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雪聆一哭,就忍不住偷偷露出点笑,守在外面看的妆娘和老丈夫派来的丫鬟婆子见后,都忍俊不禁地掩唇。
场面不仅没有丝毫哭嫁的悲情,反而喜乐融融。
急得柳翠蝴暗暗掐雪聆的大腿,勉强让她的眼尾憋出一丝红,干硬地哭嚎几声带笑的出来,引得哄堂大笑。
如此捱到了寅时初,花轿停在门口。
接亲的喜婆子高唤一声‘请新娘子上轿’,柳翠蝴和雪聆装模作样地掖了掖没有半点泪痕的眼角打算出去。
出嫁要兄弟背,柳翠蝴准备唤饶钟来背雪聆进花轿。
可眼下到了紧要关头,几人东找西看,发现饶钟似乎一直没有在家中。
“这混小子。”柳翠蝴眉头一横,想要骂上几句,但念及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好找晦气,便咽了话。
雪聆蒙着盖头问:“他是去哪了?”
柳翠蝴背不动雪聆,就搀扶着她往外走,悄声和她说:“我昨儿下午让他出去办点事,还特地嘱咐让他早些回来背你上花轿,谁知道又去哪儿浪去了,这混小子,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给他松皮子。”
雪聆闻言半点不意外。
饶钟近日横竖看她不顺眼,觉得是她要嫁人,他才被拘在家中,所以把那些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今日不愿意送他出嫁也属实正常。
柳翠蝴嘀咕着送她上了花轿。
轿帘尚未垂下来,柳翠蝴假哭道:“我的女子啊,出嫁后定要恪守妇道,养育子女成材……”
一番表面话说完,雪聆也在盖头下弯着眼睛,抖着哭腔应了声,轿帘子这才被放心垂下。
花轿抬起,狭窄的花轿摇晃,雪聆的心仿佛也跟着摇摇晃晃的。
尽管今日给她上妆的妆娘感叹,她年纪轻轻便嫁给一个马上要入土的老鳏夫,觉得她可怜。
雪聆却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以后没婆母刁难,不需要经历生子之痛,只需要伺候行动不便的老丈夫。
待老丈夫撒手人寰,他余下的家产虽然在年幼的小子名下,但她都能用,这可一点都不可怜呢。
雪聆想着婚后,想着衣来张手饭来张口,一挥手便有仆人蜂拥而来的富贵日子,想她闲来无事可以学那些人打马吊,也可以跟着家中哥儿在夫子那儿学识文断句,说不定晚年还能做个满肚子墨宝的老妇人,想她的儿孙满堂,这种日子清闲得就如同做梦般。
雪聆心中甚美,全然忘记了曾被用过后丢弃的男人,满心欢喜地做着日后的美梦,没发现外面的抬轿的人在进入林间小路,就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倒地。
花轿没走多久忽然剧烈摇晃,锣鼓声骤然停止,周围骤然变得安静下来了。
雪聆差点被晃出来,她及时抓住轿窗边沿稳住身形,有点紧张地问外面:“怎么了?”
外面有人答:“稍作停留,娘子勿要出轿。”
声音不是之前接亲的媒婆,很陌生,但雪聆还以为是什么习俗,静静坐在里面。
春时闷,她头上顶着婚冠,又盖着盖头,坐了会就坐不住,忍不住心焦扣指上染的丹蔻。
锣鼓声停了片刻,又重新敲响起,远比之前更热闹。
雪聆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平静些,继续想以后的美梦,但始终无法像之前那样专注。
好奇怪,从花轿铜锣声戛然而止又起后,她就一直有不安的错觉,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胸口不停地砰跳。
她犹豫要不要偷偷撩起盖头看一眼外面,花轿忽然又停了,外面传来和之前一样的声音。
“娘子勿出轿,稍作休息。”
“怎么又要停,会不会误吉时?”雪聆担忧是不是出事了。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敲响的锣鼓声也消失了。
古怪的安静闷得雪聆心跳快得想吐,抬手打算撩盖头看看外面,但想到今天喜婆说的话,盖头得让夫婿揭开,不然婚后的日子不得美满。
雪聆放下手,压住跳到喉咙的呕意,耐着性子等。
可她等了良久也不见轿子重新被抬起,隐约间,她似乎还听见外面传来长袍曳地的窸窣动静。
开始她以为是老书生亲自来接亲了,可随着脚步靠近,那种拖曳的声音越来越像是蛇在落叶上爬行。
外面的脚步声朝着花轿靠近,雪聆想撩盖头,抬手数次最终都还是放下手了。
雪聆低声问:“还要多久走?”
她实在想赶快嫁过去,只有嫁过去了,她心中那点不安才会被抚平。
可外面明明有人,那人走得很慢,她的询问如沧海一粟,不见半点回应。
周围静谧得只有风吹动花轿翘角梁上垂挂的铜铃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她曾经戴在发上的旧铜铃,而风也吹得帘幔簌簌作响。
好奇怪。
雪聆无端生出的不安扩大,忍不住猜想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外面有人吗?”她问。
没有声音。
雪聆捏着血红喜帕,再次出口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不安:“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再晚点是不是就要过吉时了?”
依旧无人应答,但外面肯定是有人的,她听见了呼吸声,还有走动时而牵动身上铜铃的响动。
雪聆听见铃铛声要撩开盖头,可刚掀开一角忽然闻见风中送来一阵令她浑身无力,下意识口干舌燥的香。
香味实在过于熟悉,她一瞬间就认出来是哪儿来的。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迷恋嗅闻,世上找不出第二种的香。
这种香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
雪聆闻得骨头酥软,盖头下遮掩的眼眸泛起迷离的水光,身子软趴趴的想要像水一样往下流,发抖的双手勉强撑在轿窗上才稳住身子,但不敢再掀开盖头了。
叮铃——
有人停在外面,从缝隙钻进花轿中的媚香更浓了,浓得她想要闭住呼吸。
雪聆不想闻这种让她心焦不安的香,也因为感知到危险而往后蜷缩,紧绷的肩膀不小心压到了盖头,鲜红盖头毫无预兆滑落,视野阔明。
她下意识去抓滑落的盖头,手刚伸出一寸,没碰到盖头,差点碰到抹雪月蓝的绸缎。
那泛着淡淡银丝光泽的好布料,不该是接亲的人穿的。
一声铜铃响起。
叮铃——
雪聆仓惶抬眸,终于看清了。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青年冷瘦的手指正撩起鲜艳的花轿帘布,美丽的面容从红帘后露出,弯着腰像是美艳的蛇女从狭窄的缝隙里把身子扭曲得畸形,也要强行让高大的身子从狭窄的花轿外挤进来。
他抬着脸庞,这次没有白布掩面,额间弯月形的玉下是一双多情温柔的黑眸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笑意逐渐蔓延整个漆黑漂亮的瞳孔。
雪聆看见他薄红的唇翕合,吐出愉悦的柔叹。
“找到了啊。”
第43章 加更
辜行止跪于狭窄花轿的踏间, 双手撑在她绣着并蒂莲的大红翘角婚鞋旁,抬起秀美艳丽的脸庞,眼尾浅浅往上扬着愉悦的弧度, 一眼不眨地凝视她。
找遍了倴城每一座山, 在破烂漏水的院里等了无数个白天黑夜, 他终于找到雪聆了。
看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脸,雪聆呆呆地看着他, 脑中一片空白。
“雪聆。”他轻声呢喃,低下头, 笑着朝她的脚腕往上靠近, 长发坠在花轿里铺成一条条蜿蜒的滑动的小黑蛇,一点人样也没有。
雪聆看见垂在脚边那些可怕的头发,心脏狂跳得她想破开花轿边的狭窗逃走。
花轿实在太狭窄了, 三面封闭, 只有一扇推不开仿佛是摆设的菱花窗,任她如何转身, 面对的都是红木轿墙。
因为是填房, 倴城距邻水有将近一日路程,为了抬花轿的人能轻松些, 花轿打造得很小, 容纳雪聆刚好, 根本就容不下两人。
所以他挤进花轿后便屈膝跪在她的脚边, 像蜕皮的蛇, 身上盖着大红的布帘,一点点攀附着抬起身子,从脚背上、小腿上、腹上爬上来强行靠近,
雪聆身上的披帛被他压在膝上, 后背被迫贴在花轿壁面,眼睁睁看着清冷绝尘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他展开修长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雪聆浑身僵硬,呼吸好像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找到雪聆了。
三十二日。
他有三十二日不曾抱过雪聆,她还是好瘦,瘦得……瘦得他怜惜、心疼,可更多的却是无名状的兴奋。
他如往常那般亲昵抱着她发抖的身子,居高往下地凑至她的眼前,肆无忌惮的打量她的脸,视明后的漂亮眼珠里面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亢奋,全然不顾她脸上的惧怕和惊悚,对她说:“雪聆,我终于找到你了,接下来你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
他接下来会好好养雪聆,他会藏好雪聆,不会像她抛弃他那样随意抛弃她。
他会养雪聆一辈子,把她养得又白又胖,他会,他会……会,会爱雪聆啊。
爱在舌面下蠕动出甜味儿,辜行止痴迷地听着雪聆胸腔里的心在震跳,拥住她的身子无法抑制的在颤栗,兴奋得耳目晕眩,生出窒息。
他无法呼吸,所以张着嘴唇喘气。
而被抱在怀中的雪聆僵硬地垂下眼珠,满脑子都是,辜行止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已经回到京城,做回高高在上,日后世袭北定侯爵,再回到封地,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北定侯嘛?
今日是她成亲,是她苦尽甘来的大喜日,他怎么能在此时出现?
雪聆仿佛看见富贵从眼前如流星坠落,消散在茫茫绛河中,如何伸手都抓不住。
她的富贵因他破碎。
出嫁前的哭嫁笑得多开心,她如今就有多想哭,可现在比富贵梦更重要的不是哀悼,而是跑,没了富贵,得保住命啊。
她对辜行止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拎出来都是能砍头的大罪,她、她想起辜行止说恨她时的样子,心中就紧张得想要吐,身子也控制不住发抖。
雪聆好害怕,想要推开身上的男人,寻找机会逃出去。
可她一动,辜行止便察觉了。
他从她发抖的肩上抬起漆黑眼眸,脸庞泛着迷情的红晕,单手锁住她挣扎的细手腕,问她:“去哪里。”
雪聆脸庞紧绷得嘴皮抿得紧紧的,灰长的黛眉耷拉成愁苦的弧度。
辜行止笑容敛下,盯着她发白的脸:“怎么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