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听完,迟疑了一下:“……这样很危险。”
楚无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道:“不想动手杀她们,是我的私欲,不应该牵连到旁人。要是你不想冒这个险,我可以送你回京。正好军资调运频繁,我能安排你随队同行,一路护送。朝廷不喜欢我,但还没理由难为你。”
阿石怔了一下,呆呆看着她。
楚无锋平静道:“这件事若出了错,后果很难办……你还年轻,犯不着和我一起赌。”
帐内一片沉寂。
阿石突然开口道:“我从来没想过不和你一起,我也不怕。我只是在想……需要我去给那边送信吗?”
楚无锋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柔和了一瞬,摇摇头说道:“不急,新督军刚来,还在看我的动向。我们得先像之前那样,摆个态度出来,象征性地打一回;再找个机会,我亲自去和凤栖寨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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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军中事务一如往常。楚无锋依旧按时调兵演练、巡视营地,收集各处斥候传回的消息,有条不紊。
她时不时会借“探讨军情”的名义走进督军帐,与何仲道商议军资调配与进攻的路线,探探他的口风。
但每一次,何仲道都从善如流,凡事均点头称是;既不催攻,也不提出任何意见。
这样顺从的态度,反倒让楚无锋更不安。
她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策划了一场佯攻:进攻路线、排兵布阵、物资分配……所有细节都做得有板有眼。
与此同时,她也拟好了密信,只等时机成熟,便约见应遥;毕竟,她下不了手,也始终不愿让兵刃指向那群本不该为敌的人。
某日傍晚,中军帐外来了个兵士传话,说一批新调拨的军资已运抵营外,请将军派人前往清点。
楚无锋没多想,便吩咐阿石带了两名亲兵前去。
阿石刚走不久,何仲道便到中军大帐求见来了。他说:“方才有斥候来报,在东南山脚的林间,发现一队可疑的女子;看样子,是凤栖寨的人。”
楚无锋略一思索,道:“那些女子是着兵甲?还是常服?”
何仲道回答:“皆是常服,瞧着像是寻常妇女的样子。只是出现在这时这地,未免叫人起疑。”
楚无锋心下了然,那些女子多半是凤栖寨里采水、饮马、浣衣的。
她不想出动兵士,以免伤了她们,于是对何仲道说:
“若非甲兵,便不足为戒。不必出动军队了,以免生乱。督军若想看看,本将随你同去便是,刚好我也想亲自查探贼寨中人的行踪。”
“也好。”何仲道颔首微笑,“将军肯亲自走一趟,何某安心得多。”
不多时,马夫牵来两匹马,鞍鞯已经备好了,正等两人上马。
楚无锋眉头微蹙:“这不是我的马。照望舒呢?”
马夫挠了挠头,一脸紧张地回道:“将军说的……是那匹白马?方才放牧时,看到左前蹄有些淤血……马医已经上过药了,想来过几日才能康复。”
楚无锋斥责道:“怎么搞的!”
何仲道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语气亲切,滴水不漏:“临时出行,距离不远,寻常军马已经足矣。”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回头望她,笑容一如既往:“情况瞬息万变,不知何时那些人就要返回贼寨了。咱们快些走罢,将军。”
楚无锋只好压下火气,暗暗观察了马鞍、肚带、缰绳、衔铁……看起来一切正常,她这才飞身上马,随着何仲道去了。
两人并肩骑马缓行在山道上,暮色四合,林影婆娑。
路旁风吹草动,林间偶有鸟雀惊飞。
楚无锋一言不发。
何仲道却突然轻笑了一声,扭过头对楚无锋说道:“将军调兵至此,已有月余……这般犹豫不决,莫非是与那凤栖寨私下勾结上了?”
楚无锋心下一惊,面上却毫无波澜,语气平稳如常:
“督军说笑了。前几日进攻未果,是因营地遭袭,前督军遇刺,才不得不暂缓攻势;此事已向圣上报备。首战过后,士卒休整也需要时日。这些日子,本将不正在与督军商议下次攻寨吗?怎称得上是犹豫。”
何仲道笑容不减,语气却慢慢冷了下去:“唔,是吗?我只见将军诸多保留、一再拖延,全然不似在边关时锐意进取的作风啊。”
楚无锋转头看他,冷静道:“督军慎言。军令如山,通敌是死罪;若真要给我安上这样的罪名,请拿出证据。”
何仲道眯眼看着她,忽而仰头大笑,一边笑一边说道:“将军啊将军……你以为剿匪这件事,糊弄过朝廷就行?”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飞镖,右手猛地一扬,直击楚无锋坐骑的马鞍。
“叮”的一声轻响,马鞍下竟然弹出数枚银针,直向马的腰腹刺去。
原来是这马鞍早被动了手脚,一旦外力敲动,机关便会触发,银针便会刺入马腹!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肢,又狂奔几步、再蹬出后蹄……饶是楚无锋通晓马性,这番骤变之下也难以驾驭,整个人被甩下马来。
她身体腾空,直直地朝山路边缘摔去。山路之外,便是黑幽幽的断崖,风自谷底卷起;崖底是那条小溪,水声如碎玉潺潺……
耳边,何仲道的笑声仍然在回荡:“楚将军,不如让你做个明白鬼。你以为,把仗打得漂漂亮亮,朝廷就会放心你吗?”
楚无锋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山谷坠去。
第12章 凤栖寨-12
何仲道一边狂笑,一边拨马上前几步,探身欲朝崖下看去:“哈哈哈……想不到一世英名的楚无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划破夜色,一把短刀直奔他的喉咙而来。
何仲道瞳孔猛缩,尚未来得及躲避,利刃已然穿喉而入。
“咳!!!”
他全身剧烈抽搐,口中涌出鲜血,面容因惊愕与痛苦而扭曲,身子从马背上缓缓坠下。
临死前,他吐出最后一句话,带着满腔恨意:
“女人……女人怎么能……”
还未说完,便已气绝身亡。
崖边,楚无锋单手紧紧攀住一条藤蔓,呼吸急促,手臂上青筋暴起。
她刚才被甩出时,恰好抓住了这根藤蔓,才得以喘息,趁机反手投出了腰间的短刀。
但此刻,那根藤蔓早已在拉扯中濒临极限。她尝试着用另一只手攀上悬崖边缘……
“咔”的一声轻响,藤蔓断裂开来。
楚无锋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再度坠下。
她沿着崖壁急速下落,拼命地试图伸手抓住草木枝桠、突出的石块,却徒劳无功,只是一次次被刮破手掌。
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撕裂都为她减缓了些许坠落的速度,但重力终究不可逆。
她重重坠入崖底溪流。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冰冷的溪水裹住她的躯体,眼前猛然一白。
水声淹没了一切。她试着挣扎,可自幼生长在边关的她不通水性,此时根本无法呼吸,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只能随波而下。
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有什么拽住了她的手腕。
是一只手。温热、有力,将她往上拉。
她试着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再下一刻,她被拖出了水面。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终于无力支撑,一切陷入黑暗,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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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内。
天色渐晚,阿石清点完最后一车物资,吩咐跟随的亲兵将记簿封好,自己则往中军帐方向走去。
她有点饿了,所以打算回去向楚无锋复命后,就同她一起去吃个晚饭。
可掀开帘后,她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
她皱眉,回头问门口守着的亲兵:“将军呢?”
那名亲兵规规矩矩地答道:“督军大人来过一趟,说前方斥候来报有异动,将军同他去探查了。”
“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前。”
阿石点点头,没再追问,便转身走进帐内。
可不知怎的,她的心口却莫名有些发闷。
她在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越发坐立不安。她试图转移注意力,想翻阅些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于是,她走出帐外,打算在营内随意走走。
刚绕过督军帐,便远远看见两名兵士正靠在一辆马车旁说着悄悄话。
阿石定睛一看,那是何仲道带来的人。她本想直接绕过去,可下一秒,一句话飘入耳中,让她停住了脚步。
“……什么时候开始散布那女人的死讯?”
她心头一紧,立刻退后两步,屏息藏身于一堆麻布包裹后。
“一会儿就动手,都不必等何大人回来。咱们就按计划行事,说她误入凤栖寨设下的埋伏,战死在山林。尸体嘛,直接说是掉下悬崖找不着了。这种地势,本来就不容易搜。”
“凤栖寨中的贼人行踪诡秘,我们把账一栽,反正真相没人查得清。”
“何大人说了,只要这事办得干净,朝中自有赏赐。”
“但她毕竟是镇国将军啊……真出了事,压得住吗?”
“你真当她还是边关那位领兵数万的楚无锋?再说了……”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她那道调令就是个借刀杀人的法子。她一介女流,圣上早就不放心她了。这次让她回来‘剿匪’,实则是削兵权。边疆局势刚稳,她原来麾下的戍边主力军就不能动;如今她手头上,带回来的铁甲军不过千来人。”
“原来如此……就是说啊,女人跑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将军。怪不得她迟迟不攻,没准是察觉不对了。”
“是啊,她要是真打下凤栖寨,损兵折将不讨好;要是不打,拖久了也是罪。左右都是死棋,之前圣上让前督军冯启正催攻也是这个道理;谁想得到那老东西不中用,竟然真把自己赔进去了。”
“这么说来,咱就是跟着何大人来收尾的:她一死,兵自解,锅扣凤栖寨头上,咱们便可……加官进爵啊,仁兄。”
二人正相视大笑,下一瞬,一人被飞过来的石块砸中后脑,倒地立毙。
另一个人一惊,刚转头想喊,却感到颈后一股大力猛然勒紧。阿石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双臂死死绞住他的脖颈,像野兽一样将他从背后拖倒。那人拼命挣扎,喉中发出呜咽,手脚乱蹬;最终力气渐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