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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_分节阅读_第55节
小说作者:醉三千客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877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7:48

  慕容晏轻手轻脚地进去,见娘亲闭着眼倚在榻上,而她爹正坐在一旁给她打扇,不由有些牙酸。她不欲打扰娘亲休息,见她似是睡着了,便打算先回去,一会儿再来,却听谢昭昭闭着眼开了口:“回来。”

  慕容晏便连忙小跑着凑了过去,夺下慕容襄手中的扇子,殷勤地扇了起来。

  谢昭昭没睁眼,问她:“谢凝是怎么回事?”

  慕容晏有些心虚:“早上太累,忘了说,昨天皇城司在湖上抓了五个人,里面有谢暄,还有刑部尚书家那个在鸿胪寺领闲职的嫡幼子,以及崔尚书的次子。剩下两个是太常寺和太府寺的小官。他们五个当时在一艘船上,且有人证,那个死了的娘子,死之前与他们在一起。”

  谢昭昭睁开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你早上不说?”

  慕容襄在一旁附和道:“你这孩子!”

  “哎呀,我这不是早上太困了嘛。”慕容晏手里的扇子打得更快了些,“人已经被皇城司带走了,官员狎妓一事是板上钉钉,但到底是谁动手害死了人,只怕还得皇城司问一问。”

  她没明说,但慕容襄和谢昭昭一听就知道,谢暄这个鸿胪寺卿是已经当到头了,至于会不会下狱或是流放,则要看上头的意思。

  谢昭昭听完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忽然笑出了声:“好啊,好。”只是笑过后,脸上却又显现出几分落寞。

  片刻后,她将扇子从慕容晏手中抽出来,又抬头对慕容襄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晏儿说。”

  慕容襄的脸上顿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谢昭昭点了下头:“安心,我有分寸。”

  慕容襄无法,只好看了眼慕容晏道:“照料好你娘。”而后便退了出去。

  只母女两个共处一室,对慕容晏来说原本寻常,可今日她不知怎的,看着娘亲的模样,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谢昭昭让开位置,往里躺了躺,拍着空出来的位置对慕容晏道:“来,上来躺着。”

  慕容晏依着娘亲说的躺了上去。谢昭昭便抬手将她揽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这忽然就让慕容晏感到了安心。

  而后,她听见谢昭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先不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今日无论你问什么,娘亲都会如实回答你?”

  慕容晏没有说话。

  屋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谢昭昭仍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时间仿佛停驻在了这一刹那。

  就在久到谢昭昭以为慕容晏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她问:“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第70章 金玉错(23)

  为何是我?

  慕容晏曾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第一次知道先太后为她赐下一桩婚约时,她这样想过。

  那时谢昭昭曾安慰她,说先太后为她指婚,是为了能让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入后宫。那时她也信了,因为慕容襄和谢昭昭都表现得极为自然,哪怕后来沈琚进京,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婚约,就好像这桩婚约从未存在。但现在,当她隐隐触到了某种庞大罗网的一线边角,已经有所觉察——先太后赐婚或许有保她不入后宫的原因,但究其根本,是要将她和沈家绑在一起。

  后来长公主封她为大理寺协查后,她也这样想过。

  她虽然一直心怀宏愿,但此世从未有过先例,叫她不敢奢求,以至于这样的赏赐忽然从天而降,她首先的感觉不是惊喜,而是茫然和无措。但等回过神来,她到底还是喜悦。那时她想,或许长公主只是因她拔掉了秦、梁两家而用自己来向朝臣表明态度,但是没关系,荣宠是真的,官职也是真的,她既然成了大雍建朝以来第一位女探官,那就做好该做的,叫长公主和陛下知道他们没有看错人,叫朝臣们心服口服,知道她这个探官,当之无愧。

  再之后,她被罚禁足在家,无事可做,每天躺在摇椅中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始想。历经王添一事,她已不敢再简单想想,可是越想越深、越复杂,便越让她心惊。有时想得太多,她突然又不敢想了。她怕是自己想得太过复杂,又怕是自己想得不够复杂,更怕是自己想的不止是她的想象——

  ——她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而这场棋局,早在三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

  而历经昨夜种种后,她越发觉得,这个想法或许是真的。

  昨夜的一切,皆是长公主有意为之。她在试探自己,或许不仅是试探,而是要从她的反应里判断她是否还是可用的那颗棋。若非如此,事涉陛下,有皇城司在就足够了,就算江从鸢嚷嚷着要她去查,可是江从鸢是什么人?江怀左一个眼神都能叫他说不出话来,长公主何必非要把她叫回去。

  可长公主却叫了。她顺水推舟,无非只有一个缘由。

  她也想看看,她走在慕容晏这里的这一步,到底是下了一颗可用之子,还是一颗注定会被堵截无气的废子。

  谢昭昭听着她的问题,替她拍背的手顿了下,而后又继续轻拍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跟谢家有关的事。”

  “谢暄自寻死路,没人救得了他。而且娘和舅舅,不是早就不和谢家来往了吗?”慕容晏轻声应道。

  谢昭昭反问她:“那你可知,娘和舅舅,为和不与谢家来往吗?”

  慕容晏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小声道:“谢家人多是谢暄之流,惯爱蝇营狗苟,不如娘和舅舅磊落。”

  “傻孩子。”谢昭昭笑叹道,“娘在京中也算是头一份的,便是旁人看不惯我,也不敢在我面前表现分毫,难道是因为娘亲磊落?至于你舅舅,他可是当朝的中书令,朝中人人都要给三份薄面的右相,你如今也算半只脚迈入官场,你自己想,磊落之人,如何能做到这个位置,若是求一个磊落,又何必要入朝为官呢?”

  谢昭昭拍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和你舅舅,我们之所以远离谢家,是因为他们太蠢。”

  慕容晏心里一坠。谢昭昭的语气讥诮而凉薄,她从没这样在自己面前说过话。这句话一出,叫她忽然觉得娘亲有点陌生。但陌生过后,她却忍不住有些想笑。

  原来不止她在心里骂过谢凝那一家人。所以她们是母女,想得都一样,

  谢昭昭继续道:“这个世道,蠢人庸庸碌碌地能活,有小心思的人算计着能活,有野心的人汲汲钻营也能活,可唯独又蠢却又自以为是,不悄悄躲着反倒爱大肆显摆的,这种人是活不长的,不仅活不长,还会连累到旁人。所以,我和你舅舅选择远离谢家,是因为谢家人总想着姐姐是谢氏送进宫的,她得宠得势,谢氏理应跟着鸡犬升天。有野心,却没脑子,还想攀权附贵,晏儿你说,是不是得和他们划清界限。”

  谢昭昭口中的姐姐便是先太后谢芙。谢昭昭过去从不在她面前谈论谢家事,也鲜少提起先太后,她虽偶然听说过先太后谢芙是娘亲的远方堂姐,但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从娘亲嘴里得到了验证。

  原来她与长公主,论辈分算,应当是表姐妹。

  慕容晏忍不住走神想到了沈琚。当年先太后为先帝的懿慧皇后沈茴母族平反后,将长公主改了沈姓,做沈家后人替父赎罪,沈琚才因此成为了长公主的便宜侄子。如今按照这个身份算下来,那沈琚岂不是也该喊她一声……

  谢昭昭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娘和你说话呢,你又走神去哪里?”

  慕容晏哪敢实话实说,连忙摇头道:“没有,我就是想,娘亲今日怎么忽然一股脑地都告诉我了。”

  谢昭昭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忽然就沉了下来。

  她长叹一口气:“你休息的时候,宫里来过人了。”

  慕容晏点了头:“我知道,怀冬跟我说了,说是长公主召我入宫,但允我今日休息,明日再去。”

  谢昭昭看着慕容晏,原本落在她背上的手挪到了脸颊,替她拢了拢因侧躺而垂落的头发:“我的女儿,竟已长到这般大了。”

  她看着慕容晏,眼中有欣慰,有怀恋,还带着些许不舍和苦涩:“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现在要大胆多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三思后行,也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没的回头了。”说完,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

  慕容晏看着她的眼神,觉得娘亲眼里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但到头来,她说了一句:“你刚刚问为什么是你,娘亲只能答,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谢昭昭的女儿。”

  慕容晏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她不打算再费劲心思去猜去琢磨。既然娘亲说今日无论问什么都会如实回答,那她便问个清楚。

  她看着谢昭昭地眼睛,缓缓地开了口:“娘,长公主会封我为官……你是不是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重华殿中,书房窗下的榻上,沈玉烛正和太师一左一右坐在两侧下棋。

  一应随侍都被屏退,只有薛鸾守在门外。老太师手里拈着一颗黑子,眼皮垂着,不知是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还是在犯困。

  沈玉烛并不催促,她坐在棋盘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一边看,一边等太师落子。折子是吏部上的,写的是从外地选官入京一事,自无头尸案破获后,除了江怀左填了太傅的位子,京兆尹和工部尚书的位子都还空着,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沈玉烛不欲从这些和秦家梁家沾着关系、承着恩惠的下属里提拔,便让吏部报几个如今在京外派官外放熬资历的名字上来。

  只是吏部挑出来的几个人都不太合她的心意。沈玉烛兴致缺缺,一边有一眼没一眼地扫着吏部誊写过来的这些官员在任上的实绩,一边等老太师落子。

  然后,老太师打了一个鼾。

  沈玉烛无奈地合上折子:“太师,该您了。”

  老太师猛然惊醒,看了一眼棋盘,随手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还空着的一角正中,而后笑道:“哎呀,我这精力,眼看着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沈玉烛笑着摇摇头:“想来是这棋局简单,太师下着无趣。”

  “殿下这是哪的话,”老太师把手搭在棋盘上敲了几下,“和您下棋,老臣已经把毕生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沈唯从棋奁中拿起一颗白子,也看似随意地落在了老太师刚刚所下黑子的旁边。

  “嗯……”老太师看着她这一步,长长地沉吟一声。他拿起一颗黑子,握在手心,忽而问道:“老臣听说,陛下昨天后半夜,在您的大殿门口,跪了一晚上?”

  “没想到这闲话已经传到太师耳朵里了。”沈玉烛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如今倒是学会威胁我了。那现在,朝中上下是不是都知道陛下昨天偷溜出宫的事了?”

  老太师点点头:“陛下如今正是年纪,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他心软仁善,不忍见身边的人因他受罚,这才使了这样的法子。但陛下心里,对您还是孺慕的。”

  说完,老太师看了眼沈玉烛的脸色。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太师不由心中暗叹,这些年,长公主越发的喜怒不形于色了。她是他最好的学生,若非……

  “老师,该您下了。”沈玉烛开口打断了老太师的思绪。

  老太师看了看棋盘,摆了摆手:“此局已经分明,黑子气数已尽,殿下,是老臣输啦。”

  他上了年纪,才说两句便有些气短,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老太师用衣袖掩住口鼻,偏过头咳了好几声,沈玉烛问他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老太是摆了摆手:“老毛病啦,徐暨也给我开过不少药,就这样吧。”

  老太师费力挪动着下了榻,朝沈玉烛一拱手:“殿下,这最后几步,老臣就不陪您下完了。”而后,不等沈玉烛应声,便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薛鸾听见动静替老太师开了门,恭恭敬敬地地将人送出去。

  沈玉烛不动。她的眼神落在棋盘上,却也不在棋盘上。她看着眼前的棋局,也似是在透过这一局,看着另外的什么场景,直到薛鸾回来,仍是维持着先前的坐姿,眼睛亦没有从棋盘上离开。

  薛鸾从旁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沈玉烛没有要动的样子,便吩咐人去换一壶热茶来。等茶壶送来,他拎着壶凑上去,一边斟茶,一边在她身边低声道:“殿下,慕容协查来了,您见不见?”

  沈玉烛回过神来,脸上带上了几分惊讶:“不是允了她休息明日再来,怎么现在来了?”

  薛鸾低着头含笑道:“殿下慧眼识珠,慕容协查自然鞠躬尽瘁为殿下效力。”

  “你这张嘴啊。”沈玉烛整了整衣袖,将原本堆在身前的袖摆甩开,自然垂下去,“传进来吧。”

  *

  慕容晏一踏进重华殿的书房,便立刻注意到了榻上的棋盘。她递牌子进宫时,恰好在宫门口碰见了薛鸾送老太师,想来这一局该是他们两个下的。

  沈玉烛冲她招了招手:“阿晏,来,你执白,陪我把这局下完。”

  慕容晏扫过那棋盘一眼,告罪道:“殿下明鉴,微臣……不会下棋。”

  “不会下?”沈玉烛一挑眉,“怎的你爹娘连下棋都不教。”

  慕容晏摇头道:“爹娘教了的,只是那时我年纪小,觉得下棋没意思,坐不住,才没学会。”

  “那可不行。从明日起,你去太师府上学。”

  这句话说完,沈玉烛算是彻底对棋局没了兴致,她叫薛鸾收了棋盘,然后起身转到了书桌前,问慕容晏道:“说吧,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有什么事?”

  慕容晏一时没有出声。

  她这一遭进宫,纯属是头脑发热想求一个答案,可如今真地站在了沈玉烛面前,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前后进退不得,慕容晏想了想,忽然跪在了地上。

  沈玉烛惊道:“哟,这是做什么?”随后她看薛鸾一眼,挥手道,“薛鸾,你退下,没我的令,谁都不许进来。”

  薛鸾应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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