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冷笑一声,自嘲道:“亏得那日在皇城司中,我以为是魏大人强迫于你,还与他呛声,回护于你,现在看来,不过是你二人,啊不,三个,你们夫妻三人,将我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你还说你的孩子被人害了,可王娇莺告诉我,魏宝檀分明活得好好的,是他们府里的掌上明珠,谁都不敢欺负她。虎毒尚不食子,你却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咒,呵,也罢,是我自己识人不清,这一回,就当吃了个教训吧。陈良雪,此后你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你既说凶手是王娇莺,那便一定不是她。”
言罢,她一甩衣袖,转身不再看陈良雪,而是偏过头看向沈琚:“我不想再看见她了,把她关远点。”
沈琚立即喊了“来人”,守在门口的两个校尉便进来了。
“送她回皇城司关起来。”
他一挥手,两个校尉便快步走到陈良雪身后,却听陈良雪忽然用极低的嗓音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您也说了,一旦查实,我不死也要脱层皮,敢问大人,我告这一状对我有什么好处。”
慕容晏没回身,只是侧过头,语气中暗带讽刺之意:“你这样说,那好处确实落不在你身上。可有时候,好处不是一定要给了你才叫得了好处,给了你的爹娘、亲朋、孩子,那也叫好处。”
陈良雪听在耳里,忽然发出一声凄苦的笑,叫人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哭:“哈……爹娘?孩子?亲朋?哈哈哈……大人,如果在您看来,我这么做能保她的命也算是好处的话,那我恐怕确实得了好处。”
“我说了,我不会再信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信。”慕容晏撇过头,挥手道,“带走吧。”
两名校尉押着陈良雪,正欲将她带出门去,哪知正要带她从慕容晏身边出去时,她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扑向了慕容晏。
她本纤弱妇人,押解的两名校尉都没用力,也没人想到她会突然发难。
慕容晏被她扑到在地,头和腰背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她眼前阵阵发昏。
沈琚跪在慕容晏旁边,想将她扶起来,可陈良雪的双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沈琚无从下手,吼道:“还不把她带走!”
两名校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拽人,可陈良雪紧抱着慕容晏的腰不放,两名校尉怕伤到慕容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借着这个空隙,陈良雪大喊道:“大人,我不知你可不可信,但我在你府上住了几日,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信你!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没法子了——”
慕容晏的痛楚稍稍缓解了下,趁着陈良雪情绪正激动着,她抬手抓住沈琚欲要将陈良雪扯开的动作,示意他别动,听陈良雪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良雪自是没察觉到她的动作,又生怕被带走再也没机会说,自顾自地一股脑吐了出来:“大人,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信王娇莺!不错,的确是有人叫我来告状,但不是王娇莺,而是魏镜台!”
这话一出,慕容晏顿时顾不得疼了:“什么?魏镜台叫你来告他自己?陈良雪,你真以为这样的鬼话能骗过我?”
而后她看向沈琚,让他拽两把陈良雪的胳膊。
陈良雪以为她要被人带走,语速吐得更快,声音都含混了起来:“不是,不是,他让我去告,就是为了让你们查。他没忘,他没忘,他一直都记得,大人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要信他——”
“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大人,他记得的,他记得的,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没有向王家低过头!他这次上京就是要把王家人的罪孽带到京里,告诉世人!”
“中衣,对,我替他缝了一件中衣,他把一切都缝在了上面!”
“一定是王娇莺,一定是王娇莺发现了,所以才害了他!大人——”
慕容晏把坐起身,抓住陈良雪的肩膀拉开一臂距离,与她对视道:“什么中衣?”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收集王家人作恶的证据,可是他怕被发现,就让我替他缝在中衣里,王家人做过的孽,害过的人,每一个我都缝在了上面。还有那首诗,那首诗是缝在最后的,大人,只要你看到了就会知道我说得都是真的。”
“大人,求求你,我说得都是实话,你去看一眼,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大人,求你给镜台做主,给越州的百姓做主!”
第124章 业镜台(35)
慕容晏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停放魏镜台尸首的屋子中。
魏镜台已死三日,秋日虽至,可仅是早晚有些凉意,日头出来仍官驿到底不是适合停尸的地方,缺少保存尸首的药材冰块,尽管徐观想了法子,可魏镜台的尸首仍是不可避免的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但慕容晏顾不得许多。
于是,追着她的裙角赶来的沈琚一进门,看见的就是她双手拉扯魏镜台衣领的动作——先前官驿封锁,进出不便,没有合适的殓衣能换,他身上仍穿着死去时的那套衣裳,还是验过尸后徐观和十一为了体面特地替他殓上的。
这场景着实不能让第三人看见,沈琚连忙合上门,等走到慕容晏身边时,魏镜台先前被殓好的衣物此时已经松松垮垮地垂坠下来,胸腹袒露,而慕容晏正抓着他的中衣,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尸首沉重,压在魏镜台身下的布料不便检查,慕容晏拽了两下,没能抽出来,便伸出双手想要将魏镜台的尸首抬起来。
“等等。”沈琚拦住了慕容晏欲要抬尸的动作,“我来,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慕容晏退开一步,而后定睛一瞧,发现沈琚竟是将魏镜台的衣衫大敞开来,而后抬起了魏镜台的手臂——死过三日,尸首早已不再僵硬,慕容晏眼瞧着沈琚将外裳和中衣的袖子一起从尸首的胳膊上抽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妥。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这场景,一边听着身后的响动,一边心想,难为沈琚一介皇城司监察统领,天家亲封的昭国公,如今却在这里替她剥一件死人的中衣,这感觉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却也有几分异样的新奇。
兴许是不太熟手,沈琚费了好一阵功夫,慕容晏等了许久,才听见身后不再有窸窣响动。
“好了吗?”慕容晏背着身问道。
沈琚一时没回话,而是不知又在哪动了两下才道:“可以了。”
慕容晏回过身去,发现那中衣平整地展开摆在一旁,而魏镜台的衣衫也被合拢了起来,虽比不了他们进来之前工整,但起码也算是体面。
“我刚粗略看过,没什么发现,你再仔细瞧瞧。”沈琚道。
慕容晏俯下身去半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将那中衣的每一处线头都看了一遍。
沈琚到她身旁来也半跪了下去:“可有发现?”
慕容晏摇了摇头:“没有,这上面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中衣。”
沈琚思忖片刻:“魏镜台被发现时,虽然死状凄惨,但衣衫不算凌乱,不像是有人换过的样子,如此看来,若不是他有意没穿,把那中衣藏了起来,就是是陈良雪在说谎,根本没有这样一件中衣。”
“我倒是觉得,陈娘子没有说谎,确实有这样一件中衣。”慕容晏道。
她看向沈琚,认真解释起来:“前日你先入宫后,我又去柴房问过话,魏夫人那时曾和我说,她设计叫他二人捅彼此一刀,是因为他二人始终藕断丝连。魏镜台时常以魏宝檀思念母亲的名义将陈良雪接入府中,然后他会一直留在书房里,还屏退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同我说,她知道其实是她二人一直在书房里幽会,还告诉我,她曾亲眼看见陈良雪和魏镜台在书房中衣衫不整,魏镜台只穿了中衣。”
沈琚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一听,这位王氏夫人,倒是佐证了这件中衣。”
“不错,”慕容晏点了下头,“我不觉得陈娘子自己能编出把罪证绣在中衣上这样的故事,所以,魏夫人所看见的,并不是他们衣衫不整的在书房幽会,而是陈娘子在帮魏镜台缝衣裳。”
而后她忍不住感叹:“我先前就觉得奇怪,魏镜台既然娶了王氏女为妻想要攀高枝,借王家的力,那就该当与王氏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算心中对王氏女再是不喜,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被休弃的夫人接进府中在书房里幽会,这既辱没了他状元文人的身份,也把王家的面子踩在了地上,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根本就说不通。可若是他二人在书房中并非谈情说爱,那倒是合乎情理。”
她不由心间有些发沉。
这短短几日里,她知道得越多,心绪便愈发复杂。
她没有真正领会过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的力量,但仅从这些时日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便已然可以推敲那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长公主当年选出魏镜台时想走的该是怎样一条艰难的道路,所以当她知晓魏镜台的倒戈与长公主的折戟,除了惋惜和愤懑外,也带着些了然。
有捷径可走时,又有谁乐意去走那条满布陷阱、一朝行差踏错便有可能赔了命的险路呢?
人力衰微时,臣服于大势,实乃人之常情。
可今天她却骤然听见了另外一个答案:魏镜台他没有向妥协,哪怕所有人都以为他倒向了王家,哪怕没有人再回信,没有人再传来音讯,他也始终没有放弃。
她看向面前魏镜台的尸首。
他的面容看起来那样平和坦然,没有半点狰狞,叫她忍不住想,他临死前的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十年困苦如今终于能歇一口气了,还是遗憾到底没能把他的状书送到长公主的案台上?
慕容晏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再去问问陈娘子,她了解魏大人,兴许能知道魏大人会把那件中衣藏在何处。”
沈琚点了下头,顺着她的话说:“我叫人再去他的住处翻找一遍。”
两人商量好,便准备出门。哪知沈琚刚刚拉开房门,却与徐观和十一撞了个正着。
徐观无甚反应,倒是十一,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番,最后终究抵不过好奇,问出了口:“小哥,慕容……大人,你们两个在这干什么呢?”话刚一说完,他便又看见了一旁地上被摊开的中衣,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你们,这,在、在这……啊?”
沈琚没理他,直接看向徐观问:“你是又发现了什么?”
“我刚刚去看过蒯大人。”徐观顿了一下,又补了句,“等他走了之后去的,没碰见。”
沈琚点了下头,问他:“是蒯正的伤势有变?”
“没有。”徐观道,“但我看完他的伤,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徐观的目光从沈琚和慕容晏身上划过:“正巧你们两个都在这里,也省的我去找了。”
随后,他两步走到魏镜台身边,眼神扫过魏镜台明显被扯过的衣领时,动作轻微一顿,才又一派如常地吩咐十一:“十一,过来,帮我翻身。”
见状,沈琚也上前去帮忙。
三人合力,很快将魏镜台的尸首翻了个面,背部朝上。
那道让魏镜台致死的刀口便曝露在众人眼前。
刀口早被徐观清理过,没有血迹、脑液和污渍的污染,那伤口最原本的样子如今便展现在慕容晏的眼前。
那伤口细长,有些许撕裂,皮肉略翻在外,显然是凶手下手时用了狠劲,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后脑发痛。
“这伤有问题。”徐观用最平静的表情投下一块巨石,“它错得离谱,简直是大错特错。”
慕容晏连忙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徐观道:“有经验的仵作,可以一人所受伤之形态上看到凶器的形状以及凶器落下的时的样子,继而推断出行凶之人大致的体态与动作。前两日,我忙着替蒯正施针续命,没怎么注意伤口,今日有人施针了,不必我操心,我便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才确信他是被人用钝器重物从高处击中。”
徐观说着,走到旁边一个木箱前,而后唤十一坐下。
十一却不听,把头摇成拨浪鼓,一边说着“我不要”,一边钻到沈琚身后,把他往前推:“让小哥来。”
徐观懒得在这时同十一争辩计较,便看向沈琚:“那你来。”
沈琚只是一个回身,双手钳住十一的肩膀,旋即一推一转,便将他带到木箱前坐好。
十一哭丧着一张脸,闷闷不乐地垂下头。
便见徐观一手张开,扣住十一的脑顶,另一手握拳,冲慕容晏和沈琚解释起来:“凶器自不同的方向落下,伤口自然也会有不同的样子,若凶手将重物高举过头顶,从上往下击打,”他扣住脑顶的手控制着十一的脑袋保持竖直,握拳的那只手便轻扣在了十一的后脑上半,“伤处会更靠上,伤口的样子也是上实下虚,上密下散,这就是蒯正伤口的形态,而反之,若是手持重物从下向上击打,伤口便会落在枕骨之下,伤口的形状也会有所改变。”
他扣着十一的脑袋,又用另一只手做了个从下往上挥的动作,拳头便轻落在了十一的枕骨下方。
“但也有例外。”他扣着十一的脑袋往下一压,强迫十一低下了头,“若凶手动手时,被伤之人恰好低着头,那么伤口的位置和形态又会发生改变。就像现在,十一低着头,而我从上往下击打他时,就会落在他的枕骨下方。但同落在这里,伤口的形态仍是会与从下往上击打时不同。”
“我听闻,这位大人死时,是在桌前伏案,”徐观将十一的脑袋往下压得更低了些,将他的后颈完全露了出来,“这位大人受伤的位置在坐正时会有衣领遮掩,伏案时才会露出来,凶手行凶,按理说当是手握利刃,高举过头,自上方插入后颈之中才更容易击中,也更容易发力。”
他说着,又用两根手指比作刀刃顶上了十一的后脑。
十一被这一下打了个头皮发麻,抖了一个激灵。
“但若如此,那这个刀口该是斜向下才对。可这位大人的伤口,是自下往上斜向上从后颈插入脑中。也就是说,凶手行凶之时,并没有太大动作,只是站在魏大人的身后,”徐观将两根手指比出的“刀刃”平推向十一的后颈,“平举着凶器捅了他一刀。”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徐观松开十一,十一猛地弹起来,不安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要么是那位大人全然毫无防备而那凶手极有把握,无需高举借力以及确保避开衣领遮掩,也能一击必中,要么是当真凑巧了,在他的刀刚贴在这位大人的脑后时,这位大人刚好坐直了身,成全了他。”
这两种可能,还都隐藏着同一个信息。
那便是魏镜台对这个行凶之人拥有着绝对的信任,完全想不到那人会动手,才会如此放松,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若他当真没有倒戈向王家,蛰伏十年之久,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能让他交托如此的信任,必定是一个他从不防备、全盘相信着对方和自己一样、哪怕到死也不会怀疑的人。
这个人不可能是和王家有关的任何人。
那只可能是……
沈琚看向了慕容晏。
“不。”慕容晏轻轻摇了摇头,“还有第三种可能。”
她看向沈琚,眼睫轻颤:“密室……密室是凶手为了确保发现他尸首的,是禁军和内侍,能让魏镜台的死讯在中秋当日就送到长公主的面前,也能保证在长公主派人来查案前,不会有任何人有任何的机会进入那间屋子,破坏了他死时的样子,若对朝廷的动向有些了解,大致能推测出,来查案的会是我们。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凶手还是在尸首上留下了无头尸案的鬼画符,以及失火案中‘还我命来’这四个字。因为这两桩案子,都是我与皇城司一起查的,也就是说,无论长公主当时会派谁来查案,魏镜台的死最后都有很大的可能落在皇城司的手里。”
“如此种种,推断下来,好像是这第三种可能最有可能了。”慕容晏轻声道,“魏大人确实极为信任凶手,并且凶手也极有把握,不可能杀不死他,而且这个凶手……此刻正在这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