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臣(34)
慕容晏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尚早。她转了下身,发觉旁边有人,定睛一看,是明琅还在沉睡。
明琅昨夜为了给她解忧、也为了宽心不再担忧明珠,同她说了不少她们姐妹两个同沈琚的趣事,说到最后是什么时间睡着的都不太记得了。
慕容晏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外衫出了卧房,惊夏听见响动,从另一侧出来,一瞧见慕容晏的身影,赶忙快走两步凑到慕容晏身前:“小姐——”
她说话没收声,慕容晏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明琅还在睡,声音轻些,别把她吵醒了。”
“哦!”惊夏连忙压低嗓音,但语速却丝毫不改,连串地往外吐:“现在刚过寅时,小姐怎么醒的这么早,没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昨晚没歇息好,那有没有头疼,要不要我……”
慕容晏伸手挡在了她的嘴前:“睡不着了就起了,歇息好了,没有头疼。沈钧之回来了吗?”
惊夏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慕容晏立在自己的脸前的手。
慕容晏把手挪开:“好了,说话。”
惊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回来了,国公爷是三更天的时候回来的,听说明琅小姐陪小姐你一起睡下了,就去厢房歇着了。”
慕容晏便叫惊夏打水梳洗更衣,然后往厢房去。
厢房还是昨日她还原当日情状时的模样,沈琚面对面摆了两张座椅,一张拿来坐,一张拿来搁腿。
慕容晏见他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便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了他旁边。
沈琚正仰头靠在座椅背上。沈琚比她高,她鲜少有这么居高临下看他的时候——被他抱坐在腿上的时候不算——一时新鲜,便忍不住多打量了一会儿,视线逐渐定在他的鼻梁上。
鼻梁高挺,这样仰面靠着椅背,看起来分外好捏,令人手痒。
于是,她右手拎起左手垂下的袖口围着手腕缠绕两圈捏住,然后把左手缓慢地移动到沈琚的鼻头上方。
“想做什么坏事?”闭眼沉睡的人忽然开口道。
慕容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跳一步:“你醒着怎么还装睡!”
“我不装怎么抓到有人想使坏?”沈琚睁开眼,“恶人先告状。”
“你不装我不就不想了吗?”她才不要认这个错,不然这人一定会找机会讨回来,她都没捏到了,认了就是吃亏。
沈琚笑了声,挪了挪身子,空出半张椅子,拉过慕容晏顺势坐下,而后把头靠在了她肩上,闭上眼懒洋洋道:“本来是睡着的,可有人看我看得这么专注,可不就醒了。”
慕容晏不接这一茬,转而问他:“怎么不去有床榻的房间睡,在这里将就。”
沈琚把他埋进她的颈窝:“当然是为了让你心疼我,这样一会儿你就不舍得骂我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话时的气息扫在脖子上,像是直接扫进了她的心里,扫得她心痒,也跟着放软了声音:“我骂你做什么。”
“我想想,大概是因为……”沈琚仍是那副低沉带着懒ɖʀ意的嗓音,“我昨晚去找了王启德一趟,用他做了比交易。”
“你疯了?!”她不意外王启德没有真的病倒,但却怎么也没想到,沈琚会借着机会去找他一趟,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了同他一起去夜谈。
慕容晏越想,越恨不能掀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可她没能成功转身。椅子上挤着两个人本就有些活动不开,沈琚还抱着她,全然不给她活动空间,气得她只能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沈琚立刻从善如流,把脑袋在顶她颈窝蹭了又蹭,再开口时嗓音压得更低——成亲这几个月来,他早就发现了,每次他用这种嗓音和阿晏说话时,她都太不舍得拒绝他:“没事,我就是和他打了个商量,给我们争取了点时间,让他们消停两天,不要给我们找事。”
慕容晏沉默了片刻:“他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坦白完毕,沈琚也不刻意压着嗓子了,“他精心布下这么个局,自然也不愿看它草草收场。”
“那你又答应了他什么?”慕容晏警惕问道。
“什么也没答应。”沈琚笑了声,嗓音里透出了几分得意,“我告诉他,我能深夜潜进他的房间,就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怀疑他的死因,我留他一命,算他欠我的。”
慕容晏又沉默了片刻,而后问他:“那你呢?你是就真没想杀了他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圣人。”他抬起头,看向慕容晏,神色很是认真,“我当然想,可是如果真让他这么死了,那他在世人眼里,就只是寿终正寝的平国公,没有人会知道他做过的恶,还有王家经手的那些,玉琼香,昌隆通宝,显圣教,和他们在京中拉起的网,王启德一死,这些东西都会迅速被分割开然后隐匿起来,等到那时,再想找到,就会困难重重。不过这些都是外因,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
他望进慕容晏的眼睛,“王启德一死,王家必乱,王天恩的案子也一定会草草了事,到那时,你杀害王天恩的名声恐怕很难再洗脱。阿晏,你要做世人眼中律法与公义的准绳,就绝不能成为世人眼中的杀人凶手。所以王启德不能现在死,他得和整个王家一起,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你就会是那个匡扶正义、除恶务尽的天下第一探官。”
慕容晏听着这番,不由有些动容:“你……”
沈琚却又把头一歪,埋进了她的颈窝:“等到那时,我就向殿下辞了这劳什子的皇城司监察,只给你当护卫,你去查案我就跟在后头帮你找线索,你若要梳理案情,我就替你铺纸研墨。”他说着,忽然感叹一声,“还是我爹智慧,早早甩开职责陪娘亲一起游山玩水,当真快哉。”
一院之隔,刚刚起床的沈明启鼻子一痒,打了两个喷嚏。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怀缨听见,一边教训一边抬手去摸沈明启的额头,“昨个儿那么闷的天,让你少动弹点,你就非要在那走来走去,这下热伤风了吧!”
沈明启自知理亏,小声道:“我那不是担心儿子和晏儿吗?”
“叫你留在京城做国公领个闲差都嫌麻烦,你现在担心能帮不上什么忙,把自己照料好不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了。”怀缨在他头脸上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通,“还行,摸着不热,一会儿我叫人给你煮点消暑的,你今天喝了,就安安心心地待着,别再跟那拉磨老驴一样,来回转圈。”
……
午膳是一家人一起用的,吃到一半,平国公府来了消息,说是平国公醒了,一听昨日病倒后小辈们大乱,竟还告了官说要捉拿杀害郡王爷的凶手归案,连忙教训了一顿,说此事事关重大,怎可胡言乱语。
而后,他特意差了王管家来道歉,先说小辈们也是一时心急,然后又提起了张保旺,说听说他被扣留一事,觉得这里面兴许有误会,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天家做事,张保旺不由分说就去捉人不对,可要说他不敬天家却有些也过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慕容晏和沈琚早知这是怎么一回事,都没说话,倒是沈明启,等王管家走后立刻摔了筷子,冷哼道:“哼,他说过了就过了?”
怀缨叫人拿了双新的筷子来塞进他手里:“早上怎么说的?饭桌上不许置气,置着气吃饭,小心上火了。”
沈明启立刻听夫人的话接了筷子,怀缨这才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启德那老东西能这么好心?”
沈明启又哼了一声:“好什么心,这恐怕是憋着大坏,等着之后发大难呢。”
怀缨立刻瞪他:“沈明启。”
沈明启后背一毛,赶紧低头吃饭。
慕容晏瞧着两人这副模样,憋回了笑意,替沈明启转移了下怀缨的注意力:“我原先在家时听娘亲说过,说母亲你过去行走江湖,四处游历,那应该也听说过很多传闻吧?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这越州的西去塔和鬼林?”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着能问出什么结果,却没想到,怀缨一听,当即点了下头:“当然。”
一时间,慕容晏、沈琚和明琅都不吃饭了,纷纷抬起头看她。
怀缨清了清嗓子:“这西去塔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名字了,但那地方无人打理之后阴得很,时常有人意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夜里头还总是出演出来些鬼哭狼嚎的,时间久了,民间就有人传言,说那里头住着夜哭鬼,西去塔这名字拗口,百姓们渐渐管那地方改叫鬼林,也没什么人敢往那边儿去了。这西去塔的名字,我都好久没听说过了,你这孩子是从哪听来的?”
慕容晏当即和沈琚对视一眼。
果然如他们所想,西去塔就是鬼林。
不仅如此,这鬼林的由来听起来更是分外熟悉,叫两人当即就想到了另外一个类似的地方。
京郊小茂村里李铜锁家的老宅。
而那里藏着数十年间来被埋藏于那处的数十具无名尸骨,疑似皆从越州而来。
第175章 不臣(35)
午膳过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起现在情状,沈琚便把王管家跟他说的有关西去塔的事说给怀缨听。
怀缨听罢,忍不住冷笑道:“这王老头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人家本来不用花钱就能埋的地,被他这么一折腾,还要掏银子才能好好埋在里面,结果到头来还要别人对他感恩戴德。还有给下人安葬……”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王家人修炼出菩萨心肠了。真这么好心,还能干得出把流民抛到咱们这边来的事?”
“流民?”慕容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流民?”
她自魏镜台那一封陈情书之后,听到“流民”二字都难免起疑。
慕容晏看了沈琚一眼,沈琚也是一脸莫名,冲她摇了摇头。
怀缨便道:“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钧之也还是个孩子呢。”
这事发生在差不多十四年前的时候,当时先帝爷还在位,但是已经许久没有露过脸,连民间都传开了风言风语,说是先帝爷怕是大限将至,已无力回天。
先帝爷没有子嗣,唯有一个明祥公主,若他身死,皇位无人可继,不知会落在谁的头上。其实无论落在谁的头上,其实对于百姓来说都不是那么要紧的事。
毕竟“天子”二字,说来令人惶恐,可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威慑力甚至比不过“县令”两字。天子离他们太远了,是他们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人,天子定夺不了他们的生死,拿不走他们的田产房屋银两,但县令能。
大家好奇皇位会落在谁的头上,无非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日子虽然算不得有多好,但也说不上有多差,这么多年大家习惯了也都过来了,可万一这新坐上皇位的,一来就要加税赋徭役,那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还有管他们这一地的县太爷,现在的这个皇帝不爱乱动地方,县太爷已经在他们这里待了许久,大家都摸清了同他相处的门道,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同他说话该怎么说,他手底下的那些个县丞捕快杂役又是怎么办事的,若是换了新皇帝,决定动一动,把县太爷给换走了,换个新的来,他们又得重新摸索这新县太爷的喜好。
而且,这皇位上坐的人一换,旧令和新令混在一起,总要乱上个一阵子,乱的这一阵子,粮价盐价上下跳动,其他东西也跟着起落,随随便便就能清空一家人几年的存银。
更不要说像越州这样多灾的地方,朝廷几乎年年都能收到越州官员请国库拨银赈灾的奏报,不是旱就是涝,或者又旱又涝生虫患。
怀缨已经不记得那一年的越州又遭了什么灾了——她并非越州生人,鲜少去的几次也都是过路,兴许是因为她过路时常在春夏时节,没有撞上遭灾的时候,看不太出来越州遭灾的样子,她年轻时也好奇过,越州和肃州离得这样近,风土看起来也差不了太多,莫非真是风水差了一筹,才叫越州总遭灾祸——总之,那一年越州又有了灾情。
她还是在肃国公府收到越州官府文书的时候才听说的。
那文书上说,越州遇天灾,已向朝中上书请款,但不知是否因陛下病重无力朝政之故,始终未有答复,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已连同越州商贾乡绅捐银赈灾,平息此事,但却有一伙愚氓,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竟伙同山匪草寇意欲抢夺灾银,被阻拦后,伪做流民,意图借道逃窜,若肃州官府在附近边镇见到这伙流匪,务要来书告知,越州官府会派人前来缉拿,切莫接济,以防忘恩负义之事重现。
老肃国公明啸收到此信,当即便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视。
自古以来,流民之乱,一个不慎,便能掀起大祸乱。当时负责守在越州与肃州接壤之处的是明啸的第三子、沈明启的三弟明绍,明啸便给三儿子去了信一封,提醒他,若遇上了,务必要严加处置,决不可掉以轻心。
明绍收到信,自然也十分重视。比起家中其他人在边关守军,危机四伏,他守在与越州的接壤处,鲜有危机——此处是明啸特意设置在大后方为前线边军提供补给的粮仓,若非如此,也不必他亲自来此地驻守——能遇上匪患已算是大事,故而他严防死守,日日派人巡查,终在一日逮到了那群“流匪”,而后他便按照规矩,给越州去了一封信,说抓到了这伙流匪。
谁知当天晚上,看守“流匪”的士兵来报,说“流匪”中有人重病咳血,问他该怎么办。
明绍便叫人找了郎中来看。郎中看过,说此人是被重击伤了内里,脏腑已毁,没得救了,言谈间,透露出这伙人不过一群老弱妇孺,仅有的几个男丁都受了伤,怎么瞧也不像“流匪”,疑心是不是抓错了人。
明绍听罢,也起了怀疑,便自己去看,这一看,叫他大惊失色。
他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瘦骨嶙峋,几乎像是骨头架子上批了层皮,别说是做匪徒了,就是去讨饭都未必能讨到好。
这样一群人,怎么可能做得了夺银之事。
那群人一见他,还有点力气的,当即就扑到他脚下求老爷开恩救命,赏口吃的。
明绍当即变叫人去拿干粮,郎中在一旁赶忙阻拦,说久饿之人脾胃不运化,不能一下吃太多太实,否则轻者重病,重者致死,明绍便叫军中伙夫熬了些米汤来。那伙人喝了米汤,纷纷对他感恩戴德,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求他救命,留下他们,不要送他们回越州,他们愿在此当牛做马偿还恩情,还说,他们每天在地里刨食,根本没听说哪里遇了灾,可老爷们却非说旁边县里头有灾情,叫他们多出税银接济,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还有余钱接济,那个重伤的汉子,就是因此和来收税的官兵起了冲突,才被打成这样,他们也是没法子了才流落至此拼一条活路。
“那三伯父留下他们了吗?”明琅忍不住问道。
怀缨没有出声,沈明启叹了口气道:“你三伯若是留下他们,你现在恐怕就见不到他了。”
明琅顿时拔高了嗓音:“那三伯就眼睁睁地送他们去送死吗?!”
“明琅,你说得轻巧,可这些人都是世代长居越州、记录在籍的越州人,未经允许,擅离祖地,本就是罪,何况越州官府还出了文书,说他们是匪寇,你三伯若是强行留人,那就是越权,若被王家参上一本,说轻了,是不把越州放在眼里,说重了,那就是目无王法,你叫你三伯如何能把他们留下来。”
明琅嘴巴张张合合,没有出声。二伯父说的这些她当然都知道,甚至明珠之前同她说干脆围了越州的时候,她还能教训她不动脑子。可当她从二伯娘和二伯父嘴里听见这些事时,她却无法再冷静看待。
“……那那些人说的事呢,不是说越州根本没灾情,若证明了此事,不就是越州,越州欺上瞒下,欺君吗 ,”明琅脑子里一时涌上了太多东西,说得断断续续,“为什么当时三伯不干脆上奏朝廷,叫他们来越州调查此事呢?”
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