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目前最要紧的不是性情投不投,是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砍。
走了两圈,微微热了,又回到殿内。
“难得来一趟,再请你摹一幅画。”
皇后拿出一副唐朝旧作,画卷损坏不少,墨迹也褪色许多,修复古迹是个大工程,在这之前,摹出一副很有必要。
徐少君好些天没作画了,皇后吩咐,不得不严阵以待。
她沉下心来,认认真真观察,小心翼翼求证,花了两个时辰,终摹了出来。
用了饭食,皇后再找她过去说话。
“你今日进宫来,听我说了一堆废话,又帮我摹了一幅画,是不是心里头着急,我怎么不给你机会说自己的事。”
徐少君起先是有点着急,后来就静下来了,特别是作画的时候,世间万物都能离她远去。
这些日子的焦躁像是完全被抚平了,终于沉心画了一副满意的画作。
韩衮按她的要求安排她进宫见皇后,不会不把他们面临的问题跟皇后娘娘讲,所以徐少君不担心皇后一句不提。
果然,皇后说,韩衮早单独向她禀了此事,也禀了徐少君的态度。
“我看着韩将军这么多年,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粗莽了些,脾气爆,但真实,不虚伪,当初给他找你为妻,便是看上你与他互补,相反相成。夫妇之道,以和不以同,我想问你一句,若是没有前头那个的事,你会安心与他过下去吗?”
如果没有的话……自然是会的吧?
薛氏说让她备孕,她也默许了。
徐少君不敢打包票,毕竟她还备着一本黑皮册子呢。
皇后娘娘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没有肯定回答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心存犹疑。
“本宫少见韩将军如此用心细心,听玉凤那丫头说,她请你赏菊吃蟹,韩将军巴巴地赶去接你,还搂着你露了一手投壶之艺。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后一直自称我,此时用上“本宫”,多少对她的沉默表示不满。
郑月娘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徐少君不敢找皇后做主,怕让她忍了,此回礼、法、情如此明确的事,皇后还是站在韩衮立场说话的吗。
因韩衮不放她,她就要义让吗。
徐少君的心火熄了。
如果皇后也是这种态度,她真的没有活路。
怎么甘心,她怎么甘心。
“娘娘容禀,臣妇对夫君岂能无情,正因有情,才不忍见夫君日后为此事左右为难,终日烦忧。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臣妇此举,非为绝情,恰恰是为了夫君家宅永宁。臣妇……虽痛无憾。”
“好一个虽痛无憾。”皇后语气凉凉,“韩将军不日将亲自回濠州查证,你想无憾的话,一并随他回去吧。”
随韩衮回濠州?徐少君讶然。
……
徐少君走后,宫女给皇后倒了一杯茶,皇后吹去浮沫,慢悠悠啜了几口。
“出来吧。”
她放下茶盏,掩于门后的韩衮也走了出来。
“上回进宫,你的毛病大,我没瞧出来。”皇后轻笑一声,“这回轮到她拿乔,原来你只得到人的身,还没得到人的心呐。”
“都听见了?你想带她回乡祭祖,我替你说了。”
韩衮面色讪讪,“谢娘娘成全。”
皇后摇摇头,“你爱重徐氏,只愿以她为妻,本想对她明说,——听她一番虚伪之言,算了,还是让她煎熬去吧。”
韩衮向皇后说这个事的时候,皇后问他,打算怎么安置两位妻子。
韩衮说,没与徐少君成婚还好,前头那个活着,便以他为正室,毕竟父母之命。可现在他已与徐少君做了夫妻,哪怕前头那个还活着,也不能以正妻待她。
他会看在她侍奉父母的情义上,认她为义妹,并请皇后出面主持。
“娘娘,并非她生性虚伪,她只是习惯了这样说话。”
她对他,怎会没有几分真心意。
“呵,你还挺维护她?这可不是我先说的。”皇后语气亲昵地责备,“你呀,就慢慢磨吧。”随后摆摆手,“去收拾收拾,正好跟着视察中都的队伍一起出发。”
“是。”
徐少君先回到府中,她不懂皇后娘娘叫她与韩衮一起回濠州什么意思,等了韩衮许久,他才从外头回来。
“你要亲自回濠州去……找人?”
韩衮去找人,算得上情深义重,叫她跟一趟算什么,找到田珍后,将韩衮交给她么?
韩衮:“带你回去祭祖。顺便找人。”
祭祖!她一个自请归家的人,还祭什么祖!
韩衮说:“明日收拾,后日出发。东西不用带太多,只有三辆马车。”
韩衮只是来告诉她时间,说完就走。
徐少君上前一步,“……夫君。”
韩衮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去濠州这样的大事,我应给父母说一声。”
“你收拾东西,我亲自去说。”
徐少君默然,韩衮还是不放她出去。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她回娘家之后再也不回来?
当晚下起了雪,雪花飞舞,杨妈妈闭紧了门窗,叹了口气。
“雪要是下大了,后日怎么启程。哪有寒冬腊月出门赶路的。”
徐少君长大么大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严寒逼人,再来个大雪封路,在路上怎么过。
她们打听了,说是一日走三十里路,得七八日才到。
霞蔚庆幸:“还好等到后日,夫人身上基本干净了。”
韩衮说只有三辆马车,一辆拉箱笼行李,跟着她去的人不能太多。
杨妈妈想去,徐少君否了,“那位长什么样,只有刘婆子知道,她是一定跟去,妈妈你留在府上掌家。”
杨妈妈何尝不是没出过远门,年纪又大了些,顶着严寒赶路挺苦的,还是不去为好。
落云和霞蔚,也只能去一个。
两个都争着要去服侍徐少君,结果红雨跑来说,将军要带上她服侍夫人。
红雨身体结实,还习了些拳脚功夫,出远门带上她还行,但是她远没有落云霞蔚细心,她们跟了徐少君好多年,事事都能做得体贴。
霞蔚:“夫人,你一定要带上我,红雨不会梳发髻,怎么将夫人打扮得体?”
整座府中,梳头穿戴,她最精通,被她找到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点。
徐少君以韩衮正室身份回乡祭祖,怎么能不得体呢。
霞蔚争取到多带她一个。
好在他们担心的雪没有下很大,只薄薄地覆盖在路面上。
韩府正房正厅灯火通明,出发前一日晚,还在确认清点。
杨妈妈提醒:“这两条软被,放在夫人的马车上,一整日都坐车,免得腰疼。”
“这个手炉可以随身带着,还有汤婆子,用一个备一个。”
落云在收拾纸笔书册,拿着那本《双殊姻缘传》问:“夫人,这个话本还未看完,要不要带着?”
徐少君已经翻过结局了,摇了摇头,只带了一本放鹤山人的游记和一本史记。
她喜欢看游记,却从来没去过名山大川,去濠州的计划一开始让她抵触慌乱,可回过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反而生出隐隐的期待。
哪怕这不是出游的好时节。
被衾寒冷,里头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暖床。
徐少君躺着,静静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两日韩衮都没再来,徐少君先前不知道他为何在丑寅之际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偷摸来,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来了。
对于他们男子来说,这便是自由吧,想来便来。
第36章
出发日, 天色大晴,前日下的雪了无踪迹,适合启程。
三辆马车依次停在韩府前院, 霞蔚与徐少君坐一辆,兴冲冲地拨帘往外看,看到青枫也跟着去濠州,且上来为她们赶车,她仰着脸,从鼻腔中狠狠地哼出一声, 放下车帘。
路过府门大街的鼎记馅饼,霞蔚咳了一声,唤车夫去买饼。
馅饼耐存放,特别是寒冬, 能一路吃
到他们抵达濠州,所以买了两大提。
出了城门, 等了一会儿,霞蔚报告说看到将军了。
“好多车驾,有官出使, 咦, 我们好像跟着他们一道走?”
浩浩荡荡几十人,骑马走在华盖宝车旁的,是穿黑衣亮甲的军士。
徐少君凑到撩开的车帘旁看了一会儿, 猜道:“皇上去岁在濠州兴建中都, 或许这批队伍是去视察的。”
只是不知哪位大人为使, 韩衮属不属于里头办事的。
跟着大队伍走,总是令人十分安心,哪怕遇到大雪封路, 也不至于太过担心,骑马,清路的主力有了。
当日并未急赶路,只走了三十里,到驿站便歇了。
冬日白昼短,差不多也只能走三十里,不歇驿站很难赶到下一个,若是再遇不到村落投宿,露宿荒郊野外十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