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赶忙上前,一边替平国公顺气,一边对沈琚道:“不瞒昭国公,此事还要多亏薛大人提醒。”
“薛鸾?”沈琚面露讶色。
“是,昨日薛大人来见老爷,提醒老爷,说昭国公你是皇城司监察出身,与我们不同,见惯命案,你坚持要查此案,定是因为发现了郡王爷之死有猫腻。我家老爷这才转醒,意识到郡王爷或许真是被人所害,那他叫人收拾了卧房反倒是害了尊夫人。所以,老爷这才病倒了。郎中也说了,我家老爷这一病,是急火攻心、肝阳上亢,乃心病所致。”
王管家说完,王启德这才像缓过劲来,用虚弱的嗓音道:“昭国公放心,该交待的我已经交待下去了,我保证,绝不会有人再阻拦于你。”他说到这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王管家的胳膊,“昭国公你不熟悉越州的情况,一会儿去那些宾客府上问话,你单独前去,只怕不太方便,我叫王管家陪着你一道,那些宾客都认得他这张老脸,知道他是我的人,有熟人在,也更好说话。”
沈琚一听,笑开了:“平国公真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原就想让王管家陪我一道去,可念着平国公你大病初愈,身边得留着得心的人伺候,我便没好意思开这个口。可既然现在你同意,那晚辈可就不推辞了。”
*
慕容晏回到用作书房的厢房里,拆下那一墙的国公府下人证言,转而贴了两张纸,一张上写着西去塔,一张上写着鬼林。
她刚贴好,惊夏便敲了门,告诉她,那帮厨不知是不是昨日受的惊吓太过,到现在还是疯疯癫癫,嘴里仍旧只念叨着那一句话,饮秋去给那帮厨准备吃食了,她就来问问小姐,还要她做些什么。
“你可有试过喊她的名字?”慕容晏问道。
惊夏一愣:“名字?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呀。”
慕容晏便转头看她:“不知道?”
惊夏一时没反应过来,点头道:“知……不知道。”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饮秋呢?”
惊夏眨了眨眼:“饮秋……应该也不知道吧。”
慕容晏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惊夏被盯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低声道:“小姐,是你一直跟我们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装知道,所以就算你这么看着我,我也没法知道。”
慕容晏顿时哭笑不得:“你这嘴皮子,顶起嘴吵起架的时候倒是伶俐,那为何不能去厨房张嘴问问?”
“啊。”惊夏明白自己误解了,“我这就去。”
慕容晏提醒她:“找昨日帮忙把她捆来的人问,顺便再问问他知不知道西去塔和鬼林,如果那人开口要银两,你不要擅自给了,先来找我,知道了吗?”
惊夏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去找了昨日的厨房管事,那管事一见她,就让她赶紧走开,说上头不喜看他们这些下人和他们这些主子是杀人凶手的奴才来往。
惊夏当然不肯听人如此诋毁慕容晏,当即反驳道:“你昨日收钱把人送来的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你也说了那是昨日。况且,你要人,我收钱,钱货两讫,咱们谁都不欠谁的。”管事说完推了她一把,“让开让开,我要给贵人们准备晚膳呢。”
惊夏才不让。她伸手往管事身前一拦:“那我要是再给钱呢?买那帮厨的名字和西去塔的消息,你卖不卖?”
管事看她一眼:“那要看你给多少了。”
惊夏忍不住在心底感叹,不愧是她家小姐,当真神机妙算。
她对管事道:“价随你开,不过得你到我们这边来取。”
管事当即就答应了下来,一边应承,一边在心底笑她愚蠢。
一个帮厨的名字和几条西去塔的消息罢了,她找别人也能问,可既然找上了自己,又是她主动开价,那他为何不赚?
不过,得考虑一下要多少,要少了可惜,可万一要多了,她拿不出来,换人问,到手的银子可就不好了。
管事一边想着,一边穿过院子,进到分给昭国公一家用的那间屋子。
那蠢丫头还没回来,他还能再想想要多少银钱合适。
一两多不多?不对,这些人是京城来的,这蠢丫头又是贵人身边贴身伺候的,手里肯定有自己的小银库,拿出一两来不是问题。可一两银锭子又太显眼了些,不如叫她给些碎银,他好花也好藏……
管事想得正入神,没注意到惊夏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个身着华服、气质不凡的夫人。
那夫人带着一队拿了兵器的随从,一进来就把他围住了。
管事一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不必行此大礼。”慕容晏开口道,“把管事扶起来。”
两侧府兵一边一个,提住肩膀把管事拎了起来。
“放心,我讲公道,你出消息我给钱,你说的越多,我给得越多。”慕容晏叫人把管家扶到一边盖了盖儿的大缸上坐下,自己则叫人搬了条长凳,坐他对面,“管事是越州人士吧。”
“是,是。”管事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既然是越州人士,想来应该听说过这鬼林的传说?”
“听说过,听说过……”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慕容晏道,“‘王爷把小荷带去了鬼林’,是个什么样的带法?”
第178章 不臣(38)
管事三十来岁,年近不惑,是土生土长的越州人。
他一辈子没出过越州的地界,不过也没什么需要出去的缘由,他家世代都在这里,背祖离乡那是没了根的人才会做的事,何况越州还有王家。
他虽命不好,没有投成王家的家生子,而是投在了农户家,但是运道却不错,赶上了平国公带着一家人从京城回乡,家中缺人,就这样一步登天进了王家的大门。
他在王家已经有二十余年,从干粗活累活的小杂工,做到了管事,已是分外满足——他爹娘都是农户,农户靠天吃饭,可老天的心情难测,一不开心就不赏饭,他没进王家之前,家里的地总是不够收成,交了纳粮和税银剩不了几个子儿,还得再出去找力夫走卒的活计填补家用。
可王家回来之后就不同了。
家里不够收成的地,别人嫌贫瘠,爹娘想卖出去凑银两都卖不出,可王家一回来,不仅愿意收,还不是把地划走,只是让爹娘暂且把地抵给他们,每年的纳粮和税银王家替他们出,家里只需要给王家全部收成的三成,而且等爹娘有钱以后,还能再从王家把地赎回来。
要交的少了,爹娘能攒下的就多,再加上他在王家做工的银钱,日子比过去不知要舒坦多少。
“什么鬼林,那都是那些个下等人编排来抹黑国公老爷的。”管事撇了撇嘴,“这些个下等人,自己好吃懒做,没银子了,把家折腾没了,不想着做工赚钱,就会找人埋怨,那国公老爷家有钱,他们可不就怨上国公老爷了。”
“抹黑?”慕容晏反问道。
“可不就是吗!”管事点点头,“那地方,我说实在的,我年纪还小的时候那是真慎人。那没人管呀,谁都能去那埋人,有些个懒货,埋都不埋,草甸子一裹,找块草高的地方就扔进去了,然后就会把后来再去的人绊倒。我小的时候,那阵从没听说过什么夜哭鬼,我娘不想让我往那去,吓唬我,说的都是那里头有捉脚鬼,看见有人落单,就会捉住脚腕直接拖到地府作伴去!”
慕容晏心神一动,问他:“那这夜哭鬼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也挺久了,国公老爷搬回来之后,就没人说捉脚鬼了,都说什么,有冤魂,日日鬼哭狼嚎,嘁——”管事嗤了一声,“其实啊,传夜哭鬼和鬼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那些自家孩子养不起的,丢出去了,又怕被人戳脊梁骨,就说是被夜哭鬼抓走了,还有的,家里头揭不开锅了,去坟上偷贡品,被抓住撵出来,就说里头有吃人的妖怪。”
“哼,那地方,没有王家的时候,才是鬼林呢,王家买下后,就是坟地,还打理得比自家随便找块地埋了还干净,还给帮着立碑,不比插快木头板子强,那有些连木头板子都没有的,过了十几二十几年,小辈去祭拜都找不着地方,还怎么指望祖宗保佑。要我说,平国公他老人家回了越州,那是越州的福分,这些人也不知感恩,活该他们日子越过越苦,我估摸着,指定上辈子就是懒汉,这种人啊,你别说在越州了,就让他们到京城去,他们过不好日子,怨天怨地怨国公老爷,就是不……”
他一评价起来就有些收敛不住。
慕容晏清了下嗓子,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说正事。你觉得‘王爷把小荷带去了鬼林’是个什么带法?”
“那还能什么带法?王爷人都没了,这意思,不就跟那捉脚鬼夜哭鬼一个样,说的是王爷把人带下去伺候了呗。那些个下等人,带着机会就要想法子给府上抹黑灰,忒!”管事呸了一口唾沫,以示他的不屑。
“你是觉得,这些跟鬼林有关的话都是有人编排来抹黑王家的?”
“那是自然!”
“可王家在越州,不说一手遮天,也算是豪门望族,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编排王家?”
“那是国公老爷仁善!”管事说着几乎要跳起来,“老爷念着他们苦,不追究他们的,要不然这传言哪能传得这么广,就连咱们自家府里有些个新来不懂事的,也有信了这些鬼话的,让我逮到这种胡说的,一律都要狠狠教训!”
慕容晏却从这里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鬼林的传言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传得沸沸扬扬,实则是王启德有意放任。
而放任这种传言传开,无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希望有人靠近那里。
可既然不希望有人靠近那里,又为什么会故意把这条线索送到他们的眼前来?
哪怕这厨房管事说的再是天花乱坠,再怎么强调西去塔就是普通坟地,鬼林是外头那些人编排出来的无稽之谈,也掩盖不了这鬼林实在惹人注意的事实。
王启德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让她注意到了西去塔“鬼林”,能有什么好处?
莫是生怕她注意不到这个地方?
还是说……想让她注意到这个地方,这样就注意不到另外的地方了?
慕容晏想得入了迷,一时没有问管事的话。
那管事安静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开口,忍不住自己先开了口:“夫人问完了吗?问完的话,小人还得去准备膳食呢。”
先前他敷衍惊夏时说要准备膳食是假,但这个时间,却是真的差不多该走了。
他只是想私下赚点银两,可没想耽搁了国公府的正事——他这屁股底下的管事位子,可是有不少人盯着瞧呢,就等着办点错事把他拽下来。
郡王爷死了,国公老爷正在伤心着,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出岔子。
不然给他发配到那西去塔去怎么办?
他虽嘴上替王家维护着,说那西去塔有多好,可真要他去那边做工,他也是不愿意的。
能在国公府里舒舒坦坦地当他的管事,手底下还有人伺候孝敬,谁愿意去那个一年到头人影子都见不到的鬼地方。他以前没当管事的时候,去那边送过一回菜,说来也邪性,明明外面日头高高晒晒的,一到那地方就不见了,一刮风哪怕是大夏天都冷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去过一回没人想再去第二遍。
“还有件事,”慕容晏回过神来,“昨日叫你送来的那个帮厨,她叫什么名字?”
管事一时被问住了。他哪里记得一个帮厨的名字,她是给下人们做饭的,平时根本轮不到她在自己眼前打下手,有事喊她都是叫“那谁”。
但既然问了,答得上就有银两。
反正他们也是不知道才问的,随口瞎编一个就是。他们刚才提到了个小荷,那这个就叫荷花。
帮厨道:“荷花,她叫荷花。”
慕容晏见这管事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告诉惊夏叫他走,自己率先离开,转头回了书房,决定再把一切从头梳理一遍。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如果王启德故意把这西去塔送到她眼前来是如她所想的那样,为了让她注意不到另一样的东西,那说明王启德不想让她注意到的这样东西,一定就在她眼前。
……
管事揣好碎银,穿过厨房的院子,没往灶间去,而是出了院门。
他要赶在上工之前先回自己的屋头——他是管事,有自己的一间,不必何人挤大通铺——把银子藏好。
他没想到,这钱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容易。本以为那家主子现了身,还带了那么些个凶神恶煞的随从,这钱拿不到了,没想到她一走,她身边跟着的那蠢丫头竟然真给了钱。
说几句场面话,就能赚到真银。这钱赚得轻松,管事心里轻快,走起路脚下都打飘。
他想起了这些天下人们之间的传言。大家都说,是这位夫人勾引了王爷,被自己的丈夫抓住了,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王爷,然后说是王爷对她用强的,她才出手反击,不慎杀了王爷。
他忍不住在心里惋惜。要是没被发现,回头真叫这夫人做了郡王府的主子,她手头这么松快,随随便便就散银子,那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能跟着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