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同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黑暗中突然亮起几星火光,随后火光点燃了灯盏,将整座囚室照得亮亮堂堂。
囚室外正是刑堂。墙上挂满了各色刑具,除此之外,墙上和地上凝结着些许擦除不掉的黑色斑块,梁同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些都是血迹,经年日久,洗不掉了。
沈琚正端坐在那刑堂上首。
沈琚旁边,周旸将火折子收到怀中,吊儿郎当地冲梁同方一笑:“梁少爷,不是想出来吗?请吧。”
慕容晏将秦垣恺带到了一处暗室。
暗室宽阔,空气中却有浓重的香料气,只有正中摆着一张桌,桌的前后各有一把椅子,桌上左侧放着一盏灯,右侧放着一个锦盒。
灯光幽微,只照得亮桌椅的方寸。
秦垣恺打量四方,只模糊看见四周立了不少屏风。
慕容晏率先走过去坐定,随后向桌对面的椅子伸出手:“秦公子,上座。”
秦垣恺站着在那椅子旁没有动。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不是要一个说话的地方吗?”慕容晏答道,“这里就是说话的地方。”
秦垣恺冷声道:“我要一个亮堂的地方。”
慕容晏没有立刻答话。她注视着秦垣恺的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秦垣恺,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吗?”
秦垣恺高高站着,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看向慕容晏,冷笑道:“慕容小姐,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吗?”
慕容晏摆出一个疑惑的脸色:“还请秦公子不吝赐教,我何时又缘何要求人了?”
秦垣恺浑身的皮肉都绷紧了,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
这样空旷的屋子,却只留中间这点光,四周还竖着屏风,显然是周围还有旁人。此案得长公主关注,慕容晏又是她力排众议钦点的主查官,或许隐在屏风之后的就是长公主。
她这样做,显然是为了诱他认罪。为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或能搏得先机,扭转局面。
秦垣恺伸手指向慕容晏,厉声道:“慕容晏,京郊无头尸案京兆尹师爷石术已交待分明,是那流民被野兽咬死,我等不忍见其曝尸荒野,收敛尸骨将其入土为安,却不知被何人掘出,为了诬陷攀咬我等,竟做下这丧心病狂的恶事!你想把京郊无头尸案做成一桩大案博长公主欢心——是你!慕容晏!就是你!你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为了能在长公主面前露脸,提前将那人尸体掘出,在上面画了带了鬼画符的咒文,安置在鹿山官道上,我后来听闻当日听说路上发现残尸,其他参与雅集的贵女夫人们都避之不及,唯有你!你直接冲了上去,既不惊惶也无半点恐惧,因为你早知道那里会出现半具残尸,因为你就是那个提前把尸体放在那的人!你欺君罔上、欺瞒长公主,殿下,殿下——”
秦垣恺说着大步奔道桌后。他的目力此时已经适应了黑暗,已能看清那屏风。
秦垣恺停在屏风前一步的位置,“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猛一叩首道:“此女其心可诛,请殿下明鉴——!”
屋中一片沉寂。
良久,秦垣恺身后,慕容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秦垣恺,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屏风撤了,把灯点起来。”
秦垣恺直起身。
四周逐个亮起来,有人影投于屏风之上,显然有人端坐在正前方,那人身后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人,端坐那人的在旁侧也是如此,有一人坐,两人站守,兴许是刑部尚书,甚至可能是……
秦垣恺压住唇角笑容。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两旁不知何时就在此的校尉们正挨个将屏风挪开,终于挪到了正中的那一座。
秦垣恺朗声道:“殿下——”
只是他话未说完,却忽然像是被人攫住了喉咙,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屏风背后确实坐着两人,只是那两人不是他以为的长公主和刑部尚书或小皇帝,而是曲非之和石术。他两人都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坐在位置上,他们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校尉,双刀交叉架在两人脖颈上。
他此前未注意到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人,身后也跟着两个校尉。
是那个看管御兽园的老太监。
而再在他们身后,一连摆放着十几张台子,上面陈列着十几具盖着草席,只露出些许残损的肢体,但秦垣恺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慕容晏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这几日我们循着尸体身上的特征和御兽园中被你丢去为了野兽的人的画像,确认了几人的身份。他们中有三人是常在平安坊行乞的乞丐,一人是住在平乐坊的闲汉,还有一人肢体有残缺,家中已无他人,他根本不是流民,虽然领着官府救济,但仍每日做些编织用品,努力讨生活,被接去济悯庄时,是当真心怀感恩,以为将过上食可果腹衣可蔽体的好日子 ——秦垣恺,你还不认罪?!”
秦垣恺猛一回头狠狠盯着慕容晏,慕容晏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锦盒,眼皮垂下,平静回以对视:“秦公子,这是我从你母亲娘家陪嫁的别苑里找出来的,我听人说,你们管这东西叫白玉樽。”
半晌,秦垣恺冷笑道:“慕容晏,你竟勾结京兆尹构陷于我,陷害秦家,我与秦氏宗族都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他话音刚落,忽然遥遥传来梁同方地嘶号:“啊——!是秦垣恺!是秦垣恺!这都是他的主意,都是他的主意——啊!”
慕容晏讥讽道:“看样子,你的好友嘴倒是没你的硬。”
这是她是同沈琚一道想出来的法子。
他们这一伙人以秦垣恺和梁同方两人为首的,虽然表面上看来两人地位相当,但秦垣恺是太傅秦慎的孙子,又做了陛下的伴读,实际上私下里一直压着梁同方一头。
秦垣恺自恃身份,他虽从未言明,但每每与梁同方产生交集时,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透着不屑。
他看不起梁同方,嫌他蠢笨,却又需要他。而梁同方,虽说话总不过脑,却也能感受到秦垣恺的态度,因此两人表面和睦,实则总是暗中较劲。
于是,他们便决定分而制之。
梁同方外强中干,皇城司中不为外人道的刑罚一摆出来,无需上手,便能叫他认罪;而秦垣恺心思深沉,惯爱自作聪明,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刻绝不会认罪,便要叫他在最自以为是的时刻重重跌下,强弩之末时予以最后重击,方能突破心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垣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一群贱民,活着也不过是浪费米粮,我让他们吃了几顿饱饭,要他们博我一乐有何不可!他们死得其所!”
而后他忽然暴起,竟猛地将慕容晏手中锦盒一掀。
慕容晏连忙扑住锦盒,四周皇城司校尉们纷纷涌上来,几人手脚并用将秦垣恺按在地上,又有几人一边扶慕容晏,一边去接那锦盒,总算没让锦盒落在地上,再叫这已受万般劫难的苦主死后不宁。
秦垣恺被按在地上,犹不肯认输,恶声恶气道:“不过是几个贱民的骨头,哪里配得上白玉樽这样的美名。”而后他忽然表情一变,狞笑道,“那天夜里,梁同方要抓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吧?早知如此,那夜我就该多叫人些人来。大理寺卿的女儿,倒是勉强当得起一尊白玉樽。”
慕容晏只冷眼看他,厉声道:“工部造箭本为各地守军所有,乃是保家卫国的利器,箭尖对准的本该是敌人,如今却被你用来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秦垣恺,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秦垣恺却好似听不见,只一味怒吼道:“若要我知道是谁害我!是谁害我!是谁把那刁民挖了出来!我定要她不得好死!我要生啖其肉,削起骨,饮其血,叫百兽吞咬,叫她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那你没这个机会了。”慕容晏冷言道,“把人押走吧。”
秦垣恺被几个校尉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向外走去。他仍狂啸不止,嘶吼道:“我是圣上伴读!我祖父是太傅秦慎!我父亲是吏部侍郎秦弘!你们谁敢动我!啊——!啊——!”
“别喊了别喊了。”押着他的小唐校尉被吵得耳朵疼,“你爹和你爷爷现在正跪在御兽园前请罪呢,还秦氏宗族呢,祖坟塌了才生出你这么个败类。”
何二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却因为没有路引进不得城中。
进不了城,见不了官,他的冤屈便无处诉说。
他在郊外接连徘徊几日,却忽然听说,京兆尹主建的惠民堂将要落成,待到落成那日,京兆尹会出城来查探。那惠民堂是京兆尹为了无家可归之人能安稳过冬建的,何二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他不识字,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了那惠民堂,果然如旁人说的那样,是为无家可归之人提供的住所。
他吃了这几年来的第一顿饱饭。
几月的风餐露宿,几月的东躲西藏,似乎都有了盼头。
但现在,一切都没了意义。
那日过后,他和其他人被带到了一处宅子里,那些公子哥们起先想看他们互相拼杀取乐,他不想死,所以也杀了人。他本以为只要熬着,就总能活下去,谁知那群公子哥们后来觉得不过瘾,便将他们放到林中,狩起了猎。
他躲藏了好几日,却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现在他跑不动了。
他躺在林中,一只手臂已然被砍断,剩下的一支也被利箭穿透,将他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那些人正在骑马而来,他们的猎犬已经扑到他身上撕咬起来。
那一日的饱食犹如一场幻梦。
何二的眼神逐渐涣散。
原来这世间都一样……全都一样……大人说得对,他们高高在上,随便动动指头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他们。 他一介平民,命如草芥,便是死在哪里也无人发现, 根本抗不过他们。
这便是命。
这便是命。
第18章 加官
秦垣恺招供,承认了自己假借济悯庄之善举、行绑架猎杀流民之事,慕容晏的职责就算结束了。
此后种种由皇城司全权接手,与她无关,于是在向长公主呈报过案由之后,她便一连在家中歇了好几日。谢昭昭怜惜她辛苦,每日里除了几顿正餐还加了不少甜汤补品,慕容晏在家中吃睡睡吃了几日,照铜镜时都觉得自己圆润了不少。
“娘亲这是将我当小猪养了。”慕容晏叹息道。
醒春捧着外杉在一旁咯咯地笑:“小姐哪里的话,这样正正好呢,我还觉得小姐先前太瘦削了,圆润些才好看。”
醒春说完,怀冬正好替慕容晏绾好发髻,见她站起身,忙轻声问道:“姑娘今日可要继续练字?”
“练。”慕容晏点点头,而后又说,“将我那日抄的诗集拿出来。”
怀冬替她披上外杉:“姑娘说的可是那本凤梧六公子戊巳踏春集?”
慕容晏点头道:“是那本。”
怀冬替慕容晏理好衣衫,笑道:“看样子,姑娘今日心情不错。”
慕容晏却摇了摇头:“倒也谈不上不错,只是了了一桩心事,不似那日急躁不安了。”
她没同旁人说过,但在她的心底,这案子其实算不得完。
那日她见过长公主,提出那些死者的身份还未查明,亦还未查出是谁在尸体上留下了那些意味不明的鬼画符,以及是何人将那残尸放在了鹿山官道上,却被长公主打断了。
长公主说:“这些查或不查并不影响此案的结果,便交由皇城司,让他们慢慢查去吧。”
“可是……”慕容晏还欲争辩,但长公主却只是轻轻一抬手,便止住了她的话头。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是阿晏,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是事事都能求个明白的。”而后她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我该拿秦垣恺、梁同方还有同他们一伙的那些个公子哥儿怎么办呢?”
慕容晏心下一沉,垂下眼肃声道:“秦垣恺和梁同方等人杀人取乐,草菅人命,其行径令人发指,按大雍律……主犯当处极刑,从犯当斩,其余助纣为虐者因按所犯之事或赐鸩酒,或流放边地。”
沈玉烛错开目光,点了下头:“此案你办的不错,听说你已好几日未曾休息了,正好,此案的收尾交由皇城司来做,你便好好在家歇息几日,待到这一案办结,我再予你封赏。”
慕容晏闻言连忙跪下:“不敢向殿下讨赏,微臣……臣女自请查案,本就是为了替父补过,这是臣女分内之事,何况殿下力排众议着臣女主查此案,已是天大的恩赏,没道理还要殿下再赏臣女一份。”
她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
她虽非朝官,也不上朝,但也知晓自己此番能得沈玉烛看重、甚至叫皇城司替她打下手必是会叫朝中诸臣反对的。秦垣恺在她面前放的厥词虽然难听,但那些话显然是朝中大部分人的心声。
一个小姑娘家,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呢?
长公主定然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儿戏的命令。
可这些反对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传进她的耳朵里。她与沈琚虽有婚约在身,可并无交情,沈琚身为昭国公,又统领皇城司,本不必将她放在眼里,然而从查案之初,他便始终以她的想法为先,而后更是对她提出来的所有要求一应满足,定然也是受了长公主的命令。
想到这里,慕容晏将脊背压得更低,真切道:“能得到如此机会,臣女已是再满足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