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便当从未有我这么一个人吧。”
徐少君抿嘴,只在心中纳罕,她嫁给韩衮,这都第几次劝别人给韩衮做义妹了,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愿。
他就这么没有妹妹缘?
“不愿就不愿。”韩衮也不纠结,“但就这么让你走了,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要怪我。”
他对徐少君说:“一会儿列个单子,让她带些东西回去。”
“是,夫君。”
就这么轻易地揭过了?
田珍跨出门槛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田珍被下人带离后,徐少君琢磨了一下,问韩衮:“给她一间布庄如何?她手艺好,做点小本生意,总比开纸扎铺子强。”
“就在这个数内,你看着办。”韩衮卸下重担。
“布庄要守好也不容易,到时候你给当地的官绅们都打个招呼。”
“嗯。”
回定远县后,不少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徐少君打算从里头挑一些合适的出来。
她认认真真筹备。
这事算已经了了,韩衮却同她算起帐来。
“方才你说接续前缘,想说什么?”
莫不是妄图从田珍这边着手,还想着和离的事?
“我想说的,自然是和夫君想说的一样。”
韩衮半信半疑地瞧着她。
“将军,夫人,田娘子一家着急走。”外头曹征来报。
徐少君的清单还没列完。
曹征:“已经明说了让她带着赏赐一道走,她说,不敢要将军的赏。”
这个田娘子,恁地奇怪。徐少君侧头转目。
这么个轴性子,若是当初和韩衮成了夫妻,应也不好过吧。
“你瞧我做什么。”
韩衮拿起徐少君写的字。
“就这些。”他也不耐烦这件事拖拖拉拉,既然这不要那不要,赶紧打发人走。
“让他们一家来谢恩。”
徐少君吩咐霞蔚去取个物件,田珍的小儿来一趟,她得给个礼。
顺便让红雨去叫刘婆子,待会儿让她送人一程。
外头,曹征拿着单子让人跟他去取东西。
“家中还有人要来取纸扎,真耽误不得。”
田珍真的不想要赏,她抱着安儿,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曹征觉得蹊跷得很。
躲躲闪闪,莫非有事瞒着,或者对不起韩将军?
她男人也是甚没主见,一直半垂着头,不敢看人,从不见他出面说什么。
红雨叫了刘婆子过来,见曹征还没将人带去正堂,问:“怎么了这是?”
刘婆子满脸笑意迎上去:“珍娘!”
她的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小儿脸上。小孩子眉清目秀,煞是可爱。
“这是你的娃儿?”
刘婆子的目光扫向她男人,“这是你的——”
那男人偏过头去,刘婆子目光一凝,脚步不自觉地就跟着转过去,“你是——”
已到这地步,男人不再一味躲了。
刘婆子抖着嘴唇,已经认出人来:“你是……”
再看一眼田珍的神情,心中震动,簌簌落下泪来。
“将军、夫人。”红雨率先看到走出来的两人。
“将军、夫人。”其余婢仆均恭敬行礼。
韩衮要出门,徐少君说那就不让人往堂上来,于是随他出来。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韩衮目光一掠,在与刘婆子相对的人身上落下。
仿佛知道避无可避,那人索性松了肩膀,转过身来,直面韩衮。
田珍抱紧孩子,闭眼,滚出泪来。
韩衮见到他的面容,登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脸上阴寒无比,一手抓起男人的衣襟,冷声问:“是你?”
将他一提一扔,看男人差点跌倒,不便的腿脚踉跄着站稳,再往前走。
田珍的眼泪飞出来,去扶他。
韩衮咬牙冷笑道:“你们,你
们——好!好得很!”
说着,一拳捣在男人脸上。
徐少君大惊,拉住韩衮,“夫君!”
“将军,都是我的错。”田珍噗通跪下,哽咽难禁,“当初让我死在沙河里什么事都没有,是他将我捞上来,救了我才这样!你怪我,我不该活下来!”
她儿子见父母二人一人啼哭,一人脸上流下两管血来,也忍不住,张着嘴哇哇大哭。
徐少君挡在脸色铁青的韩衮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的姿势。
“夫君,冷静!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第42章
刘婆子抱着啼哭的安儿, 红雨在那儿翻跟斗逗他。
一番努力,小儿终于止住了嚎叫。
一个小厮拿了糖果过来,安儿一边吮糖果, 一边就咧开嘴笑了。
平时父母讲话少,他会的话也不多,目前只会单个字蹦。
他知道自己爹娘往哪儿去了,伸出一根手指,嗯嗯地指着方向。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一会儿爹娘就出来了。”
刘婆子抽出帕子, 给他擦掉鼻涕,一边哄着他,不住叹气。
红雨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见到他二哥不应该开心吗,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田珍现在的男人,就是韩衮的二哥, 那个少年时期上山,遇到老虎,被咬伤,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二哥。
七年前的洪水来袭, 他也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那夜,他出门小解,听到一阵响动, 就像地雷从很远的地方涌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野兽袭来的声音, 不像兵士们的脚步声,他想听得或看得更清楚些,爬上了村里的那棵大树。
洪水来得很快, 几乎是一瞬间,洪水就冲进村子,冲毁了房屋。
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他。
在树上挂了一夜,水最深时,他的半条腿都在水中。
后来,他再醒时,抱着那根被他压断裂的树枝,不知漂流在哪。
再后来,他被人救了,养了好久才好。
等他再回到家乡,听说无一人幸存。
他消沉了好久,直到救起本该活得好好的弟媳。
“他将我从河里捞上来,为了救我,给我度气,擦身,换衣……被东家玷污,我哪还有颜面守着将军回来,我们又成了这样,更没有颜面面对将军。”
说到此处,田珍面色木然,“我死了,便一了百了,都是我的错。”
新朝立朝,他们不敢找韩虎,更不敢听到有人来找他们。
选择做祭品,也是为了少与人接触,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从前。
中都涌来很多外地人,几年来也一直没人来找,他们以为韩虎或许不在了。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甚至都在想,能瞒就瞒一辈子算了。
哪怕韩虎拜了将军,做高官享厚禄,他们也没脸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珍娘,不是你的错,韩将军要怪便怪我,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韩林脸上还留有擦过的血痕。
韩将军……
韩衮咬着牙。
以前他二哥都唤他小老虎,或虎子,这些年不见,客气地唤他韩将军。
他气的是他与田珍过到一处吗,他气的是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