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自一切发生后的头一回,陈良雪在他面前难以抑制的哭出了声。
“我就是不要命了,我现在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我的丈夫成为了别人的夫君,我的女儿管别人喊娘亲,看我像看仇人,我名声尽毁,爹娘被气死了,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而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魏镜台,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越州吗?你还记得你在皇宫的大殿上写了什么文章吗?还是说,‘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只是你魏明臣讨人欢心的一句空话?!”
她太了解他,以至于也知道该如何往他的心窝里捅刀子,“魏明臣,哈哈,魏明臣,这个字起得可真好,未明臣,你就是个不明之臣!”
说完,陈良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慕容晏才打破了沉默:“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陈良雪轻声道,“他以前读书时总喜欢给我讲书里的典故和故事,那天,我看着他离开的样子,才知道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其实我知道的,他没忘,也知道仅凭他自己,根本无法撼动越州王氏这颗巨树,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陈良雪偏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力岔开了话题,“可他们夺走我的一切,除了恨,我还能有什么呢?若那时我连恨都没有了,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既然如此,你为何当初不告?”
“告?”陈良雪自嘲的一笑,“我该告给哪,又该告给谁?上京吗?我没有门路,没有银两,如何上得了京?就算能到京城,又能去哪儿告呢?”
“大人,你以为王家为何能安安稳稳地过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越州百姓想要上告过,我曾经,也帮不少人准备过干粮和路上的包袱,可结果呢?去的人,单我知道的就有数十人,可到头来全都没了音讯,没有一个人回来,倒是王家,日子过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红火了。”
第126章 业镜台(37)不明臣
越州距京数千里,路途遥远,加之途中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饶是朝廷多番剿灭,可山有山匪,水有水匪,自古便难以尽绝,确实艰难。
但再是艰难,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命丧途中,没有一个人走到京城。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她都从未听过有一张自越州递来的状纸。
若陈良雪不是编故事——这怎么听都不可能是编故事了,慕容晏恍神一瞬,在心里想,那么那些始终没能走到京城的人,又都去了哪里?是走出了越州,却在路上做了冤死鬼,还是根本……就没能走出越州呢?
“去岁时,平国公府办七十大寿,越州府城里比千秋节时还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想着法的要给王家老儿贺寿,城中的氛围也比平时松散了些,我本想趁那个机会逃出去自己来京里,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忽然统统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城里的气氛也紧张了不少,那些时日,日夜都有人在街上巡查,仔细盘问每一个进出城的人,我没能走成,还差一点被他们抓住,还是、还是魏镜台救了我。其实想来,他一直都在替我善后,以我是宝檀生母的名义圆了不少回谎,还每次都把我带回府上说我是去看宝檀的,可原先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当他是想羞辱我,直到去岁……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在……他没有……”
一说到这里,陈良雪便忍不住情绪起伏,连连深吸好几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我,王家有人在京里出了意外,所以平国公才连寿辰都不过了……”
慕容晏听着陈良雪的这番话,和沈琚对了个眼神。
出意外的王家人,若不出所料,指的应该就是沈琚之前那位统领皇城司三十六年的王监察。
过去慕容晏不曾知晓这些密辛,那时听闻皇城司监察醉酒身故,只觉得大快人心,还在心底讽刺过两句“活该”,但因王监察恶名在外,加之皇城司监察之位更迭过渡得也算平稳,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王监察的死。
今日听陈良雪说起,才叫她恍然觉得,这其中似是另有隐情。
若王监察当真是意外而死,那王家又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魏镜台多年不动声色,忽然下此决定,会否是因为察觉到了越州王氏之势的松动颓倾?
“……他让我什么都不要做了,还告诉我,再忍忍,再忍忍,要不了多久了。”
慕容晏眼神一凝:“要不了多久?”
“是啊。”陈良雪点了下头,她似是还想苦笑一声,可最后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竟是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我也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起先不想答,后来,我就逼他,我跟他说,我不会再信他的,不会再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以后,他要是不说,我就自己上京去,哪怕真死在路上那便是天命如此,我也认了。我是故意这么说,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果然,他被我逼得没法子,这才跟我讲,等到今年他就要入京,到时候,他会自己向朝廷请罪。我还是说不信,他就给我看了他搜集来的罪证,他怕我还想偷偷上京,就说担心这些证据被人发现了毁掉,让我用白线帮他绣到衣服里,说是不易被发现,就是有几回差点叫王娇莺撞见,只能装作我二人是在……他还说,他贴身穿着,时时能感受到针线的摩擦,就能始终记着他要做什么。”
陈良雪的嗓音再度哽咽,她满眼凄切地看向慕容晏:“大人,他很在意那件中衣,不可能交给别人,如果不在了,那一定是被害死他的人拿走的!除了王娇莺,还有谁能这么轻易地拿走呢?”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到底没有把那个魏镜台或许是自戕、中衣也被他藏了起来的猜测说出来。
她心想,既然魏镜台有心要直达天听,而长公主先是派了皇城司去接应试探,又送了老太师来官驿问话,两边分明想的分明是同一件事,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魏镜台莫名身死,其身份与立场几番转圜,偏偏每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又都像是真话,甚至能互相佐证。
还有那些昌隆通宝,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忽而问道:“魏大人可有和你说起过昌隆通宝的事?”
哪知陈良雪听到“昌隆通宝”四字,脸上骤然失了血色,一连“我……”了好几声,才抖着嗓子吐出了第二个字,嗓音打着颤:“我当、当然知道……我这辈子、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
那时,昌隆通兑进行已过月余,热度比开始时散去了些许,但对于各州府衙门来说,真正的要务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对收回来的昌隆通宝进行计数,再与兑换的新币数额进行比对,确认无误后再行造册封箱,而后由专人押送运往京城。
这是魏镜台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他自然十二万分的上心,在通兑开始之前,他就要求将整个越州的差役们聚集起来,而后打乱分到不同的去处,每半月一换,以免有人中饱私囊,互相打掩护。
一开始,陈良雪还替魏镜台担心,他这么做会不会招来埋怨,替自己树敌,没想到此法得到了平国公的大力支持,他甚至干脆上书到了京城,作为夸赞魏镜台的实绩之一送上了长公主的案头。
陈良雪还记得,有一日,魏镜台回家时带着满眼遮不住的喜色——这很不寻常,自他们到了越州以后,他时时都绷着一根弦,这还是他头一回表露出这般显眼的喜悦——原来是朝廷回了信,表明此举甚好,这封信发出时,同时还有多道政令发往大雍各地,要求各州府衙门都依照此举行事。
陈良雪听罢,忍不住跟着魏镜台一起高兴。
自京城出发以来,她把他的沉重都看在眼里,可官场之事,她无法替他分担,只能尽力打理好二人的生活,不至于叫魏镜台官场劳碌一日,回了家里还要被寻常琐事烦忧。
今日得了这封嘉奖,总算能叫他二人都松一口气。
于是,她半是安慰半是期许地对魏镜台说:“我就知道,我家郎君是有福之人。来之前瞧你忧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的,现下看来,这越州也没那么糟嘛。”
这话一说,却让魏镜台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沉吟片刻道:“此时说这些还太早了。”
他没有因这场褒奖而懈怠,反而愈发上心,通兑开始后,不仅每日都要亲自核对计入和换出的通宝数额,还会随机抽查未造册封箱的铜钱贯数,几乎是住在了府衙里,如此一过就是三个月,后来,陈良雪带着女儿趁休沐日去看他,女儿却不认识自己的爹了,只一个劲往娘亲怀里钻。
陈良雪看着魏镜台手足无措地对着抹眼泪的女儿想哄又不敢哄的模样,一时想笑,又不由生出几分心酸。
她只能一边拍着女儿的背安抚,一边嗔他:“你再不回府,过些时日,恐怕女儿就要问我,‘娘,爹是什么东西’了。”
魏镜台尴尬地放下了双手拢在袖子里:“就快了,要兑的几乎已经兑完了,之后都是些零散的,我隔几日问一次就行。”
陈良雪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心疼:“你说你,好歹一州通判,怎么事事都亲力亲为的,瞧着比那些个知州知府知县都要劳碌,出了越州,上哪找这么实心眼的通判啊。”
她这么说,是想让魏镜台放松些。就像他自己说的,已经三个月,该兑的都兑完了,也该歇口气了。
可魏镜台没应她的话,只对她说:“叫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她分明是心疼他,可他不领情,陈良雪便也有几分生气:“我哪里委屈,我天天在家里,有人帮忙伺候,吃好喝好,宝檀也乖顺听话,贴心得很,我才不委屈。”说完她抱着女儿扭身往外走,“我还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我继续回去享福了,你就在这忙你的吧。”
她闷着气走出几步,忽听魏镜台在身后道:“我今晚一定回家。”
她的气当时就消了。
但她没回身,故意留给了魏镜台一个背影,抱着女儿往外走时,一边想要给他个教训,一边又想晚上得备一桌好菜,一看就知他这些时日没好好吃饭,整个人都清减了。
然而到了晚上,一桌好菜热了又热,魏镜台始终没有回来。
“……我后来才知,原来那天晚上真的出了事。”陈良雪手指不自觉地攥成拳,“大人可知,我是为何被休的。”
这一问,不亚于把自己长好的伤口再撕开给人看。
“我知道。”慕容晏点点头,“若是不想,你可以不说。”
“不。”陈良雪闭着眼摇了摇头,“我得说。启元三年十月,他带人外出巡查百姓冬日境况,这其实是个幌子,他真正要查的,是通兑之后,那些收回来的铜钱都去了哪里。”
慕容晏被这话中含义的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与沈琚互相看了一眼,用眼神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后从沈琚同样茫然惊讶的眼神中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这是一切的根源。”陈良雪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或者是不是根源,我也说不清,但对我来说,就是这件事,毁了我的一生。”
魏镜台那天晚上没有回府,是因为他发现,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问题不在对账,不在造册,不在封箱,而是一开始那些被串成一贯的铜钱,就是不足一贯的。
一贯钱是一千文,将一千枚铜钱用绳子穿在一起,两头打结,一圈便是一贯。
可那些收回来的昌隆通宝,每一贯上,都只有七八百文。
两三百文钱堆成一摊看着不少,可放在一贯钱里却也不那么起眼,何况每一贯都少了,便没有哪一贯少得过于突兀,引人注意。
他时隔三月才发现此事,那这三月间,还有已经封箱运走的那些,加起来该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数额?
这么多铜钱,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能昧下来的,而多出来的这些,无论藏起来、偷偷运出去还是干脆就地兑了,都要门路,否则,你这人忽然多兑了这么多钱,谁会注意不到?
可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整整三个月。
魏镜台一时愤怒惊惶,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且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到底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他想,此事不能声张,一旦他大张旗鼓,只能是自找麻烦,还会给家中的妻女带来危险。
于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自那天开始,每天他都会在每日核对结束所有人离开后,再抽出几贯钱来重新数过,看看每一贯都缺了多少,以此推测每一箱中约少了多少文钱,再依照之前封箱运走的铜钱数,直到六月通兑结束时,他得到了一个分外可观的数字。
而后,他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了京城。
只是不知是路途遥远,还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一直没能收到回信。
迟迟等不来圣令,魏镜台只能自己想法子,他花了一段时间,接触了一些读书人和官衙内的小吏,列出了一份心性品性俱佳的名单,而后时常同他们吃茶谈心做文章。他那时名声正盛,文章在文人之间多有传阅,无论是书生还是小吏对他都极为敬重。一段时日后,他便顺势以关心之名问了他们在越州读书、生活、当差的种种,继而问道税赋、徭役、可有灾祸匪患、可曾听过什么民间传言趣事。
他不敢贸然行事,问每个人的都是不同的问题,而后自己记下来,由此来勾勒出整个越州的样貌,和他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他该如何巡查才能确认这些铜钱的去向。
然后,他才以冬日天寒,想要去了解百姓境况为由,开启了那场最终让他们分崩离析的巡视。
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闻言,再次对他大加褒奖,并调拨人手,助他此番巡视之途平顺。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眉头。
换做是她,恐怕也想不出比那时势单力薄的魏镜台更好的法子。
可结果如何,他们已然都知晓了。
“这些事是我替他把罪证绣到中衣上时才知道的,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装作没看见,左右铜钱这东西,那么多堆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一枚一枚数清,看着差不多就是了,他就当是不知道又能如何?会不会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陈良雪苦笑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魏镜台了。”
她的手始终捂着双眼,却有水迹透过指缝落在衣裙上,留下一片湿痕。
饶是慕容晏已然知晓越州王氏作恶多端,可听到他们肆无忌惮地在通兑上做手脚,仍是感到一阵心惊。
一旁,沈琚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查问此事,随后退出了屋子。
陈良雪仍在无声地落泪。
慕容晏没有打断她的情绪,而是顺着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想了些。
魏镜台往京中发了密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到底是京中不想回,还是这密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
如今满京城里知道长公主缘何要将魏镜台送去越州的人全都认定魏镜台倒向了平国公,那么魏镜台呢?若他没有倒戈,却迟迟收不到京中的回信,而平国公府又威逼利诱着迫他抉择,他远在越州,孤立无援,会不会觉得,是长公主权衡之下放弃了他?
若是如此——
“你先前说,是魏大人叫你去告他的?”慕容晏问道。
陈良雪此时已放下了遮掩双眼的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痕,闻言却忽然浑身一僵,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慕容晏眼神一凝:“陈娘子,我说过,魏镜台已经死了,你若再不说实话,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是何想法。”
陈良雪不答,慕容晏便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心弦越绷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