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陈元和王添两位司直重回乐和盛,陈司直对我不满,先行走了,我和王司直进了李继妾室的卧房,发现些许难以解释的地方,所以叫王司直去找那夜救火的人询问供词,王添走后,我继续查探卧房,然后发觉外间好像有旁人窥视,追出去后就意外遇上了在探查隔壁被牵连书肆的皇城司。”
“你是说,有人在盯着你查案?”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没有看到人,也没有追到人的身影,乐和盛地上的脚印很杂,看不出什么,我只是有一些感觉。”
慕容襄沉思片刻,又问:“你可问过沈国公,皇城司为何会去查那个书肆?”
慕容晏点头道:“他告诉我,是因为书肆来往多是书生考生,文人墨客,会做文章,所以皇城司一向多加关注。”
慕容襄点点头,而后转向杨丙父子。慕容晏带着锁匠李的尸体回来前,他们二人正在重新细细验看李家八口人的尸首,此时两人都低着头,等着大人发话。慕容襄问道:“你二人今日重验,可有演出与昨日不同之处?”
慕容襄当久了大理寺卿,与下面的人说话时不怒而威。杨三听着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发抖,杨丙沉稳,低声道:“禀大人,这八人中,一具男尸、两具女尸和两个孩童是被烧死的,其余两男一女都是死后焚尸,其中一具男尸有被绑缚过的痕迹,小人在一人手上发现了一小段烧焦的麻绳。还有,被烧死的两具女尸中年轻的那一具,似是求救过,小人发现,她的指缝里扎了有些木刺,指甲也掉了两个,大人若再重回现场巡查,看看房中的门窗,或许能找见痕迹。”
慕容晏心头震动。
昨日她在去大理寺点卯的路上撞见陈元带着京兆府的捕快们运尸,起先不过惊讶,然而在她看到两具孩童的尸体后,一切便不一样了。那只露出草席外的焦黑的小拳头,似是在无声地对着她喊冤喊痛。而李继家中唯有一个年轻女性,是李继长子的妻子,在王添画出来的现场复原图上,她与李继的长子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是在同一间房中被抬出来的。
她心口酸得厉害。她可以想象,幼子尚小,母亲睡不踏实,夜里总是醒来看孩子的状况,这夜醒来时却发现家中已成一片火海,丈夫与孩子昏迷不醒,她也昏昏沉沉使不上力,拼尽全力想要求救,到头来终究昏死过去,没能为自己和孩子们求得生机。
“如此看来,这场火确实并非意外。”慕容襄叹息一声,而后表情一凝,厉声道,“一家八口,纵火灭门,连幼子稚童都不放过,其行实在是令人发指!若我大理寺放走此等恶人,还有何颜面面对百姓,还如何能护卫国之法度!”
他看向慕容晏,正色道:“此一案,你且放手去查。”顿了一下,又说,“务必要注意安全,可不能让我和你娘再担心了。”
慕容晏一点头,认真道:“我明白。”
慕容襄又嘱咐杨丙道:“你二人这几日辛苦,但此案干系重大,一定要认真仔细验看过,不得有疏漏。”
杨丙连忙拉着杨三一道弯腰回话:“大人且放心。有了您刚才说的话,我与三子定然会尽全力,叫大人能早日将那恶人抓住,决不能叫他再在京中作恶。”
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出了敛房。
走出一段距离,四下里只有父女二人时,慕容襄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陈元那里,我叫三思按住他,不给你添乱。这一案,皇城司兴许会介入,你若与沈琚有分歧,便紧着他的来。”
慕容晏惊讶道:“爹?”
慕容襄拍了拍女儿的手臂:“爹知道,你查案有自己的一股劲,但长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叫皇城司去查一个意外失火的书肆。昨日三思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你现在走上这条路,那就要知道,如今时局看似稳定,其实底下暗潮汹涌,多的是人盯着长公主和陛下,想要用陛下亲政一事作伐子,离间二人,叫他们反目。唉,今年不太平啊。”
慕容晏听得心惊,忙问道:“可是,陛下不是长公主亲自教养长大的吗?”
慕容襄低声道:“陛下虽是长公主一手教养长大,可那到底是皇位,是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位子。”他看着慕容晏,似是在对她说,又似是一声感慨,“品尝过权力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放手的。”
慕容襄一语中的,当天下午,大理寺下值,慕容晏正欲和老爹一起回府,却在门口看到了薛鸾带着车架。
慕容襄坐在车中语重心长道:“去吧,你娘那边,我跟她说,会叫厨房给你留饭。”
最后又嘱咐了一句:“记得我说的话。”
慕容晏又一次赶在宫门下钥前漏夜进了重华殿。
依旧殿中檀香熏然,烟气袅袅,长公主沈玉烛高坐桌案前,倚在扶手上,隔着烟雾,神色朦胧。
近侍薛鸾在沈玉烛身后伺候,慕容晏与沈琚站在下首。与此前唯一不同的是,殿中多了一个人。
是自秦慎辞官后新上任的太傅,江怀左。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了一盏茶。茶水滚烫,江怀左掀开杯盖拨了拨茶叶,又轻吹了一口,并不喝。
慕容晏只在被封官后进宫谢恩那日见过他一面,当时从沈琚那里听到了一嘴,是这太傅惹不得,而后她走马上任,偶也听过几耳朵闲言碎语。如今再见本尊,极力克制才叫自己没在天家前露出失态神色。
沈琚站在她旁侧,正在向长公主禀告今日探查的结果:“……阅明书肆分号和乐和盛连在一起,书肆中找不到纵火的痕迹,火确实是从旁侧烧来,起火一事确系意外。”
阅明书肆分号便是在乐和盛起火一事里惨遭牵累的隔壁铺子,总号开在惠德坊,是京中第二大的书肆,在整个京城里共有一家总号四家分号。
沈玉烛听完没有出声。
一时间,重华殿内安静得可闻落针。
半晌,江怀左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杯碟磕碰在镶嵌了整面玉石的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沈玉烛看向慕容晏,问道:“阿晏觉得如何,那隔壁的书肆起火,可是巧合?”
慕容晏知道,长公主喊她“阿晏”意在表现亲近。她上一次这么喊自己时,是为了叫她不要过分较劲到底是什么人一开始将残尸放在鹿山官道上。而现在,这声“阿晏”听在她耳里,远不如崔琳歌的亲昵,也没有沈琚的自然,只叫她生出惶惑之感。
她低声答道:“微臣没去那书肆看过,不敢断言,但起火那夜围观者众多,人人都瞧见,火确实是从乐和盛烧去那间书肆的。所以,微臣斗胆猜测,应当……确实是巧合。”
“真有意思,”沈玉烛轻笑一声,“头一日我办了雅集,夜里便起火,等到了第二日,京中就有流言传出,说我不愿让帝星归位,上天警示,才有此横祸。还偏巧,着火被牵连的是阅明书肆,而那几个书生最常去的也是阅明书肆。巧合?我从不相信巧合。”
慕容晏心头猛跳。昨天夜里汪缜对她的指责和先前私下两人时她爹交待的话语交织出现,她没想到来得竟是这样的快。她好似跳进了一个漩涡,尚不及反应便一下就被卷走了。
一旁,江怀左慢悠悠地开了口:“兴许起火确实是巧合,烧了书肆也是巧合,但也不妨有人利用了这巧合。”他说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道,“那几个书生我今日去见了,年纪都不大,性子也燥,听风就是雨,源头不在他们,他们只是被人利用。”
“这般年纪,读了一肚子书,做事还如此愚蠢鲁莽,便是能考中也不是能为官之人。”沈玉烛微侧过头,望向江怀左,语调惫懒道,“明日你来拟旨,罪名……我大人大量,不做追究,革了他们的功名,把人放了发还原籍,往后叫他们也不必考了,找个合适的营生,谋生路去吧。”
江怀左先是一应声,而后又犹疑道:“那几个书生的文章我看过,有几个有些灵气,实在可惜,还有几位大人收了他们的文章集,只怕懿旨一下,朝臣们会有微词。”
“文章?人都不会做,做出来的文章再有灵气,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华而不实。妄议天家可是重罪,如今只是革了功名,对他们可是大恩德了。至于朝臣,反正这些年也没少说,便让他们去说。”沈玉烛一挥袖子,倚靠到了另一侧扶手上,看向沈琚道,“这案子牵扯不牵扯的,还是交给皇城司查吧。”
沈琚行礼领旨。
沈玉烛又将目光转向慕容晏,笑问道:“我听闻,这桩起火案本定为意外,是你发现端倪。不错,没有丢了本宫和陛下的脸,你想要什么赏?”
慕容晏想到摆在大理寺敛房中的九具尸首,想到那两个来不及长大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又想到慕容襄的嘱托,定了定神,低声道:“微臣……微臣不求赏赐,微臣只希望,殿下能叫微臣将此案查实查清。”
沈玉烛一挑眉毛:“你爹娘曾跟我说,你是个掉进案件堆里的,眼里只看得下案子,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她随意地点了下头,“行,就遂你的愿。乐和盛纵火一案和京中操纵流言的,你与皇城司一道同查。”
“此番我不设限期,但要你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慕容晏,本宫等你来报。”
第29章 纵火灭门案(7)暴雨
徐刃疾步向主家的书房去。
当空无月,夜色寂静,整座宅院中少灯烛,唯有书房一处亮着灯。徐刃于黑暗中熟稔地穿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书房门前。
主家的影子投在窗棂上,他于门前叩首,并不进去,低声道:“主人。”
影子从书桌窗边来到门边。隔着一道门,主家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说。”
明知对方看不到,徐刃却仍姿态恭敬地答道:“正如主人所料,皇城司接手了乐和盛的案子。我原奉大理寺的命令值守在那里,大约戌时三刻时被皇城司校尉换下。”
“此事我已知晓。”主家道。
徐刃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微不可查地战栗和激动:“主人料事如神!”
“长公主如今看来要将慕容晏和皇城司绑在一起,那么再往后,京兆府就没什么用处了。”主家沉吟片刻道,“待过两日,你去禁军报道。若干得漂亮,或许有机会提拔进皇城司。”
徐刃将头压得更低:“全凭主人吩咐。”
主家的影子又往书桌去了:“好了,退下吧。”
徐刃离开了。
主家推开窗,望着昏蒙夜色,喃喃道:“总算是到了这个时刻,也该把一切都摊开了。”
随着话音,一道闪电从云层中落下,照亮整个夜空。
惊雷响。
慕容晏自雷声中惊醒。
晨光熹微,尚不到往常惊夏和饮秋叫早的时间,屋外大雨倾盆如瀑。她恍惚了一瞬,听着雨声好似在做梦,又忽然惊醒,急忙草草收拾一番,赶不及用早饭便在惊夏和饮秋的追赶叫喊声中裹着披风匆匆奔了出去。
她第二次独自跑了马。虽然还未来得及请师傅教习,但有了前一回的经历打底,加之天色尚早路上没什么行人,倒叫她又一次平顺地道了目的地。她敲开乐安坊坊正的大门,又叫坊正赶忙叫了些人,带着油布、梯子和木架直接往乐和盛布庄去。
果然,乐和盛布庄内一片狼藉。但叫出乎她意料的是,竟已有人赶在她之前先到了。
几个皇城司校尉拿着大大的油布,正淋着大雨跳上屋顶,将油布拴在屋脊一角。坊正急忙招呼人上去搭手,总算是赶在雨水将一切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前在院中和被烧塌的屋子里搭起了架子。
只是原本的满地烟灰被雨一浇变成了满地黑泥,地上的脚印和痕迹也都变做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及;新的泥脚印’染坊的染缸中积满了水,水面上浮着厚厚的黑灰,是被冲刷掉的起火印记;而那几个原先被烧得发黑的晾晒木架此刻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或是从中折断,或是干脆成了淋水木炭,至于那早前就被烧塌的灶间和织布间,更是到处积满了水。
慕容晏站在连通两个院子的月亮门处,一阵穿堂风过,只觉得自己被吹了个透心凉。
天公不作美,给她尚未破解的案件又添了巨大的难题。
她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正打算往锁匠李的铺子去看看,却意外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慕容晏看着王添,惊讶道:“王司直?你怎会在此处?”
王添摘下披风兜帽,冲慕容晏拱手道:“下官住得近,晨醒后见屋外大雨,便想着来看看,不比协查大人,竟来得这样早。”他交代完,眼神扫过院中皇城司装束的校尉们,又低声问道,“敢问协查大人,这一案可是移交给了皇城司?那昨日问询民兵队的证供,可要转交给他们?”
慕容晏答道:“此案长公主命我与皇城司同查,王司直将证供给我便好。”
王添先应了一声“是”,随后停顿片刻,又道:“既然长公主仍叫协查大人查案,不知大理寺还可否参与?”问到最后几个字,嗓音不觉有些发紧。
慕容晏看着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不停地往下淌,说道:“王司直但说无妨。”
王添一定心,沉声答道:“若长公主和几位大人同意,不知协查大人可否允我一道查此案?”
慕容晏故作惊讶道:“若陈司直在此处,听到这案不用查了,定是会高兴离去,绝不多停留片刻的,没想到王司直竟有一颗做好探官的心。”
王添将头压得更低,脑袋几乎要埋到胳膊下面:“不瞒协查大人,下官和陈司直不一样,下官没参加过科举,是胥吏出身,在大理寺中亦没有旁的上官看重,于陈司直而言,司直之位只是一个起始,但对下官来说,司直之位却已是下官遇上好运道才能够到的位置,下官确实还想要为自己搏一搏,若大人肯叫下官一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这是在向她投诚。
慕容晏早知从自己成为大理寺协查的那一日开始,就会有无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审视的、观望的、等着看热闹的、揣摩上意的、想要揪出错处把她拉下马的……不胜枚举。
她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是旁人眼中的长公主心腹,是大理寺卿的女儿,然而顶着这样多的头衔,汪缜依旧敢在她和她父亲面前痛陈她的不是,陈元身为下官亦敢直接落她的面子。他们会那样做,并非因为他们刚直不阿、眼中揉不得沙,而是因为,这是整个朝廷绝大部分朝官的想法。
慕容襄没同她说过,但她从有意想让她知难而退的人口中听过几句耳风。自她被封官的第一日,弹劾她爹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去了御书房和重华殿中,往日里斗来斗去的御史言官们难得站到了一处,每日朝会都矛头一致的对准了她父亲。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协查到底能当到几时,却未想到,竟有人从她身上看到了机会,来找她求一个出路。
慕容晏抬手按下王添抱拳举过头的手臂,正色道:“王司直何出此言?这一案事涉多人,又发生在闹事,本就事关重大,汪少卿从一开始将此案交予你和陈司直,便是因他看重王司直的能力。何况,王司直从一开始就接手了这桩案子,就算是现在移交去了皇城司,由皇城司来主查,也总归是绕不过王司直,还需王司直多多配合的。”
王添连忙拱手感激道:“下官多谢协查大人。”
慕容晏又道:“王司直该回大理寺点卯了。回去后,还请王司直将昨日问来的供词整理好,誊写一份交去皇城司。”
王添一叠声地应下,而后又披上披风,步履匆忙地从前院门离去。
他刚刚走,周旸便笑嘻嘻地从旁冒出来,调侃道:“这小子有点脑子,比朝中那些老古板有眼光。”
慕容晏闻言瞥了他一眼,这眼神无端让周旸想到了沈琚,叫他脊背一寒,连忙岔开话题道:“哎呀呀,我说慕容协查,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这得多冷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便叫慕容晏觉得有冷气嗖嗖地往她骨头缝里钻。
春日雨急,虽不似冬日寒凉,但到底带着冷意。
她离府时走的匆忙,只披了件披风挡雨,又是一路奔马来,披风起不到什么作用,早就被淋透了。先前心急,忙着带人来遮院子,又忙着看哪里被雨水损坏得严重,一时忘了这一茬,如今一下被周旸提起,顿时觉得身上又湿又冷。
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再有时不时刮来的小风,实在叫她难以消受。鼻子阵阵发痒,慕容晏顾不得许多,在周旸面前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