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从外间转过头来,对着车内低声道:“小姐,是京兆府的捕快拦路,好像还有几位是咱们大理寺的人,瞧着……像是出了什么案子。”
慕容晏探出头去,只见前方十字纵横的街道上,京兆府捕快站成两排,将往大理寺公廨正门的直道拦了个彻底。
两侧百姓隔着人墙,又奇又怕地从捕快们的缝隙中探出脑袋张望,不知看到了何等场景,接连发出“哎呦哎哟”的感叹声。
慕容晏下了车,往人墙去。
她穿着官服,是朝中五品官员相同的样式,浅绯色,因而一出现在人群中便很显眼。
民总是怕官的。头前争相看热闹的百姓见她靠近,连忙纷纷退避,硬是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叫她径直到了捕快们围成的人墙前。
她两侧,本在议论那遭了祸的倒霉人家的民众又忍不住议论起这位分外年轻大人来。
“俺咋瞅着,这位大人恁像个女娃娃哩?”
“我倒瞅着你眼瘸,哪有女人当官的。”
“是个少年郎吧,可了不起,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官了。”
“上头有人呗,要不说还是人家会投胎。”
“可不兴说哩,得罪大官人,叫你兜着走。”
“……”
慕容晏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京兆府如今群龙无首,捕快们又在底层,没的渠道知道上层们的弯弯绕绕,但见她形貌便能知也是个有品级的,客气拱手道:“大人。”
慕容晏的眼神越过捕快落在了后方,随后不由面露惊骇。
大理寺的杂役们正在往大理寺的方向运尸。杂役们三人一车,两推一拉,往后门去。板车上盖了草席麻布,遮挡住了那些死者的样貌,但板车不稳当,多少露出了死者焦黑的皮肤和四肢。
而最叫慕容晏惊愕的,是其中两具身形明显是孩童的尸体。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便被放在同一辆板车上,草席盖得不完全,露出一只挛缩成拳的小手。
慕容晏肃着脸冲挡在身前的捕快道:“我乃大理寺协查,叫我进去看看。”
捕快们虽不知上层之间的暗流涌动,但京中大小官职倒是记得牢靠。大理寺中有品阶的,上至寺卿少卿,下至司直评事,他们都能一一道来,还从未听过有什么“协查”大人。但是慕容晏又确确实实穿着五品官员的官服,这便叫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处事。京兆府现下本就一团糟,今日指挥他们的是大理寺司直陈元,捕快们听令做事,陈元叫他们封路,他们便封路,陈元说不许人进出,便不许人进出。
可眼前这位“协查大人”瞧着官阶又应比六品司直高一些的。拦在慕容晏身前的那捕快心思转了转,开口道:“协查大人,不是小人不让,小人也是奉您大理寺中的司直大人命令行事。如今司直大人也在附近,您看……”
慕容晏便问:“哪位司直?”
那捕快连忙回话说:“是陈司直。”
慕容晏心底沉了沉。大理寺中姓陈的司直只有一位,便是陈元。陈元是启元六年的二甲进士,凭他的资历本是入不了大理寺的,但因他的母亲和大理寺少卿汪缜的母亲是同乡,攀上了一层关系,打通了与汪缜的关节,便将他提来大理寺做了录事,随后又过两年,大理寺意外空出一个司直的缺,汪缜便将他提了上去。
而汪缜素日里对慕容晏没有什么好脸。
大理寺少卿汪缜,字三思,年三十。曾有一妻,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大约是应了父母师长的愿望,汪缜其人的确多思虑,办起事来走一步想三步。这样的个性在大理寺本应是件好事,但坏就坏在,汪缜有时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了,三思就变成了犹豫不决和墨守成规,年岁日久,便叫他的性格越发板正迂腐。
大约也是因为想得多,他是大理寺中少数几个从慕容易时就知道她真实身份的。
慕容晏还记得,前些年,汪缜还偶有为了查案定案而暂时绕过一些关节的巧思,对她也算是和气,甚至有时没有思绪还会问问她的想法碰撞些头绪,但近些年来,他变得愈发刻板,连带着面相也不讨喜起来。面对着她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一见到她,最长挂在嘴边的就是“问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酒”“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总好奇这些事情”“寺卿大人许你这般行事实在不妥”,每次撞上都叫慕容晏头疼不已。
这一回长公主封了慕容晏官职,他干脆无视,见了面都当没看见她,鼻孔出一声气就算招呼了。
陈元攀着他的关系,慕容晏不必想也知道,他绝不可能让她插手。
果然,陈元跟在最后一辆运尸的车后回来,透过人群一眼瞧见她,便顶着张笑脸凑上来了:“哟,这不是咱们的协查大人嘛。哎呀,果然还是协查大人命好,能等到点了再点卯,哪像我们,这后半夜就被吵起来了。”
慕容晏假装没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正色问道:“陈司直,发生了何事?这些尸体又为何要运进大理寺?”
“这还不是——”陈元咧咧嘴,“京兆尹和少尹都被下了狱,吏部和上头又迟迟不动作不安排新人,然后这本该京兆府管的事就落在咱们头上了嘛。协查大人别担心,这案子呀不麻烦,起火的就是这一家,是乐安坊那边的一个布庄,连着染坊,咱们已经探清楚了,就是昨儿放天灯的多,他们运气不好,有灯没飘起来,落染坊里了,应当就是意外。这不拉回大理寺找仵作瞧瞧,要是没什么问题了,就能结案。”
说完又做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模样,拍了下额头:“哎哟,看我,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正事,协查大人这是赶着要去点卯吧,”陈元左右一拍拦在慕容晏身前的两位捕快的肩膀,“快快让开,叫咱们协查大人赶紧去应卯。若是扣了薪俸,协查大人可不得从你们的钱袋子里拿回来。”
两个捕快侧过身,让出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陈元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协查大人,请吧。”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迈进了那道口子。两个捕快站回原位,又在她的身后重新筑起了人墙。
陈元清了清嗓子,在慕容晏身旁低声道:“不过协查大人呐,你看,其实你不用每日应卯,俸禄也是照发不误的,今个儿耽误了您的事儿,也就别同咱们这几位京兆府的兄弟计较了吧。”他虽然有意压低了嗓音,但也没真的压到只容两人听见,那话音自然顺着传进了京兆府捕快的耳朵里。
两个捕快面上不显,心里却都对陈元有了偏向。
慕容晏笑了一声,大声道:“陈司直可是在同我说笑话?我什么时候说要同捕快大哥计较了,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见陈元原本笑着的脸皮僵在脸上,慕容晏又冲他笑笑:“陈司直还有心同我说笑话,想来的确是这案子不费心,既如此,便叫我也去看看吧,我到底是陛下亲封的协查官,若是白白领俸禄,实在叫我心下难安。司直现下可是要去看仵作验尸?不若我同司直一道,反正我不用点卯。”
陈元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吧,大人是没瞧见,这一家八口都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验尸之事腌臜,大人年纪轻轻又是姑娘家,还是不要污了大人的眼。”
陈元虽未大声叫嚷,但站在人群附近,总叫那些捕快和凑得近的百姓们听了耳朵。
“俺说什么哩,俺就说瞅着是个女娃娃。”
“哦哟,乱了套了,这姑娘家都能到大理寺当差了?”
“尸体都敢看,胆子忒大。”
“瞧着梳的还是姑娘发髻,没嫁人呢,竟要去看尸体,哎呀呀呀呀,不得了,以后哪样的夫家能降得住。”
“……”
百姓们说闲话,总自以为压低了嗓音,但往日叫卖闲侃都扯着嗓子,虽然压低了嗓子,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入了慕容晏和陈元的耳朵。
陈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协查大人,不是小人拦着不肯让你看,你是真没瞧见,乐安坊那个惨状,实在是——”他面色痛惜地长叹一口气,看起来像是说不下去了。
慕容晏敛起笑容,用只有陈元能听到的嗓音轻声道:“陈元,我是陛下亲封的协查,能直接上秉长公主,得见天颜。”陈元脸色骤变,慕容晏觑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声道,“这案子发生在昨夜,可昨天是什么日子,不必我细说吧?”
而后她直起身,正色道:“无头尸案我破得,几具焦尸我自然也看得,陈司直要是嫌验尸场景腌臜,我自己去就是了。”
说完便不再看陈元反应,抬步向着大理寺后门走去。
陈元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提步追了上去。
“协查大人且等等,我这便去秉过少卿大人,若少卿大人同意,你再插手不迟——”
第24章 纵火灭门案(2)三折
大理寺后门直通敛房,仵作杨丙带着他的儿子杨三早已收到消息候在此处,然而一连见到八具焦尸,杨丙还是忍不住连连皱眉。
空气中满是焦臭和肉被烤熟的味道,令人作呕。杨丙和杨三正忙着燃苍术皂角,慕容晏先于陈元一步踏进去,不防备被这味道一熏,很努力才压住呕吐的欲望,连忙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杨丙拿出装姜片的盒子递给她,眉头却拧得更厉害:“慕容大人也是胡闹,你小姑娘家家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杨丙也是大理寺中早知道她身份的人。
他是老仵作了,见过的尸体比人都多,当初一见到女扮男装化名慕容易的慕容晏,就看穿了她是个女孩。但那时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慕容襄作为长辈都不说什么,自然轮不到他一个贱役仵作发话。
慕容晏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驱赶之意,取出一片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如今是大理寺官员,既然有命案要查,自然是来查案。”说完将姜片塞在嘴里,又轻车熟路地用草纸蘸取麻油塞住鼻孔,从袖中掏出襻膊系住官袍宽大的衣袖。
杨丙脸色一变,连连驱赶道:“你现在既然是大官了,又绑袖子做什么,出去出去,这不是让你们姑娘家闹着玩的地方。”
慕容晏充耳不闻:“杨叔这话说得可没理,以前我也没少看杨叔验尸,怎么闹着玩了?八具焦尸要杨叔和三哥费心,我来帮忙。”
说着就往第一具尸体去了。
杨丙想拦,但碍着慕容晏的身份,且她又是个女儿家,不好伸手阻挡;而杨三本性木讷寡言,更拦不住,便叫她轻巧地到了第一具尸体旁,掀开了草席,随后竟是愣在原地。
只见那尸体面色焦黑,眼眶空洞如黑炭,嘴巴大张,口中猩红,好似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叫她站在此处,耳边却仿佛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尖利啸声。
这一幕不可谓不震慑。慕容晏足足愣了两息,才将那草席缓缓褪下。
这是一具男尸。全身已被烧成焦炭,身体反弓,整具尸体向反方向蜷起,胳膊扭在身下,整个人都显得收缩而扭曲,唯有那猩红的口大张,似是直接贯通泥犁。
杨丙冷脸站到慕容晏身前,粗声粗气地低喝道:“慕容大人!”
慕容晏回过头去,却见门口空无一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杨丙的慕容大人是在喊自己。
杨丙扯着慕容晏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把她向外推:“大人!这不是你该看的!”
慕容晏拗不过老头,终于还是被他推了出去。敛房的门“砰”的一声在她眼前关上。
杨丙性格古怪,验尸时不喜人看,但从未这样驱赶过她。偶有心情好时,不仅允她看,还会同她讲些经验之谈。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叫她不由上了心。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便听身后有人喊她:“慕容协查。”
慕容晏回过身去,是陈元带着汪缜来了。
汪缜见她绑袖堵鼻的模样,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头:“验尸之地腌臜污秽,慕容协查还是莫要在此逗留了。”
慕容晏却不接腔,而是反问道:“陈司直同我说这是一桩意外失火案,少卿大人却亲自前来,莫不是此案另有隐情?”
汪缜皱着眉摇了摇头:“并非,我是来找慕容协查的。”
慕容晏一愣:“找我?”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稀罕事。
汪缜点了下头,肃容道:“各地州府报来了头一季的案卷,文书量大,几位寺丞忙不过来,既然慕容协查无事,那也该办点正事了。”
慕容晏一挑眉毛,脸上露出几分不掩饰的稀奇神色。
这还是自她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以来,汪缜头一回用正眼瞧她,甚至算得上是好声好气地说话。
“行啊。”慕容晏冲汪缜礼貌一笑,汪缜对上她的笑容,又皱着眉头错开了目光。
“既然少卿大人开口了,那我自然要以大理寺公务为重。”
汪缜说得倒不是托词。慕容晏在案牍库中同寺丞和录事们待了整整一日,也不过只整理出了各地上报来案卷的十分之一。
更不要说各地官员水平不一,做出的案卷记录自也是参差不齐,那些记录得详实分明的还好说,只需确认判结无误再归类整理便好,可其中还有大半,都是案情记录不明朗、一应供证不够详实的,不仅入不了库,还要批注后再送回原籍重审。
不过她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一天下来,叫几位寺丞和录事都对她改了观,连连道谢。
待到同几位同僚告别,走出案牍库后,慕容晏心思一动,忍不住又转去了后间敛房。
天色已渐暗,敛房中掌起了灯,杨丙和杨三仍在验尸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纸上。慕容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见房中有人往外出,便往阴影处避了避。借着房门开合透出的灯光,认出出来的人是杨三。
杨三是往后门去的,他和杨丙一直没回家,家人便知道是有大案,来送了饭。大理寺有膳房专门给差役们提供饭食,仵作是贱役,整日同尸体打交道,旁人嫌他们晦气,因此杨丙和杨三从不去大理寺的膳房。
杨三拿了干粮,正要回去喊老父一起吃,冷不防被慕容晏拦住了。
“三哥。”慕容晏喊道。
杨三连忙摆手,结巴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大、大人是官、官家小姐,这、这、这、这么喊真是折煞、折煞小、小人了。”
慕容晏问道:“三哥,你同我说实话。今日那八具焦尸,可都是烧死的?”
杨三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慕容晏又问:“三哥,你与杨叔验尸多年,见过不少,依你看,此案可是意外?”
杨三垂着脑袋闷声道:“爹,爹是这么、这么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