
“这就使得你们在仓廪旁边时,不能清晰地分辨方向和位置!你们以为自己清点的顺序是西、南、东、北这样旋转了一周。其实你们只是在酉字仓和申字仓之间来来回回罢了!”
沈括问道:“你的意思是,当时只有酉字仓和申字仓里各有十万石左右的存粮,其他十座仓廪都是空的?”
“是!”云济问鲁深等人道,“鲁专勾、刘监正,你们可曾记得,延丰仓存粮丢失之后,我们曾视察过这十二座粮仓,子字仓和午字仓的招牌被挂反了?”
鲁深蹙眉道:“不错,洒家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刘轶道:“这有何奇怪?那个字笔画掉色了,看起来似是而非,又像是‘子’字,又像是‘午’字,被庾吏弄混了而已。”
“是啊,小人再三解释过。年前小人曾将这些牌匾摘下来擦洗,挂上去时没认清楚,这才将子字仓和午字仓弄混了。”徐老三在旁边焦急地解释,“延丰仓每年岁末都会修缮一番,所花费的钱财也会记账。您若不信,尽管去查!”
“我只问一句,你们上次既然是花钱做了修缮和清洗,这掉色的牌匾为何没有修?”
“这……”徐老三支支吾吾道,“钱当然是花在紧要的地方,仓廪上的牌匾又不碍什么事,没修也情有可原。”
“你觉得可信吗?”云济朗声道,“分明是你们乘沈制诰等人清点酉字仓的时候,将亥字仓的牌匾取下来,更换到申字仓上。等沈制诰他们查完酉字仓,你们再将他们带到挂着‘亥’'字牌匾的申字仓,然后又将‘子’字牌匾挂在酉字仓上……如此这般,诱导沈制诰等人不停地清查申字仓和酉字仓!
“与此同时,当沈制诰等人清查申字仓时,你们派人将酉字仓的粮食搬走几十袋;清查酉字仓时,往申字仓又搬去几十袋粮食。这样一来,最后清查的结果是十二座仓廪的粮食数目各不相同,但都相差无几。不会让人发现这些仓廪中的粮食其实一模一样。”
沈括缓缓点头,他曾派人将每座仓廪的情况登记在册。确实如云济所说,各仓粮食数目各不相同,但都相差不大。
“不对……还是不对!”鲁深不信道,“洒家记得清清楚楚,咱们每一座仓廪都是从正门进,从后门出。然后直接进入下一座仓廪——这样只会一座接着一座,依次进入十二座仓廪,怎么可能在两座仓廪间来回交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张扶老等人纷纷道:“是啊,咱们每一座仓都是从正门进,从后门出的!”
“错了,大错特错!”云济道,“你们根本不是从后门出去的!你们每次都是从正门进,再从正门出来!”
“你说得不对。”鲁深斩钉截铁道,“清点存粮时你又不在,怎么知道情况?洒家记得清清楚楚,每座仓廪的楼梯口都是正对着正门,背对着后门。咱们从楼梯上下来,要转到背面,从后门出去,怎么可能从正门出去?你说洒家在仓外分不清方向也就罢了,要说洒家连前后都不分,可就是欺负人了。”
云济苦笑道:“鲁专勾,小弟可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最关键的玄机,就在那架木梯上。”
“木梯?”
不仅鲁深满脸诧异,从赵顼到群臣,无一不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云济。唯独刘轶和徐老三暗暗相视一眼,汗如雨下。
云济问道:“这木梯是螺旋而上的,你从木梯上下来,能分清这木梯究竟转了三圈,还是转了两圈半吗?”
此言一出,沈括仿佛被惊雷击中,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惊叫道:“你是说……”
云济指着模具中的楼梯道:“这螺旋楼梯上端是固定的,下端却可以活动,而且整架楼梯都可以拉缩旋转。你们查完第一层,顺着楼梯上到第二层的时候,楼梯从下到上一共旋转了三圈。当你们在第二层清点的时候,他们早已安排了人,在下面将楼梯推着转了小半圈。等你们从二楼下来时,楼梯从上到下共旋转了两圈半,楼梯口正对着仓廪后门。常人只会记得楼梯口正对着前门,哪里知道前门早就转到背后了。”
他讲解时,鲁千手一手托着模具,一手打开门窗,一手揭开屋顶,一手拔下楼梯钉帽,一手转动楼梯下端。众人只觉一片眼花缭乱,一时分不清几只手在摆弄模具,旋转楼梯的变化,却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鲁深等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
“满口荒唐言语!”刘轶脸色阴沉,“云教授,你说了一大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谁说毫无根据?”云济道,“延丰仓仓廪的地面上,都铺着防潮的木板。我曾经仔细查探过,酉字仓和申字仓楼梯口的地板上,各有半道弧形划痕,那便是你们挪动木梯时留下来的。不仅如此,在划痕的尾端,还留有两个显眼的钉孔,显然是固定木梯所用。若想确认此事,只需进入仓廪,试试看那木梯能不能旋转移动即可。”
“木梯能旋转又如何?仓廪挂错了牌匾又如何?这就能说明我们偷梁换柱,欺瞒沈制诰等诸位官人吗?”刘轶辩驳道,“延丰仓一百二十多万石存粮,不仅沈制诰亲自清点过,在延丰仓的账本上也记得清清楚楚。若当真只有二十多万石存粮,那账本如何对得上?”
徐老三也在旁边帮腔道:“小人真不敢欺瞒诸位官人!在沈制诰前来查账的第一日,郭闻志就拿着那本私账来告状。那账目您也是亲自查过的呀,咱们延丰仓的官账和那本私账是对得上的!若刘官人当真做了假账,怎可能和郭家的那本私账对得上?”
“咱们就说说郭闻志那本私账。”面对刘轶的诘问和徐老三的辩驳,云济依旧胸有成竹,他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账册,“巧得很,郭护留下的这本私账,我带来了。”
眼见他随身带着账本,明显有备而来。徐老三和刘轶眼底都有深深的惧惮。
鲁深、张扶老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对云济的脾性颇为了解,难道账册里当真有蹊跷?可若当真有问题,他们怎会查不出来?
云济看向鲁深等人:“正月初六,也就是你们来到延丰仓的第一日下午,郭闻志持这本账册前来告状。延丰仓从仓监到各仓账房,都是猝不及防、胆战心惊。因为他们的账目都是伪造过的,跟这本私账完全对不上。他们一合计,决定趁着你们睡着的时候修改账目,将对不上的账目都改过来。因为郭闻志呈递的账本你们已经看过,他们不能改那本私账,只能改延丰仓自己的公账。”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公账岂是那么好伪造的?”
“如果上下沆瀣一气,入账、出账、专勾都同流合污,账本自然是可以改的。”
“账是可以改,但时间不够啊!郭闻志头一天下午呈递上那本账册,第二日早上我们便开始查账了。”鲁深连连摇头,“郭家那本私账所记的东西虽然不多,但要想将整个延丰仓的账目改得不出纰漏,少说也得两三天,一晚上绝对不够。”
“其实绝大部分公账无须改动,只要将和郭家私账有悖之处改掉即可。延丰仓的账目我都看过,若是请两个熟悉账目的高明账房,一天半足以改完,用不着两三天。”
“就算只需一天半,他们也拿不出这时间来啊!”
“所以他们要偷。”
“偷?偷什么?账本?”
“偷时间。”
听闻此言,不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还是打扇奉茶的内侍,皆十分困惑。
鲁深挠了挠头:“云教授,你在说笑吧?时间怎么偷?”
“要偷时间,再简单不过了。”云济笑道,“只需弄来一瓶迷药,下在你们的酒菜里。只要分量调配得合适,让你们一觉睡个一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醒来,却告诉你们只是第二天早上,这时间不就偷来了吗?”
“你是说……初六那天我们被下了药,昏睡过去,一直到初八早上才醒来?”
“没错!”
刘轶狂笑道:“不得不说,云教授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连这么荒唐的事都想得出来。可臆想就是臆想,不是事实。”
云济针锋相对道:“当猜想有了佐证,那它就是实情。”
“佐证?什么佐证?”
“我在延丰仓查账的那两天,曾听说两件怪事。正是这两件怪事,能够证实我的猜测。”
“怪事?”鲁深诧然道,“你是说……”
“第一件怪事,是张专勾曾在那一夜尿了床。”
此言一出,张扶老脸色顿时一黑,窘迫道:“云教授,揭人不揭短。你怎么和老鲁一样?这事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老提它做甚?”
“张专勾莫怪,小弟并非有意冒犯。”云济道,“大家试想一下,张专勾堂堂进士出身,怎会在半夜尿床?就算是半夜尿急,也会被憋醒起夜,岂会尿在床上尚且不醒,天亮后才知晓?”
他不说还罢,这么一说,张扶老更是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幸好云济见张扶老的脸色不对,立马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睡了一天两夜。这么长的时间,要忍住不方便可太难了。本来尿急了肯定是要起夜的,但当时张专勾身中迷药,昏睡不醒,这才尿在了被窝里。”
张扶老长长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云教授,我可真得谢谢你。虽然有些不堪……也算是替我平冤昭雪了。”
“老张你可莫要得意!”鲁深却在一旁哈哈笑道,“洒家那日也曾尿急,可洒家偏偏就能醒,自己爬起来去外面方便。看来在憋尿这方面,你还是比洒家差了些。”
张扶老一张老脸顿时又黑了:“粗俗不堪,真是亵渎斯文!”
云济却接口道:“第二件怪事,正和鲁专勾起夜有关。”
“跟洒家有关?”
“跟张专勾尿床同时发生的,还有一桩怪事。鲁专勾起夜去方便,不慎坠入了衙署后院的那口井里。”
一说起此事,鲁深顿时兴奋起来:“没错,确有此事!洒家睡得迷迷糊糊,刚撒完尿,一不小心就栽到了井里。还好那口井里只剩下一片淤泥,洒家这只旱鸭子才没被淹死。当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洒家酒后手脚酸软,不比往日麻利,好不容易从井底爬上来,你猜碰到了谁?”
云济搭腔道:“襄邑主簿钱文轩。”
“是啊!你们说奇不奇怪?洒家爬出井后,居然已经在百里之外的襄邑。老钱家院子里正好也有一口枯井,洒家便是从他家那口井里爬出来的。”
这桩奇遇鲁深向来津津乐道,逢人都要说上一遍,而钟鼓楼前的数百君臣,大多还是第一次听。
“真是神佛护佑!”弥心开口道,“佛家将这种井称作‘缘缠井’,鲁专勾能坠入缘缠井,实是千金难求的机缘。”
“该死的老贼,闭上你的鸟嘴!”被五花大绑的邱远大声喝骂,“狗屁缘缠井,又是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鲁深却不忿起来:“你这厮怎能胡说?此乃洒家亲身经历,难道洒家还会骗人不成?”
云济急忙道:“鲁专勾莫要激动,骗人的不是你,而是钱文轩。”
“老钱?他怎么骗人了?”
“前两天,我专门派人去襄邑查探了一番。钱文轩家的后院里,根本没有井。”
“没有井?”鲁深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洒家当时明明是从他家井里爬出来的!”
云济长叹道:“这正是这桩怪事的破绽之处!鲁专勾,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缘缠井。你从哪口井里掉下去,当然还是从那口井里爬出来。你爬上来时,还在延丰仓衙署的后院。因为中了迷药,所以你爬出井时,已经累得昏昏欲睡。周边又是假山环绕,根本分不清楚身在何方,钱文轩骗你说这是他家,你听完来不及细看,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为何要骗我?”
“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延丰仓衙署的后院里!他根本没想到你会突然从井里爬上来,还面对面撞上了。被你猛然一问,他只能搪塞说自己在家。”云济解释道,“钱文轩曾在延丰仓管账,后来又做了常平司的专勾官,去年夏天调任了襄邑主簿。初六和初七正轮到他当值,按理说那个时候他应该在襄邑,但我着人查了襄邑县衙的卷宗,初六、初七两日他请了假,有事外出了。”
钱文轩家中情况都是鲁千手所探,案情解说至精彩处,他忍不住想插嘴说话,不料嘴一动,防磨牙辔头立马被激发,撑开他的下颌,从袋中夹出一片果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塞进他嘴里。鲁千手的舌头险些被按进肚子里,直叫他热泪盈眶。
鲁深顾不上看这古怪辔头,急问云济道:“那他为何会在衙署后院?”
“方才已经说过,需要请来两三名熟悉延丰仓账务的好手,才能在一日两夜之间,将账目修改得严丝合缝。钱文轩是理财算账的能人,又曾在延丰仓任职,对延丰仓的账目再熟悉不过,必定是被请来伪造账目的好手之一。”
鲁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延丰仓的贪腐案,钱文轩必然参与其中。襄邑距离东京将近百里,当时已是后半夜,他应该刚刚赶到,没想到正好撞上你从井里爬出来。你二人在那种情况下碰面,他显然手足无措。好在你当时迷迷糊糊,又很快昏睡过去,这才让他有时间弥补,假造出一桩缘缠井的奇遇。”
“洒家明白了,你是说……洒家昏睡后,老钱将我带回了襄邑?”
“没错!钱文轩家后院里并没有类似的石井,于是他在襄邑寻了一处有井的宅子,临时租借下来,将你安置在里面。等你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早上了。他告诉你,此处正是他家,而你是突然从他家后院的井里爬出来的。
“要在百里之外寻一处宅院将你安置好,一晚上时间绝对不够,起码也要到第二日——这便是偷时间一事最好的证据。初八早上你们醒来之后,还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夜,只当那日是初七,丝毫没有起疑。”
鲁深有点不敢置信,失魂落魄道:“洒家还到处跟人讲缘缠井的事……原来竟是这样吗?”
刘轶冷冷道:“若当真如此,沈制诰他们自以为睡醒的时候是初七早晨,岂不是比真实日期迟了一日?官家钦定正月十六开仓放粮,时间若对不上,还不立马就被拆穿了?”
“问得好!其实很简单,你偷了东西,主人迟早会发现。但只需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主人自然察觉不了。”云济不慌不忙道,“偷时间也是如此。”
鲁深迷糊道:“还回去?”
“没错。你们在延丰仓查账的那几日,从没有出过衙署,所以一直不知道正确的日期。你们第一遍查完账时,以为日子是正月十一,实际上已经是正月十二。那日查完账后,你们确定郭闻志的账本只是小题大做,终于松了口气。于是沈制诰做主,让人去锦林楼请了最好的铛头,好生犒劳你们一番。”
沈括点头道:“陈铛头是我托延丰仓的庾吏去请的。”
“您还曾跟我说,那铛头自夸锦林楼藏了一坛三日醉,是百年陈酿的好酒,喝一杯能醉三日。铛头夸得天花乱坠,你们都不相信,非要试上一试,没想到这是刘监正等人设下的第二个局,清醒过来时,庾吏告知你们睡了一日两夜,彼时已经是正月十三的早晨。”云济顿了顿道,“实际上,你们并非从正月十一晚上睡到了正月十三早晨,而是从正月十二睡到了正月十三。延丰仓的贪官污吏就是用这个法子,将偷来的时间悄悄还了回去。”
“可是,”沈括眉头微皱,“那日我们并非一觉睡到了底,而是中途醒过两次。”
鲁深应和道:“洒家第一次醒来,是正月十二日清晨。洒家被庾吏叫醒,听见钟声响了好多遍,公鸡也在打鸣。洒家一出房门,就看见天边刚刚升起半个太阳。那时洒家困得两只眼皮直打架,只想钻回被窝再眯一会儿,谁知一睡就是一整天。等洒家第二次被叫醒,出门一看,太阳已经落山了。西方天边还有晚霞余光,安济坊的鼓声也刚刚响了起来。”
沈括点头道:“正如鲁深所说,正月十二我们是被叫醒过两次的。只是三日醉酒劲实在太大,又沉沉睡了过去,直到正月十三日早晨再次醒来。”
“你们确实被叫醒了两次,但两次醒来的时间,都是在醉酒当天的傍晚,而不是第二天的早晨和黄昏。”
沈括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人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被叫醒,能够分清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吗?”
“这……确实很难分清。”
“这里面的玄机,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是那日狄兄提醒了我。”
狄钟惊诧道:“我?”
“那天我去胡家佛堂找你,你却睡得天昏地暗,连清晨还是黄昏都分不清楚。”
狄钟赧然道:“我当时睡糊涂了……”
鲁深插嘴道:“云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们当时也睡糊涂了?”
“是,不过你们不是自己睡糊涂的,而是被种种暗示糊弄糊涂的。”云济拿出一支笔,在挂着的图上画了一道横线,标出三个日期。一边画一边解释道,“那日你们喝的三日醉里,依旧被下了药。药量经过精细控制,所有人都是一喝就倒。你们刚睡了一刻钟,就被第一次叫醒,并被告知是第二日早上了。因为迷药,你们很快再度睡着,过了一刻钟又被叫醒,被告知已经是第二日黄昏。然后第三次睡着,直到正月十三日早晨醒来。”
“不对!”鲁深执拗地摇头,“洒家就算困,也不至于迷糊到连清晨还是黄昏都分不清楚。”
张扶老也道:“就算老鲁糊涂了,也不至于我们这么多人,都分不清早上还是傍晚吧?”
云济笑着问道:“当你们睡醒后,会依据什么来分辨清晨还是黄昏?”
“依据什么……”沈括喃喃念了一遍。
“很简单,你们分辨时间的依据有四个——天色,鸡鸣,太阳,钟声。”云济直接点破了答案,“第一,天色。清晨和黄昏时都是天色昏暗,仅凭这一点,只能分清不是在白天和黑夜。
“第二,鸡鸣。公鸡打鸣都是在早上,但徐老三外号叫作巧舌儿,他精通口技,能模仿万籁人声,学两声鸡鸣再简单不过。”
徐老三哭丧着脸,忙不迭叫起冤来:“云教授何必跟小人过意不去?小人的确会点儿口技,但真没有拿这门技艺为非作歹啊!”
鲁深见徐老三可怜,替他分辩道:“就算这厮会学鸡鸣,他又不是昴日星官,还能呼风唤日不成?若说他有这本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巧了,那个早晨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的。”云济摆手道,“你们分辨清晨和黄昏的第三个依据,就是太阳。清晨时太阳在东方,黄昏时太阳在西方……”
“此事洒家要跟你说道说道啦!”鲁深手舞足蹈道,“当时咱们住在西厢,出门对着的是东面。洒家一出门便看见了太阳,难道还能认错?”
“你们入驻延丰仓衙署后,被安排住在西侧那排屋舍。但你怎么知道那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西侧的屋舍里呢?”
鲁深瞪圆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无舌默默揭下钟楼上挂着的延丰仓布局图,将整张图反过来。众人这才发现那图的背面竟还有一张图,上面写着“延丰仓衙署屋舍图”。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示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图中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东西对称,南北各开一门,东西厢房相对。中间则是个花园,奇石假山围绕成环,花园正中开有一口井。
“诸位请看,这院子东西对称,两边的屋舍修建得一模一样。西厢供人居住,东厢却一直锁着。我曾隔着窗缝看过一眼,东厢的陈设也和西厢的全然相同。”云济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指指点点,“那日下午你们睡着后,立马被搬到了东厢,接着就被叫醒。你们走出房门,看见太阳正在对面,自然以为太阳在东面。其实你们当时身在东厢,太阳在西面。
“由于迷药,你们再度昏睡。然后又被搬回西厢,再度被叫醒。这一次你们走出房门,发现太阳刚刚从背后的方向落下去,正是黄昏时分。”
鲁深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这么说来,倒也有理。”
“第四个依据,钟声。”云济接着道,“延丰仓位处外城东南角,向东数百丈便是东水门,安济坊离东水门只有几百丈。在延丰仓,每日都能够听到安济坊的钟声和鼓声。安济坊晨钟暮鼓,清晨钟声连响一百○八声,意味着击破长夜,迎接黎明;傍晚时击鼓一百○八声,提醒世人夜幕即将降临。”
鲁深点头道:“你说得对,洒家记得第一次醒来,就听见钟声响个不停;第二次醒来,又正好听到鼓声。”
云济继续道:“正月十二日,杨昭到安济坊,拜入弥心先生门下。原本已经指定好一位师父带他修行,谁知等到下午时,弥心先生突然要收他为关门弟子。当时已是黄昏时分,安济坊一反常态,在夕阳西沉时突然敲钟一百○八响,临时召集福道门徒,为杨昭专门举行了一个拜师礼。”
“弥心,可有此事?”宰相王安石亲口问询。
弥心看了云济一眼,缓缓点头道:“确有此事。”
云济随意挑了一名安济坊的福道门徒,问他道:“弥心坊主有几名弟子?每个弟子拜师时,都要专门敲钟召集门徒,举行拜师礼吗?”
那福道徒连连摇头:“坊主师叔共有十三名弟子,只有恒青入门时敲了醒世钟,其他人都不曾这般兴师动众。”
“这就是了。为了配合延丰仓,弥心坊主特地破了规矩,以收关门弟子为由,在下午敲了一百○八声醒世钟。”
“敲钟有何不可?怎能说是为了配合延丰仓?”弥心摇头道,“恒青天资聪颖,福缘深厚。老拙看他根骨非凡,这才破例为他举行了拜师礼。”
对于弥心的辩驳,云济并不在意。他看着沈括道:“天色、鸡鸣、太阳、钟声……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颠倒了你们的昼夜,混淆了清晨和黄昏。如此,正月十三日清晨,待你们真正清醒过来,你们的时间便和真正的时间对齐了——被偷走的时间,就这样被还了回来。”
“云教授!”刘轶躬身作揖,正色道,“你这臆想虽能说得通,但终究只是模棱两可的猜测,根本没有真凭实据,刘某绝不认同。今日官家也在这里,刘某身负奇冤,实在有口难言!”
“刘监正,我早已猜到你会抵死不认,真凭实据自然早已备好。”云济胸有成竹地挥了挥手,张无舌急忙去带了两人上来。
群臣转头望去,这两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六七十岁,衣着都甚是讲究,显然家境颇好,但在天子面前,难免有些拘束。
云济介绍道:“这位大叔是锦林楼的掌柜,这位老伯是锦林楼的常客。那日沈制诰从锦林楼请了最好的铛头,买了最好的三日醉。要确认延丰仓有没有在时间上做手脚,只需弄清楚你们吃酒的那一天,究竟是正月十一还是正月十二。”
“此言有理。”不仅沈括点头,赵顼也略略颔首。
鲁深却咋咋呼呼道:“何不直接将那铛头请来一问?”
“那铛头早已被人收买,是他们的同谋,岂肯说实话?”
“那倒也是。”鲁深赧然一笑,转头问那中年人道,“掌柜的,沈制诰请你家铛头去做饭的那日,究竟是哪一天?”
酒楼掌柜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官人请看,小人这里记得清楚,陈铛头正月十二曾被请去别家做菜,正月十一、正月十三都在酒楼里做活。”
那年过花甲的老者也道:“没错,陈铛头就是正月十二被人请走的。锦林楼有一道石板羊羔肉,是陈铛头的独门技艺,口味堪称一绝,小老儿时不时去吃。正月十二那天,小老儿请了一位至交好友,专门去吃那一口羊羔肉,谁知陈铛头偏偏被请走了。酒楼的小厮还说小老儿来得不巧,不论早一天来还是晚一天来,都能吃上!”
“由此可见,沈制诰请大家吃酒的那日,是正月十二,不是正月十一。”云济盯着刘轶道,“刘监正,你还有何话说?”
刘轶后背早已冷汗涔涔,一时无言以对。在他的身前,皇帝和宰辅都面如寒霜,宽敞的院子仿佛变得十分狭隘,气氛凝重如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事关生死大局,刘轶咬牙道:“云教授,偷换日期之事,刘某无话可说,延丰仓的账目确有不实之处,但并非如你所说,是这等欺天之罪。”
说到此处,他向赵顼恭恭敬敬一拜,抹泪道:“圣上明鉴,郭护去岁因贪墨而获罪,其实也曾花钱找罪臣打点,延丰仓管理混乱,乃是多年痼疾,账目也确实有疏漏处,所以罪臣才想亡羊补牢。罪臣确实在账目上动了点手脚,但只是为了文过饰非,修改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账。云教授所说的一百万石存粮被盗一事,罪臣绝无这等包天的胆子,也没有这等欺天的手段啊!”
身为九五之尊,赵顼习惯俯瞰众生,诸多臣子的诡诈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对刘轶痛哭流涕的“真情流露”,更是不置可否。
刘轶涕泪交流道:“圣上!郭护所犯之罪,其实也将罪臣牵扯在里面,只是……罪臣只参与贪墨了五千三百石粮食,那也是为郭护利诱所致啊!罪臣鬼迷心窍,以为郭护留下账本,是要将此事抖搂出来,这才千方百计偷换日期,遮掩此事。但这和貔貅夺粮所丢失的百万石粮食,绝无半点干系。至于云教授所说沈制诰等人被误导,在酉字仓和申字仓之间来回清点存粮之事,只能说明延丰仓有条件办到,但臣等秉持忠义,岂会做这等事?”
看刘轶这般干脆利落的反应,云济也不由暗暗称赞。眼见监守自盗百万石存粮的罪名就要坐实,这厮竟立马壮士断腕,先避重就轻地认一桩贪污小案,至于丢失百万存粮的大案,却抵死不认。
“刘监正,你以为账本通篇都是伪造,小生就拿不出证据,证明延丰仓早在去岁,已经空了大半吗?”
云济再度紧逼,刘轶心中“咯噔”一下,色厉内荏道:“子虚乌有之事,若非构陷伪造,岂能有凭证?”
“凭证有二!”云济淡然一笑,“第一,是你手下庾吏徐老三告诉我的。”
徐老三脸色一僵,见刘轶等人目光投至,连连摇头道:“云教授说笑了,这等和尚结辫子、太监生孩子的荒唐事,小人何曾说过?”他慌张之下,口不择言,石得一等内侍听见,脸色骤然发黑。
“你当然不会直说,却也不慎透露一二。”云济踱步道,“你曾说过,延丰仓每隔两个月,都要将粮食晾晒一遍。”
“晾晒粮食一事,小人确实说过,可这有甚不对的?”
“刘监正曾说过,延丰仓十二座大仓,用工二百多人,晒完所有粮食得一个多月。晒粮食的耗用,在延丰仓账册上自有记录。四月、六月、八月、十月分别有两百多到三百多晒粮用工,都是雇工于黄牛帮,每次用工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不等。
“小生请义父查过黄牛帮的派工记录,实际上四次派去的力夫分别是一百八十七人、一百七十二人、一百二十三人、八十九人,工时分别是三十一日、三十九日、二十一日、十四日——常平仓春贷秋收,但你们八月、十月的用工竟然比四月、六月少!力夫人数和派工天数的减少,正是仓中粮食日趋减少的证据。”
云济说罢,不仅徐老三发愣,就连沈括也颇为错愕。没想到云济别出心裁,竟从晒粮雇工来查粮食实数。
刘轶反应甚快,辩解道:“云教授有所不知,黄牛帮盘踞汴河沿岸,把持了拉纤、搬运、装卸等活计,东京城近乎三分之一的力夫营生都被他们握在手里,现在竟反过来跟官府要价。黄牛帮幕后东主甚有背景,延丰仓不得不每次从他们那里雇一部分工,在面子上应付一二。实际上去岁以来,延丰仓逐渐自己招工,几乎有大半工不是从黄牛帮雇来的,只是在账目上汇了个总数,没有区分罢了。”
“真能狡辩。”云济嗤笑一声,“但不过是困兽的垂死挣扎罢了,小生还有第二样凭证。”
案情说到此处,君臣数百人皆听得入神,刘轶冷汗涔涔,如遭泰山压顶。
云济看着天际白云,语调却柔和起来:“小生有一位好友,嗜酒如命,无酒不欢。她离京甚久,年前回到东京,将各大正店的酒吃了个遍。丰乐楼的眉寿、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忻乐楼的仙醪、玉楼的玉酝……”
群臣中颇有几位好酒之人,听他将东京城中诸多名酒一一道来,不免唇舌干燥,喉结耸动。赵顼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么多名酒,却听沈括叱责道:“知白,莫要提这些不相干的!”
“这并非不相干,而是密切相关!”云济面上露出几分焦灼,狄依依失踪一事让他心急如焚,然而现在还不到时候,只能强自按捺,“小生这位好友爱酒成痴,也就对酿酒之法十分好奇。东京城诸多酒店,每年酿酒所耗糯米达三十万石,另外还有米、麦、粱等谷物。京城酒曲官卖,每家正店所用酒曲,都出自曲院街。神曲、白醪曲、笨曲、法曲……诸多酒曲,对粮食的耗用各不相同。曲院街每年从各官仓、酒商处收粮几何,以及酒曲卖给哪些酒楼,诸般都有记录……”
刘轶打断道:“云教授莫不是要说,从曲院街查粮食进货,发现自延丰仓所买的粮食变少了,以此推断延丰仓粮食变少了吧?京中酗酒者众,大灾之年若把粮食耗费在酿酒上,岂不是有更多人吃不饱饭?延丰仓给曲院街供粮减少,是为了留粮备灾,这在延丰仓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
云济摇头道:“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小生方才说过,这些酒店各有酿酒秘法,除酒曲之外,还有诸多工序和粮食作料。小生这位好友实是酒道吃家,曾多次潜入诸多酒坊偷酿酒秘方,多年来谱成一本《酒髓谱》。”
说到《酒髓谱》,云济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凡正店的名酒,用的自然是上好的米、粟,但每家正店除招牌名酒之外,卖出最多的,还是茅柴劣酒。而茅柴酒所用辅料,都是受潮的糯米、发了芽的豆、烂了壳的粟。刘监正应该一听便知,这几类辅料会被粮仓当废料,低价卖给酒坊,对于酒坊而言,却是他们酒中之髓。”
随着云济娓娓道来,刘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延丰仓每次晾晒粮食,都会有一批受潮腐败的粮食被处理掉,这是朝廷存储粮食所允许的损耗。实际上这些废粮被低价卖给了各家酒商,所得都被庾吏们瓜分,并不录入账籍,就连刘轶自己也只知道大概,不清楚实数。
他心头跳出一个念头,又随即被否定:不可能!绝不可能!其中关系如此繁杂,怎么可能算得出来?
刘轶念头还未转定,就听云济说道:“自古粮酒不分家,从各大相关酒家粮进酒出之中,可算得延丰仓实际存粮。”
赵顼怀疑道:“要如此来算,果能得出延丰仓存粮变化?”
群臣中除沈括外,还有许多精通财计的任事能臣,判军器监、知制诰章惇道:“依臣看,需先派人查各大正店的细账,还需各酒坊报知所耗辅料,并论证辅料所需粮食……”说着摇了摇头,“比上次沈制诰核查账目麻烦许多,怕得用百十人查十天半个月,而且未必算得出结果。”
沈括主动出言道:“不瞒官家,知白曾跟臣学过些杂学,故称臣为师,但他算学通神,曾在弱冠之年算出日食偏差。因而在账目清算一事上,反倒是臣多番仰仗他相助。他既然开口,必有查算之法。”他这番话,已有为云济作保的意味。
云济向沈括略一点头,朗声道:“其一,从诸多正店、酒坊中筛选从延丰仓进辅料者;其二,从各大正店所缴酒税以及各类酒售出比例,可知各家正店茅柴酒出货数量;其三,按照《酒髓谱》所载各家茅柴酒所用辅料配方,算得所需辅料数量;其四,汇总算得延丰仓去岁每个月的粮食折损,也就是腐坏后被清理的粮食数量,再由此算得延丰仓实际的存粮变化。”
刘轶干笑道:“云教授说得头头是道,可这等千头万绪的冗杂账目,纵然你有一万个算盘,也未必算得出,即便算得出,也未必算得准!”
“未必,未必!”鲁深若有所思地点头。
刘轶以为他赞同自己所言,急忙应和道:“鲁专勾所言甚是,谁都想窥一斑而知全豹,且不说能否窥得一斑,即便窥得,也未必能知全豹。从一叶之脉络,算得一秋之所得,哪有这般容易?”
鲁深道:“刘监正误会啦。洒家说未必,并非这个未必。而是洒家等人算不出,云教授未必算不出;咱们不知能不能算准,但云教授未必算不准。”
张扶老等几名专勾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刘轶面色又是一僵,他着实没想到,不仅沈括为云济出言担保,就连这帮专勾也对他如此信服。
“这好比见幞头上掉了几根毛发,就妄想算出头发丝有多少根。你若能算准,刘某把脚趾头给吃了!”
“嘴硬!”云济一步步逼近刘轶身前,“早在数日之前,小生已托沈制诰获取东京酒税详账。这三日,小生足不出户,终于算有所得——二月至三月,延丰仓实有存粮应在一百一十万石左右;四月至五月,延丰仓实有存粮应在六十八万石上下;六月底七月初,延丰仓存粮变为七十五万石上下;九月份延丰仓存粮再降,已不足四十万石;至去岁年底,延丰仓存粮达到最低,只剩二十三万余石。刘监正,这数目虽不够精确,但大致对得上吧?”
刘轶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躯竟然不自觉颤抖起来,自己仿佛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比瑟瑟寒风更加冰冷刺骨。刘轶本想再解释辩驳一番,可在这年轻人冰冷目光下,居然连开口的勇气都化作了乌有。
不论皇帝还是群臣,见到他这般模样,均已心中了然。
“好!你既已无话可说,咱们再来聊聊郭闻志这本账册里的事。”
沈括愕然道:“这账本……还有问题?”
云济缓缓点了点头:“是,账本的秘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