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陈良雪一声喟叹,“的确是魏镜台叫人去告他的,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只是……他不想让我掺和进去,是我自作主张,原本要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陈良雪说,她这些年私下里和不少踏上赴京上告之路后便再无音讯之人的家眷有联络,这些人一去不回,家里人心中早有猜测,可多少还抱着些希望。
去岁平国公府生辰过后,魏镜台得知她私下里同这些人还有联系,便叫她代为传话——当然不是以魏镜台的名义传话,而是向他们透露出自己今年将要离开越州赴京述职的消息,让有心上告之人可以借着此次机会,和他们一道入京。
但或许是被多年来的失败磋磨了锐气,又或许是日子太苦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谁,陈良雪问了个遍,却无人应。
陈良雪苦涩道:“其实这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否则,去岁借平国公七十大寿的机会上京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上京之路多艰,路途遥远,不仅考验体力和精力,更难的是一旦遇上匪徒拦路,男子或许还有一力抵抗,而女子却全无应对之法。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接近,也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陈良雪一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决定亲自上京。
可魏镜台不会答应,还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拦他,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法子,决定搏一把,死马当活马医。
她去找了王娇莺。
“我告诉她,我给她一个除掉我的机会。我让她保我上京,告诉她,我要去告魏镜台抛弃糟糠之妻的状。最开始她只是讥讽于我,说是我傻还是当她傻子,魏镜台入京等着她的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为什么要坏了自己的好日子,于是,我便问她,知不知道当年魏镜台得中状元,为何没有留在京中,而被送来了越州,又问她有没有听过当年助他拿下状元的那首诗,最后问她,你王家这些年在越州做过什么,你当真不知?”
“她果然当即就变了脸色,然后我跟她说,魏镜台如今在越州,势不比人,自然向你们俯首,可等他入了京,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他可还能看顺眼你这个胁迫过他的夫人,就算她的祖父是平越郡王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她真在京城出了差错,等王家人从越州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良雪笑了一声:“其实魏镜台他不是这种人,就算他真要对付王氏,也不会拿已经嫁给他的王娇莺开刀,大人,你知道吗,他曾经甚至跟我说,说王娇莺也不过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可怜人。但是王娇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可能她知道,但不信,毕竟,她可是王家人,王家人,个个都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只要看上眼的东西都一定要想法设法揽到自己怀里,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善类呢?”
“所以,不是王娇莺叫你来上告,而是你找了她,你这么做,是为了成全魏镜台?”
“是。”陈良雪沉沉点了下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想法,可我知道这一环一定很重要。他在得知已无人再愿意上京时,失落得就像是……启元三年十一月,他巡查回来的那一天一样。”
从那天开始,她与魏镜台,都坠入了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你上京之后住在济慈院里,也是王娇莺的安排?”慕容晏又问。
“官员要在邢县等待上京,我便先走,王娇莺怕我跑了,特意叫人把我一路送到了那济慈院。我猜,那个济慈院也和王家有些关系,送我的人给他们看了手牌,然后又交待了几句话,之后我每日前去上告她们也会暗中盯着。”
如此,那济慈院果然有猫腻。
慕容晏心思转圜片刻,此时已从陈良雪的话里将一切捋了个七八。
当年魏镜台奉命前去越州做长公主的耳目,在赴越州后不久便因通兑之事察觉到了越州的猫腻,长公主送一人去,但不可能只有这一人,不知其中哪里出了差错,最终叫魏镜台与京城断了联系。
此后,魏镜台受王家要挟利诱,被迫与陈良雪分离,另娶王氏女为续弦,但王家又不想太惹眼,换来朝廷注目或是再派新人,于是并没有把王娇莺的真实身份上报,而是假作了一个名叫王英的民女身份。
此后数余年里,魏镜台始终得不到朝中回信,逐渐心灰意冷,而另一边,长公主等人却认为是魏镜台倒戈向了王家,长公主因此受挫,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过于天真幼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便不再过问,直到此时,魏镜台入京,越州通判之位面临换任,是可以动作的时候了。
那么魏镜台呢?
他隐忍蛰伏十年,此时上京,会甘愿得到一个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吗?
他不愿。所以他要想法设法把这件事情闹大,把朝廷高高架起,让他们必须要给出一个交待。
登闻鼓上告,是在民间点燃火种;散布昌隆通宝,是在朝廷掀起波澜。
慕容晏一抬眼帘,问陈良雪道:“陈娘子,若魏大人想藏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那件中衣,他会藏在哪?”
“藏?他把那件中衣藏了起来?”陈良雪露出一丝愕然,“是了,那件中衣那么重要,他肯定会小心保存,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藏在哪,”陈良雪摇了摇头,“但是以前,他读书的时候,那时尚未及冠,总爱逗我,答应歇一会儿陪我玩捉迷藏,结果我找了一圈,却发现他回了房间看书。我一时生气,可他却说,他让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如何不算是藏?我说他说的是歪理,他却振振有词,说藏人如藏物,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藏,你越藏,别人反而越会上心要找,你就摆在那,他们反倒未必会注意了。民间有俗语谓之灯下黑,便是如此。”
慕容晏豁然站起身出了门,直奔魏镜台住的院子而去。
刚一出去,倒是和沈琚撞了个正着。
沈琚扶稳她:“可有撞到哪?什么事这么急?”
慕容晏扯过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将人拽走了:“没撞到,但我或许知道那件中衣在哪了。”
沈琚快走两步追上她,又道:“我刚去问了太师,他跟我说,昌隆通宝短缺一事,朝廷虽然知道,但是却也无法。”
“这是为何?”慕容晏不解发问。
沈琚答她:“因为昌隆通宝是一笔烂账,当年造币处多发,记下来的本就是虚假的数额,没人清楚他们到底多发了多少,只能以铜块的用量来估算,可凡是造物,必有损耗,估算的也不准确,最后只能根据重新熔铸来的铜块重量来估计,缺个几吨十几吨,算是常事。”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没:“那通兑发出去了多少新币,这总知道吧?两相一比,不就清楚了?”
“也没法比。”
慕容晏猛地停下脚步,沈琚也赶忙一收,差点又把人撞倒。
“怎么会没法比?”
“朝中每年新铸铜币数量皆有限,当初通兑时,不全用的是新币,还有一部分是地方直接从赋税上划出来的,兑出去的部分可以少交归国库。”沈琚轻叹一口气,“所以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对此,朝廷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总该给人一些好处,才能让他们支持通兑之事,不至于怨声四起。”
慕容晏听得一阵气闷。
可沈琚说的却又不错。
世道向来如此,就算她觉得这样不对,可也非她一人之力能改。
她只好把气憋在心底,转头加快了脚程。
魏镜台的住所因是案场,这几日来日夜有人看守,不许旁人进出,仍保留着发现魏镜台尸首时的模样。
他居于院中正房,中间一座待客堂屋,东侧为书房,西侧为卧房,东西两侧没有外出的门,进出皆走正堂,又以门为隔断,彼此连通。
魏镜台死在书房,慕容晏进了正堂便立即拐进书房,直冲着他死时那张椅子而去。
他死于后脑中刀,血流多时,血迹在椅子上业已干涸,留下深色痕迹。
慕容晏却毫不在意,而是直直地坐了下去。
沈琚一惊,连忙要拽她起来。
可慕容晏抬起手,正正指向前方:“钧之,把东西两侧的所有门都打开。”
沈琚不明所以,但仍是这么做了。
全部打开后,慕容晏仰头靠在了椅子上,双眼自然向前平视。
是卧房窗前遮挡的屏风。
而那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裳。
“看见了吗?”她问沈琚道。
“什么?”沈琚疑惑道。
“那几件衣裳。”
“卧房不见客,魏镜台身边亦无人伺候,他把衣裳搭在屏风,有何不妥?”沈琚更是茫然。
“没有不妥。没有半分不妥。”慕容晏一顿,“所以不会有人注意,那里面有一件内里绣着越州王氏诸般罪证的中衣。”
*
“启元二年,镜台得魁星青眼,忝为魁首,又得殿下器重,赐字明臣。然彼时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此二字重量。”
“臣赴越州,心怀壮志,然终负所托,愧对越州百姓。”
“越州王氏,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其心可诛。”
“启元三年,昌隆通兑,越州王氏欺瞒而昧下银钱,臣尝查之以据,然势单力薄,终不得其法……明臣在越州,观之多年,而知其恶行。平国公府,常以灾情之名请朝廷赈灾,其意不在赈灾银,而在税赋。每有灾情,朝廷减税,然减税之举,未曾宣于百姓,百姓仍受重税之苦……”
“……多年来,明臣观王氏之御下,裁人以九等,上三等,中三等,下三等,九等税赋有别,上三等轻赋税无徭役,中三等中赋税轻徭役,下三等重赋税重徭役,上三等可以余下六等为仆从,中三等可以下三等为仆从,而下三等中,一等又可以二、三两等为仆从,二等可以三等为仆从,唯三等者,无人可使之,仆从可替税赋徭役,以其年岁、男女、技力而又分三六九等。”
“此等分发之缘由,盖因上三等收入丰足而税赋足额,为州府贡献良多,下三等收入微薄而税赋多有亏欠,故赋下三等以重税,以其受上三等之税赋供养而不知感恩也。观其金额,虽上三等税赋百两而下三等税赋一贯,然百两之于上三等,不过一日茶酒,而一贯至于下三等却为一年之艰辛收成。由此,下三等税赋愈艰,明臣曾见百姓卖儿鬻女,或携一家老小投缳以托生,心甚哀之,然无能为力矣……”
“……王氏之势力,遍布越州,亦在越州之外。明臣曾听闻京城有其耳目,名为乐和盛,因年老力衰而意图脱手而得一番教训……”
“……越州王氏,常以仙官降世显灵为由自居,愚昧百姓。越州百姓之苦皆从税赋而得,然王氏常以其仙官之名散播神之口谕,以越州百姓之苦为其孽罪加身之祸,以税赋偿其罪,可还受生之债,早得托生……何其荒谬!”
“……明臣此生,别无所长,唯性忍志久、历时弥坚矣……”
“……明臣曾暗助越州百姓上京求告,然终无所复,亦有受王氏暗害之人,明臣无法,唯有记下,盼有朝一日世人知其所为……”
“……书塾先生方氏济远,为人以善,常为百姓代笔以信而不收分文,盖因其助上告之人书写状纸而遭难。有二女,长女方蕊,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家妓,次女方芍,年尚幼,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其三世孙之女婢……何二,高五尺有一,背微驼,春夏秋务农,冬日常做力夫,启元十一年腊月以买卖之名自越州出发,未归……”
“……登闻鼓起,则世人知越州有奸佞,乱市之通宝重现,则朝臣知臣之罪因何而起。然明臣不知何人可信,只能多方散去。大理寺少卿汪三思,乃缜密忠厚之人,然因明臣之故家破人亡,臣心甚愧之,万盼得少卿大人憎恶,追查明臣之罪过……”
“……明臣今日此举,是为越州众。若忠良得此信,请以明臣犯律之名,往越州了结王氏之恶;若此信不慎落于奸佞之手或无人理会,便是大雍颓势不可逆,天意难违!……”
“……明臣年少时未曾得见人世之真恶,如今观之,便知旧时大殿之上所做诗篇之愚钝可笑。今重做此事,以做此结: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
“拙荆陈氏,不通礼法,不知上告之果,不过一心为越州百姓求得公道矣,万望陛下与殿下留她一命;明臣与陈氏业已分离,臣之过错由臣一力以偿,只盼祸不及她。”
“明臣今日,先赴业镜台了!”
……
一滴泪珠落在纸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誊抄完被缝在中衣上的最后一笔连带着后来用笔墨补在末尾的求情与告别,慕容晏终于再也忍不住,将笔随手一仍,仰起了头。
她竟然都才猜对了,全都猜对了,魏镜台真的是自杀,他要以自己的死成为朝廷剑指越州的“师出有名”。
可她宁愿自己猜的是错的。
“钧之,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这虫豸竟安稳地在越州趴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到京城,不对,方蕊到了京城,原来她爹因为写状纸被害死,怪不得,怪不得她要想尽办法留在京城,可她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这些泣血的字眼,有多为越州的种种事情感到荒唐,就有多痛心。
沈琚也十分不忍。
但他到底见过更多,知道更多,心绪也更稳些,可见慕容晏如此落泪,他也一时难忍动容之情,伸手抚过了她的泪痕,而后把她揽在怀里,让她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湿意很快顺着外裳渗进胸膛,接着流向了他的心口,流入四肢百骸。
“阿晏,魏大人的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你该安慰才是。”
“是啊。我很安慰。”慕容晏闷在沈琚的胸膛,咬着牙发出颤抖的声响。
“这一回绝不叫他们逃过去。绝不。”
第127章 婚旨
八月廿一,便是满朝文武翘首以待的三日之期该有结果的那一天。
逢一有朝会,平日里总想着磨蹭拖延片刻的大人们,今日一改常态,个个精神抖擞,寅时刚过便匆匆往宫里赶。天光尚昏蒙着,等着下车的朝臣车架却已然排满了长长的宫道。
早到的大人们瞧见彼此的身影,先是互相露出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笑容,接着高谈阔论起了近来的国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让他们早早就候在这里的真正缘由,毕竟,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明面上要真提起来,那便显得不稳重,有失分寸,也易叫人抓着把柄耻笑一通。
这奇异的氛围,一直到中书令谢昀和大理寺卿慕容襄两位的车架到来时,才略略有几分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