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顿时感到一阵舒心。
她回过头,看向唐忱,忍不住感慨道:“还是皇城司办起案来爽快,走到哪都有人大行方便。”
唐忱嘿嘿一笑,面上忍不住得意:“那可不,要我说,大人您就不该再当什么大理寺司直,平白降了一级,你就该待在皇城司里,和咱们大人一起,你们夫、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慕容晏送给唐忱一个警告的眼神,正欲张口叫他少说胡话,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慕容司直。”
慕容晏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吏部侍郎江斫。
说是意想不到,可再细想,这人是崔赫的下属,崔赫今早在御书房前的事朝中文武已是人尽皆知,如今崔赫告了假,吏部群龙无首,他出现在这里也算正常。
慕容晏拱手,冲江斫打了声招呼:“江侍郎。”
她同江斫没有打过几回交道,也不算熟识,原本这样就该算完了,却谁知那位江斫一看见她,便面上带笑地径直走来,热情地同她招呼:“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慕容司直。慕容司直迁官,在下还没向您道过喜呢!”
这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稀奇。朝中大臣大多是看不惯她的,除了皇城司,她还没见过品级高于她却仍对她客气的上官,叫她忍不住想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慕容晏客气道:“江侍郎谬赞,下官在江侍郎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慕容司直这是哪的话。”江斫笑道,“慕容司直前途无量,说不定以后,我还要仰仗慕容司直的提点呢。”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江斫告诉她,他是为了吏部公务才来崔赫府上叨扰的,京中几个要职空缺,先前报上去的名字都被打了回来,这事他自己做不了决断,还是得问过崔尚书,才能再往上报。末了,他压低嗓音,小声问道:“慕容司直,我这来得是否不是时候?要不,我先走一步,明日再来?”
话刚说完,便见管家打开了崔家的正门。
管家大概也没想到会看见江斫,面上一愣,而后连忙道:“侍郎大人来了。”又同慕容晏说,“这位大人,我家大人说了,二少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忠,戕害人命,是不义,而今拖累父母兄弟,是为不孝不悌,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人,崔家不会包庇,您要查什么,尽管放手去查,请。”
慕容晏听过,冲老管家一点头,而后转身对江斫道:“江侍郎,我是为崔府上二公子来的,不找尚书大人,您有要事,叫下人通报便是,不必等到明日。”
江斫闻言,展颜一笑:“那便多谢慕容司直提醒了。”
慕容晏带人离开,管家这才面露难色,对江斫道:“侍郎大人,不是我不通禀,而是我家大人说了,今天不见客,谁来都不见。”
江斫点了下头,倒是没什么不满的表情,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来递到管家手中:“不见便不见吧,我也不叫尚书大人劳神了,我今日是来替人送礼的。”
管家低头看去,是一本话本子,名叫《京中异闻录》,这书他也听说过,在京城的年轻后生和公子小姐的后宅们很是流行。但他家老爷断然是不爱看这等杂书的。
管家正要推拒,便见江斫按住了书册,低声道:“我今日也是替人来的。你把这本书交给你家老爷,然后告诉他,若不想重蹈崔家那位宰辅太爷的覆辙,今晚酉时,请他来我府上一叙。”
第82章 秘辛
崔成朗院中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是乏善可陈,就连一应陈设都中规中矩,看不出半点性格来。
皇城司校尉们擅长搜寻,很快将他的院子翻了个底儿掉,结果不出他们所料——崔成朗院中干干净净,他们一无所获。
后跟上来的管家左右看看,瞧出皇城司显然是没搜出什么东西的样子,而后瞄一眼慕容晏的脸色,适时地开了口:“大人,不是我替我家老爷说话,出了这样的岔子,我家老爷实在是愧对陛下和长公主殿下,但是,若非二爷平时在家里是半点表现都没有,咱们也不会直到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才发现啊。”说着,管家忍不住抹起了泪,“可怜我家老爷,一辈子为国效力,殚精竭虑,教养子孙,眼看着就能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了,谁想到——哎呀!”
慕容晏听他说完,并不接话茬,而是开口问:“你家二爷,平时身边跟着伺候的人都在哪呢?”
管家没想到她半点面子都不给,抹泪的手顿在脸上,而后抖了两把,半缩进袖子里,低声道:“禀大人,二爷出事后,老爷气急,就叫小人把二爷身边的人给发卖了。”
“发卖了?”慕容晏不由觉得荒唐,“全都发卖了?”
“是啊。”管家说着叹了口气,“小人知道,这事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大人,您也要体谅体谅我们老爷和夫人,这群人,吃崔家的,用崔家的,却不想着为老爷夫人分忧,这天天跟在二爷身边,但凡提醒一两句,都不会让二爷落得今天这般田地。现在只是把他们发卖了,那已经是老爷夫人给他们的恩典了。”
这可真是个挑不出错来的好理由。
慕容晏听着崔管家的言辞,止不住地在心底冷笑。
但明面上,她没显露出分毫,只是了然地随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管家见她顺着台阶下,便又多应几声:“是啊,是啊,大人您年轻,还没掌家,您大概还不知道,这掌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恩威并施,要规矩,要立威。若不然,咱们这偌大的一个家宅里,最后都是些懒仆恶仆刁奴,仆人不像仆人,主子不像主子,那还得了?”
“行,卖了就卖了吧。”慕容晏笑了声。
崔管家便当这事了了,正欲开口把人劝走,却听慕容晏又问:“卖去哪儿了?”
崔管家打了一个磕巴:“这,卖去哪了……那不就是,就是,卖给人牙子了呀。”
“哪个牙行,哪个人牙子,总该有个名字吧?”
“这……”管家面露难色,“哎哟,我这年纪大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慕容晏看着管家,脸上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崔管家大可去问问手底下的人,发卖了这么多奴仆,总不会是崔管家一人经手的吧?就算一个能想起来名字的人都没有,去哪找来的人牙子,崔管家总该记得,反正咱们今天就是为了崔二爷的事情来的,也没旁的事要做,大不了我就叫几位校尉大哥跟着崔管家走一趟,跟着去看看也知道了。”
管家听完,正要张口回些什么,慕容晏又道:“这在京城里做牙行的生意,可是要登记入簿的,哪里有牙行,手底下有几个人牙子,京兆府和市易司都有记录,崔管家可千万别告诉我,您找的是那些个胆敢不在京中登记就私贩人口的人贩子,那恐怕我就要把崔管家也请回皇城司去坐坐了。”
管家登时赔上笑脸:“大人说笑了,咱们老爷可是吏部的主事,那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瞧着呢,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啊。”说到“吏部的主事”五个字时,声音显然更重些。
慕容晏只当自己没听出他的意思,只跟着应声:“崔尚书为官正直,在吏部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想来断不会纵容手下人干出这等有违大雍律法之事。那崔管家你看,是你去寻人问问呢,还是我叫几个校尉大哥跟着你走一遭呢?”
“哎哟,哪敢劳烦大人您啊。”崔管家连忙道,“不如这样,大人您请去我家正堂上座,我呢,去把人牙子给您带来,您看成吗?”
“正堂就不必了,”慕容晏摆摆手,“我与几位校尉大哥就等在此处,正巧,我们也在找找有没有疏漏。”
“那就烦请大人您在这等着,小的这就是找人。”管家说完便急急退了出去。
大概是怕留下小厮反倒被他们问出来什么,院子里如今除了慕容晏和跟着她一道来的皇城司校尉外,一个崔家的都看不见,但顺着院门望出去,倒是能看见远处的回廊下有人影来回攒动,约莫是在盯着他们的动静。
慕容晏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又对身后的一众校尉道,“劳烦诸位陪我跑这一趟,咱们再把这院子搜一遍,待今日事毕,我请诸位吃酒……啊不,钧、沈大人不许吃酒,近来伏天,咱们吃冰,消暑。”
校尉们听罢,一齐笑道:“那就劳参事大人破费了。”
众人四散开去,慕容晏看唐忱一眼,唐忱冲她点了下头,而后点了两个校尉,三人往角落去,从另一边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崔成朗的院子。
慕容晏目送三人的身影离开,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而迈步进了崔成朗的屋子里。
崔成朗被皇城司带走多日,今日来这一趟,他们早有准备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可她今日本就不只是为了崔成朗一桩事来的。
她还要查崔琳歌的去向,查崔家和杨家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约,查崔家和陶家是不是还有姻亲之外的联系,查崔家的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秘密。
也不知崔赫是被一件接一件的事砸昏了头,只想着处理崔成朗留下的东西,没想到其他的,还是真把她当成了草包,还是两者兼有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很好。
她如今已不会在为被看轻而不忿,相反,她倒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们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便越是方便她行事。
这便是她的优势。
蒲草纤细,亦有锋利的边缘能割伤皮肤;绸缎柔软,也能做取人性命的三尺白绫。
一群人又装模作样的把崔成朗的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结果和先前一样,连一张废纸片都找不见,摆明了这屋子是早被打扫过的。
慕容晏叫余下的人自己找凉爽的地方歇一歇,自己则站到了院门口,左右张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院门前便来了人,问她有什么吩咐。
果然是有人盯着的。慕容晏心里确认了这一点,而后问那小厮:“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崔管家怎么还没回来。”
那小厮道:“管事去寻人牙子了,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慕容晏点点头,而后状似随意地问:“那正好,你和我说说,你家二爷平日里如何行事?可有什么爱好?一般何时在家中?可有外宅?”
那小厮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大爷院子里的,对二爷院中的事并不清楚。”
她本也没想着问出来话来,不过是给人做过样子,麻痹一下崔家人而已,但这人自己说是崔成明院子里的,倒是中了她的下怀。
“大爷院中的啊……”慕容晏面露喜色,“我与你家大小姐崔琳歌亲厚,前些时日她出嫁,我还来为她添过妆,正巧今日在这,也该去问候一下伯父伯母,左右崔管家还没回来,不如你带我去拜访一下你家大爷和夫人?”
那小厮显然是没想到她能拐到这上面来,大概也没人教他该怎么回话,一时怔愣,直到听到慕容晏问“你带路,该往哪边走”,才连忙阻拦道:“大人莫急,请先在此等候,容小人去知会大爷和夫人一声。”说完便匆匆走了。
慕容晏看着那小厮飞快离去的步伐,转身退回了院子里。
唐忱和那两个校尉已经回来了。他们显然是颇有所获,因为那两个校尉看着还算镇定,而唐忱脸上古怪的表情压也压不住。
“你们发现什么了?”慕容晏问道。
唐忱板起脸,故作镇定道:“我们发现,崔家关了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什么疯子?是男是女,年龄几何?”
“一个妇人,看面相约莫四五十岁,身边有一个婆子伺候,那婆子年纪也不小了,喊她小姐。”
“就这个?”慕容晏面露狐疑,“不对,你的表情告诉我,还有别的。”
唐忱强行板起的脸色一瞬破功。他闭了下眼,而后摆了摆手:“大人你别问了,这事,这事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慕容晏皱起眉,“发现什么,如实告诉我就是了,哪里有不好说这一说。”
唐忱的表情更难看了些。
慕容晏便把目光落在了随唐忱一起去的两名校尉身上:“他不说,你们说。”
话音刚落便听唐忱喝到:“阿明住口!”
慕容晏板起了脸:“唐忱,今日来崔家,我是上官,不管你发现了什么,能说得出口还是说不出口,你都得说。”说完她的眼神便直直落在唐忱的脸上。
唐忱听着这话咬了咬牙,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啧,这崔家人,不太对劲。”他张开口,又闭上,再张开口,再闭,反复几次,口中“嗨呀”一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阿明你说。”
被叫做阿明的校尉垂下头,低声道:“我们三人撞见,崔尚书正在与人……敦伦。”
难怪唐忱难以启齿。
慕容晏抬头望了下天,而后不可思议道:“这个时间?还是在我们正在他家搜寻的时候?崔尚书老当益壮,看来他是当真不觉得皇城司能查出东西来。但这个……顶多说明他心大,也说明不了什么吧?”说完她才又想起什么似的,补问了句,“他这……是和崔老夫人吗?”
“哎呀!”唐忱回过头来,走近两步,“当然不是了!”
“你不是说,崔琳歌住在一个离哪都远的小院子里吗,我们就往你说的地方去,看看能不能找见什么,谁知道路上碰见了崔琳歌他爹娘往那小院子去,我就想着是不是他爹娘想女儿了,跟上去看看听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结果他们一进去,没多久,就发出了,那种、那种声音。”
“那崔赫呢?”慕容晏问。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了。”唐忱咬了咬牙,“那院子里没有别人,他们进去的时候,开门的是崔赫。”
这一瞬间,慕容晏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崔家祖上最厉害的一位太爷,官运最亨通时,曾官至宰辅,但晚年遭人弹劾,不仅没保住官位,离开朝堂后没多久就因病身故。而弹劾的原因没留下记录,到了这一代已经无人知晓,崔家也因此远离中枢朝廷近百年。
若这弹劾事关国事,断不会就这样轻轻拿起,草草放下,仅一个脱官帽就能了事,那这弹劾便在私而不在公。
在私——若只是私德有亏,或像崔赫现在这样受子孙后辈牵连,不至于让整个崔家都因此沉寂。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唐忱他们看见的,还有崔成朗在雅贤坊做过的……有些恶习会沿着血脉传承下来,所以崔家人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开国元君的宰辅不是简简单单的私德有亏,而是……
有违伦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