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这一切,她与阿石正在院中备马,准备呼唤元敏一同出发,却突然瞥见墙边有个小小的人影。无锋定睛一看,是四姐妹中年纪最大的荔婋在探头探脑,神色不太自然,有点紧张的样子。
楚无锋放下缰绳,走过去,蹲下身子,尽可能地把语气放缓:“婋儿,在看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事?”
荔婋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过来,一开口竟然带着哭腔:“将军,我……我……那里出血了。我不敢和别人说,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这血是脏的……”
楚无锋听了这话,心中一松,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抬手擦去荔婋眼角的泪,直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婋儿,不是‘脏’的。这个叫做月经,她说明你长大了,变成大女人了。
“别害怕,我也有,阿石姐姐也有……这是上天姥姥给我们女人的馈赠。因为我们有创生的能力。
“婋儿,你爱看月亮吧?她叫‘月经’,正是因为她和月亮一样有着周期,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一周。你可以想象成……月光经过我们的身体,月,经。
“我还没有带你和妹妹们去看过大海,大海有潮汐,与月亮共振;女人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潮汐。
“她不脏,不可怕。这只是我们婋儿长大了,具有了创生的能力,能与天地同频、和万物共振了。”
荔婋听着听着,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她呆呆地望着无锋,有些似懂非懂:“将军,原来月经这么厉害……”
楚无锋笑着点点头:“是呀,是我们女人厉害,才有月经。那些恐惧月经、恐惧女人的创生能力的人,才会和你说她可耻、说她脏,才会不敢面对她。”
她站起身,摸了摸荔婋的小脑袋:“你去找些干净的棉垫上,每过一两个时辰后更换就好;一周时间,她就会过去了。我会吩咐厨房这一周多给你炖些肉,备些牛乳,你再多多休息、白天和妹妹们一起晒晒太阳,就什么事也没有啦。”
荔婋也笑了起来:“是,将军!我是大女人啦。”
不多时,荔婋转身跑走了,楚无锋笑吟吟地回到阿石身边:“院中没有别的人了,我们准备吹哨呼唤前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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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石在一边看着,胸口突然有些发酸。
她还记得很清楚,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月经时,也很紧张,不敢告诉别人。
流血,在军营里是很危险的事,小小的阿石很担心自己会死。她在荒野里自己偷偷洗衣服、再把染血的被褥烧掉……那时的条件简陋得很,且已经受到了那场宫变的影响,除了炊事营的嬷嬷外,只有她和无锋两个女性。
而当时的楚无锋……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无锋也没有母亲,没有姐姐,更没什么“该如何教第一次来月经的孩子”的经验。
那天,瘦小的楚无锋搂着她,笨拙地给她讲:“你不会死的,这是长大了。要补气血,我去给你煮肉。”
后来很久很久,她总会在辗转反侧时突然想那一幕:竭尽所能让人安心的、小小的楚无锋。
而如今,看着楚无锋蹲在墙边,耐心哄着荔婋,一字一句地说“月光经过我们的身体”时,阿石突然想:
无锋第一次来月经时,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无锋到底是怎么学会这样安慰人的?
……
在漫漫岁月里,她从没见过谁这样安慰过无锋。
阿石觉得,楚无锋似乎从孤独里,一点点学到了很多;
又或者,是身为女性的楚无锋,自然而然地、紧密而不可分割地拥有那种力量:代际间的亲密、同辈间的互助;还拥有强大且坚韧的女性本能:既能疗人,也能自愈。
阿石胸口的那份酸楚,渐渐也蔓延到了眼眶。她想对无锋说点什么,却又担心惊扰,只好低下头,理着照望舒的缰绳。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提醒我错别字、帮我捉虫的姐妹们!
有时候不够敏锐,多亏大家细心指出。我会努力做到更好[三花猫头]
我可能不会马上改,会攒一攒、一起改这样,因为每次都要重新进审核[求你了]
第37章 开阳营铁矿-2
山道上,三匹骏马疾驰着。
元敏单手持缰,低头看了看地图:“按我们的速度,明日就能到达。”
无锋应道:“我没想到京城附近的山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铁矿……甚至还有负责开采、锻造的前辈们。”
元敏轻轻笑道:“深山险峻,山路错综复杂,这才得以避过众人耳目。不过也多亏此地在京城附近,当年怀刃和我才有余力照管。”
无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前辈,我母亲曾经……是什么样的?我还有其她家人吗?”
元敏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正欲回答,却顾及到无锋的隐私,住了口,眼神飘向阿石;无锋见此情形,赶紧解释道:“无碍的,前辈,阿石是我的妹妹,是我亲近的人,我们之间不必相避。”
元敏这才放缓神色,点了点头:“你有这样亲密、可靠的姐妹,若你母亲泉下有知,肯定会很欣慰……”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那就让我再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吧……”
——
十岁的元敏,是当地富商的长子。
那一年,她第一次听说“楚怀刃”这个名字时,对方已经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流浪“恶霸”了。传闻中,这个人似乎生下来后就在街头巷尾打架,也没什么亲人。
别说,好像打得还真不错。听说那楚怀刃一开始只是用拳头,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长刀。镇子上的男人都怕她,因为她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再痛痛快快地打架:
以打老婆为骄傲的男人、逼着女娃娃缠足的男长辈、在街上对其她女子品头论足的男酒鬼……都挨过她的揍。
当然,这些人也会打回来。有时候怀刃寡不敌众,纵使再能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元敏的父亲气呼呼地把元敏叫来堂前,教育她:“你看那个叫楚怀刃的混账,整天惹是生非,像什么样子!你可要离她远点,别学成那样!”
元敏扭过头,看向窗外,那个被称作“混账”的女孩正蹲在路边,低着头、认真地用破布条给自己包扎伤口。
她嘴上应着“是”,糊弄着父亲;心里却不觉得怀刃可怕。她只是在隐隐地担心,这个流浪的、爱打架的姊妹,平时吃什么、住在哪儿呢?会不会冷?
——
十四岁的元敏,被父亲定了亲事。父亲让她嫁给县令,那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他想以这门亲事来确保自己在本地行商畅通无阻。
“元敏,女孩子家家哪儿有不嫁人的?父亲之命,媒妁之言,你要为家族考虑!”
元敏仍旧嘴上应着“是”,不哭也不闹。当天夜里,她就揣着一把小刀,翻窗离了家。
她一路奔逃,穿过整个镇,最后闯进了怀刃在镇口搭的小破棚子里。
满身灰尘的怀刃惊醒,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望着她:“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元敏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我来……来投奔你。”
怀刃愣了愣,之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投奔我?你不怕我呀?”
元敏刚喘匀气,靠在门边,也随着她笑:“不怕,你是大侠。我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号,仰慕很久了。我想以后和你一起,行侠仗义。”
怀刃止了笑,正色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元敏答道:“李元敏。不过我不喜欢我的姓,是随家里的。你叫我元敏就好。”
怀刃又笑了:“哈哈哈哈……好啊,元敏。你跟我一样,都不爱用家里的姓。”
元敏有点好奇:“你不是姓楚吗?我们都知道你叫楚怀刃。”
怀刃挠挠后脑勺:“哎呀,‘楚’是我自己选的姓呀。以后要是遇见更好听的,我再换一个。”
她们就这样相识了。
元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从小没有机会学武,这次只带了一把短刀出来,以后要随你慢慢学。”
怀刃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不过啊,打架嘛,不用学的,打着打着就会了。过几天,咱们去那个要取你的县令家,找个人揍一揍,你好好看、好好学。”
元敏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看行,揍他们。不过……我还是想跟你学一学,这样打得更好。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刀吗?”
怀刃不满地嘟囔:“那不是什么刀,她有名字的,她叫楚白鸦。”
元敏赶紧拱手,行了个礼:“抱歉呀,可以给我看看楚白鸦吗?”
怀刃这才满意了,她从简陋的被褥下摸出那把长刀,递给元敏:“喏,你看吧,她很漂亮的。”
没几天,元敏逃昏、又和楚怀刃混在一起的事就传遍了镇上。她父亲勃然大怒,对外宣称与她断绝了关系。元敏当然也乐得自在,她早就不想姓李了。
——
十八岁的元敏,随着怀刃流浪了好多镇子,吃过不少苦,打过不少架,也结识了更多同道的姐妹。
这个小小的恶霸团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留下一地鼻青脸肿的男人。众人都练出了一身好功夫,打出了响当当的、“臭名昭著”的名气。
没多久,一场政变悄悄发生了,时任玉衡社社长以雷霆之势拿到了实权,执掌天下。
一天,元敏突然对怀刃说:“咱们是时候得到京城去了,和玉衡社社长自荐。”
怀刃有点懵:“干嘛?进京自荐做官去吗?我不喜欢做官。”
元敏撇撇嘴,斜睨她:“你傻不傻呀?现在是咱们女人的天下,做官也不是之前那种官了。咱们要是有势力,就能正大光明地保护更多姐妹了。”
怀刃想了想,说:“行!你说得对。不过咱们还得和其她姐妹商量商量,问问她们怎么想。”
半年后,在京城南郊举办的比武大会上,楚怀刃一路横推,得了冠军,顺顺利利地成为了新组建的开阳营的第一任统领。
——
在开阳营几年后,怀刃和元敏都成熟了许多,早已不再是那些年流浪街头的小恶霸。
怀刃修炼出一套精妙的刀法,近身搏斗无人能敌;元敏则专攻轻功与暗器,出入无声,常年往来于各个隐秘据点,成为了暗战的专家。
她们和营中姐妹一起练武,扩张营地,收编游勇。她们亲手捣毁过男人的宗祠、拐卖女人的窝点,杀过不少男权朝廷的余孽……
后来,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她们便负责守护京城百姓安宁,还经营了这处秘密铁矿。闲暇时,她们就和天枢所的朋友去喝酒。
又过了几年,太子闻岑降生了,那孩子自幼便聪慧机敏、气度不凡;她们的朋友也有了两个孙女,认她们做了干妈。
那时的日子很好,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随后,便是那场宫变,开阳营覆灭,怀刃、元敏流亡。几年后,怀刃产下无锋,身死。
元敏讲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了。三人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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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从临时扎的营帐动身,继续赶路了。
不多时,山路变得愈发崎岖难行,最险的地方只容一马勉强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