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莺曾从那些与她交好的闺秀们口中听到过艳羡的赞叹,说宫里的娘娘都没得这般公平,皇子公主们也不如她快活,宁做王家子,不做皇家人。
她知道这些人未必真地不想做皇家人,这样说不过只是奉承,但她并不在意她们到底怎么想,她爱听,也乐得看她们在她眼皮子底下绞尽脑汁、勾心斗角地哄她开心,只为了能让她在长辈面前美言几句,或是从手指缝里漏点东西。
她们以为她看不出来,但她什么都知道。
偶尔看腻奉承的戏码,她还会故意找个由头闹脾气。当然不是无理地那种闹,而是随便挑一个人出来,故意引那人犯些错,然后不需要她再说一句话,其余人就会替自己狠狠教训那犯错的人,好好将那人戏弄一番。到头来那人不知自己被戏弄,还要惊惶地追在她身后不住道歉,掏空自己的小金库给她赔礼——说是赔礼,其实也就是些不入流的金银珠宝罢了。
每当这个时候,王娇莺觉得,或许她们说的也没错,做王家人确实比皇家人痛快多了。
但是想归想,不该说的话她是断然不会说的。
倒不是怕这话哪日传进京里给家中引来祸事,只是因为她清楚,这种事由不得她做主。
年纪还小时,她也曾口出无忌之言,听照顾她的奶娘讲,小姐生来好命,将来定能进宫做贵人当娘娘,她便问,做贵人好玩吗?奶娘告诉她,贵人可不能只想着玩,她便在一旁连连摇头,说“那我才不要进宫做娘娘”。
只是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不知怎么传进了母亲耳中,结果当晚,母亲就把她叫去祠堂,一边罚她跪,一边教训她,王家的儿女,既然生来享了这份福,那么家中需要她出力时也不许她拒绝。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委屈,又觉得往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陌生。她原还想到过几日见到父亲了要跟父亲告上一状,结果第二日,她膝盖还肿着,就被母亲送去了学堂。
学堂是越州王氏自家的书院,就开在王氏主宅的西侧,书院里不止王家的孩子,也有别家的孩子。只是别家的孩子每日下了学能回家,而王家的孩子一旦入了书院,就要搬出父母的院子,搬进学堂的寝房里,由教习们抚养教导,一月里只有两日可以回父母的院子住。
她自然没机会和父亲告状了。
她那时才四岁,又是王氏子孙,自然受不得这种委屈,于是一去书院里便闹脾气,以为如此便可以摆脱学堂,谁知她越是闹,教习罚得越狠,完全不顾念她的身份,她便不敢闹了。
七岁前的孩子不分席,男女孩一起开蒙,七岁后便分别到两个学堂里。
王娇莺不知男学教些什么,但在女学里,除了惯常的那些则、诫、德一类的训读外,每日里,教习都会耳提面命,告诉他们,越州王氏之名,响彻天下,无论走到大雍的何处,都有人为王氏子孙铺路行方便,故生而为越州王氏的子孙,是他们前世积了大德而得来的福祉,王氏的一切都属于他们,而他们也属于王氏,身为王氏子孙,王氏的气运便是他们的气运,故王氏子孙,得以托生在王氏宗族,受此恩惠,也当为宗族筹谋,维护宗族、为宗族添利,便可一世无忧,但若有人妄图离间家人、为私利而伤家运,便要除族除名,永不得归,生不入宅,死不入坟。
年幼时,王娇莺听着这些话唯有惊惧,生怕犯了错,死了都只能做孤魂野鬼,再长大些,她已明白了教习苦心,不再恐惧,只是好奇是否有人真的被除过族,再后来,听闻有人因不守规矩损了宗族之利,便觉得那人实在痴傻,被除了族也是自找的,为了那么几毫几厘的蝇头小利,竟是连宗族都不顾了。
可是现在,她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慕容晏面前时,那儿时初听这教习的惊惧又找了回来。
她犯了大错。
她只想着喊出越州王氏的名讳,但凡是个懂事的,这案子早该按照她的想法结了——她虽没真想让魏镜台死,也没觉得陈良雪真能伤得了他,这之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不如利用一把,能结了陈良雪这桩烦心事,魏镜台便也不算白死——可却无论如何没想到,眼前这女子是个不认越州王氏之名的。
何其可笑,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如此乖张浅薄、不通人情世故,竟也能得以重用,果然是朝庭已无人可用,竟让猴子称了大王。
但她用王氏宗族威胁自己,又确实歪打正着,撞中了自己的软肋。
仆人死了可以再买,丈夫没了可以再找,只要她还是王氏子孙,等回了越州,她想要什么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可若是她拖累到了宗族,那就真的无可转圜。
不显。
不显。
可偏生这不懂事的丫头要显。
这丫头片子怎么就不明白,按照她的想法了了这桩事分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左右她没冤枉人,可这丫头片子怎么就偏要刨根问底,追究个明白。
王英、王娇莺咬了咬牙,先前她有恃无恐,也不觉得他们真能拿她怎么样——
皇城司又如何?虽然现在不在她王家手中了,可她王家人还在,积攒的名望也不是说没就没的,所以她乐得陪他们演一出。
他们想看她哭闹,她便哭闹,想看她悲痛,她便悲痛,想看她惊惶,她便惊惶,想当她是无知妇人,她便做无知妇人。
可现在,他们竟拿宗族来威胁她。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王娇莺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不能被这丫头片子牵着走,一旦遂了她的愿,这事便不再是她说了算的,她得掌握主动,得把这件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失了主动,她就会变成她过去逗弄的那些闺秀——
王娇莺仰起头,对上慕容晏那双寸步不让的眼睛,忽而笑了:“你这丫头,如此逼问我,到底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真相,还是害怕从我嘴里听到真相?”
慕容晏面无波澜:“我为何要怕?”
“我说过了,是陈良雪动的手。就算你不信我,难道不该把她带来问问话?可你迟迟不去抓她,也不叫她和我对峙,只是一味质问于我——”王娇莺挑着眼看慕容晏,一副看穿她内心所想的模样,“听闻她现下住在你家中,你莫不是怕她真的是凶手,毁了你的好运道?”
慕容晏的眼睛微微一眯:“你什么都不说,只说魏大人是陈娘子害死的,仅有你一面之词,我又焉知你是不是对陈娘子怀恨在心,故意攀诬?”
“好。”王娇莺一点头,“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何如此断定。”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时院中除了魏镜台,一个人都没有吗?”
“没错,人是我支走的,也是我故意叫来陈良雪与魏镜台私会,不然你以为,她陈良雪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妇人,是如何上的京?我说了,我要让他们捅彼此一刀。”
王娇莺说着,抬起头,面色倨傲:“陈良雪上京告状,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听着这句话,慕容晏的脸颊没忍住抽搐了一下:“你让她告的?”这实在是让她匪夷所思,“魏镜台是你夫君,上京述职本可能有大造化,陈良雪此状一告,若是真,你身为他的夫人也逃不脱,要跟着他一起落罪,便是假,他此番也不可能再在京中留任,你又为何要这样做?还有陈良雪,你不是说他们之间私情未了,既如此,她又如何会听你的,千里迢迢上京告状?”
“我敢让她告,自然是因为这些都是诬告,伤不了我夫君分毫,倒是那个贱人,诬告朝廷命官,该是死罪一条吧?至于在京中留任……”王娇莺眼中浮出一丝不屑,“京城又是什么非留不可的地方吗?宅院小,人又多,又挤又吵,还有一群不懂规矩的,连越州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陈良雪呢?”慕容晏眉眼下压,“她既知此事会要了她的命,又为何会听你的?”
王娇莺并不直接答话,反倒是上上下下将慕容晏打量了一番,旋即道:“你没养过孩子吧?”
魏宝檀。
慕容晏的脑海中几乎是顷刻间就跳出了这个名字。
那日在皇城司中,陈良雪曾撕心裂肺地哭吼,说她的女儿被丢进了水潭里,自己做鬼也要为女儿报仇。
大约是她眼中的厌恶太明显,王娇莺忽然道:“别那么看我,我可没你想得那么恶毒,魏宝檀活得好好的,她要是死了,那贱人早和我鱼死网破了,怎么还会听我的呢?我只是骗她说魏宝檀落了水,不大好了,只有我手里的郎中和药材能救,她自然就答应了。”
慕容晏不太相信:“你骗她就信了?”
“那当然是……”王娇莺刻意拖了拖调子,随后莞尔一笑,“没有魏宝檀配合,我也骗不过。”
“你是说,魏宝檀配合你,骗她的娘亲?”慕容晏没忍住冷笑一声,“王英,我虽年纪轻,可也不是听凭你糊弄的傻子。”
王娇莺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说了,你没养过孩子。小孩子嘛……小孩子懂什么,谁对她好,谁给她送的东西多,谁能叫她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她自然就喜欢谁,听谁的话了。何况,她启元二年生,陈良雪启元四年就被休弃了,满打满算也就只养了她两年,我可是养了她八年呐,她要是不听我的,那才叫不孝不悌,不如死了算了呢。”
王娇莺的眼底显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色。
慕容晏看着她的脸,心底升起了一股厌烦。
“所以这就是你的捅一刀?让魏宝檀陪你做戏,叫陈良雪误以为是魏镜台故意害她的孩子,然后带陈良雪上京,再让她告魏镜台一状?”
“差不多吧。”王娇莺耸了下肩,“我那夫君,你别看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是个情种,都被陈良雪诬告了,还担心她会因此丧命,想要拉她一把。”
“是吗。”慕容晏神色平淡,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若如你说,魏大人痴情如斯,那当初他又何必休妻另娶?”
王娇莺垂下眼眸。
她第一次见到魏镜台,是他刚赴越州上任的时候。那日祖父和堂祖作东,请这位新任越州通判来府赴宴,而她跟在祖母身边,负责招待女眷。
宴中男女分席,她其实并未看清魏镜台的脸,只知道祖母让她招呼的是通判夫人。
而对魏镜台的唯一印象,是她领通判夫人去后院前,那位年轻的新任通判不住轻声叮嘱,叫她莫贪寒凉,也莫要贪杯,而她送通判夫人出去时,那位年轻的新任通判已经早早守在门外,一看见自己的夫人,便迎了上去,问她吃了什么,喝了几杯,可是觉得累了。
王娇莺长相随母,生得貌美,又是平越郡王府的十七小姐,平日里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是别人追着捧着她。但那日,这位新任越州通判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夫人,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宴过后,祖父母叫她前去,问她觉得那新任通判如何。她被人如此忽视,心中还有几分气,便说那人只会围着夫人打转,看起来不是个有见识的。
谁知祖父听过后哈哈大笑,问她,叫他娶了你,以后只围着你打转,如何?
王娇莺下意识便想出言拒绝,可是不知怎的,她脑中竟忽然想起先前看到的画面,而后那画面换了样子,站在魏镜台身边听他叮嘱的人,不再是他夫人那张难掩疲色的脸,而是换成了她自己。
只这转瞬即逝的片刻,她把拒绝咽了回去,而是道:“祖父问得什么话,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孙女全凭祖父母做主。”
祖父哈哈笑过,道了一声好,不愧是我王家的女儿,又道,家中会给她备好嫁妆,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她只管安心出嫁便是。
王娇莺敛起回忆,抬眼看向慕容晏,骄傲的眼神中难掩一丝轻慢:“男人嘛,休了那贱人就能得贵人青眼平步青云,还能白得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他为何不答应?”
第117章 业镜台(28)
王娇莺一句话,在慕容晏的面前勾勒出了魏镜台的另一番样貌。
他不再是文章中那个书生意气、刚正不阿的状元郎,而是同那些话本子上万千的书生郎一样,为五斗米折腰,为二两金逢迎,终究为得贵人青眼而抛却了本心,泯然众人。
但当着王娇莺的面,慕容晏的表情滴水不漏。任王娇莺如何斟酌,都分辨不出面前这丫头到底信没信她说的话。
她想把局面彻底掌握在她自己手上,正欲要再加一把火,却听慕容晏问道:“那你呢?”
王娇莺的思绪断了片刻,一时发愣:“什么?”
“你呢?魏镜台既是如此攀权富贵、曲意逢迎之人,魏夫人身为平越郡王的孙女,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又怎会甘愿嫁给魏镜台做续弦?”
王娇莺心里一突,垂下眼皮,再抬起来时,眉峰蹙在一处,似是那迟来的忧伤终于因慕容晏的这句问话而找到了她用坚强与怨愤织就的软胄之上的裂缝,将她牢牢包裹,沉沉浸没。
“呵。”她发出一声叫人难辨到底是自苦还是自嘲的冷笑,脸皮因揉杂着怨恨和哀愁而显得扭曲,“怎会甘愿?怎会甘愿?是啊,我怎会甘愿呢。”
她偏过头,慕容晏变看见一滴晶光从她的眼角急速落了下去。
王娇莺右手快速地抹过脸颊,动作快速而不失气度,而后她抬起头,已然克制住了情绪,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轻慢神色:“年少嘛,谁没个瞎眼的时候。”
启元三年十月,越州新任通判魏镜台带着几个州府官员外出,巡查州内百姓冬日里的境况,巡查一月有余,十一月上旬,魏镜台返回越州府,谁料当日回到家中,却从邻里口中听闻,他的妻子因在家中私会外男被发现而被暂关进了知州衙门。
魏镜台出身寒门,又是初来乍到,家中唯有一个到了本地后雇来的老妇,负责些浆洗做饭的活计。陈良雪被关入知府衙门,两人一岁多的女儿便无人照料,知州将此事报予平越郡王,老郡王怜惜幼子,便做主先将孩子抱回家中照料。
“祖父把宝檀带回家,可谁想到那孩子是个不省心的,谁来哄都不行,一靠近就哭得厉害,只有我能抱。她在我家住了半月,我就抱了她半月,一直抱到镜台回到越州,知道了他府上的事,来接她回家。”
王娇莺便在魏镜台来接孩子那日见到了他第二面。
那一回,王娇莺从魏镜台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平心而论,那时的魏镜台浑身上下全无新科状元、越州通判初入越州时的意气,整个人狼狈而疲惫,身形委顿,却还要强撑着情绪故作沉稳地请王娇莺见谅,谢她这些时日对女儿的照拂。
透过魏镜台的眼睛,王娇莺看见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柔神色:“宝檀很乖,我与她投缘。”
魏镜台带走魏宝檀没几日后,她便听闻魏镜台给了陈良雪放妻书,一个月后,祖母来院中告诉她,魏镜台请人上门提了亲,她的婚事定在了明年五月。
而后,祖母揽着她,劝慰了一箩筐的话,同她讲虽然婚期仓促,又是做续弦,甚至不能以王家女儿的身份从平越郡王府出嫁——魏镜台是新科状元,得圣人青眼,前途无量,若以越州王氏女的身份嫁过去,旁人不知他二人之间的缘分与情谊,落在外人眼中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平白惹人猜忌,王氏自先帝过世后便与京中来往渐少,如今是长公主摄政,她年纪轻又喜怒无常,若引来怀疑,只会让家中难做——但是该有的,祖父母绝不会亏了她,无论她嫁去了哪、嫁给了谁,都是他们越州王氏的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启元四年五月十六,王娇莺以王英的身份,自家中拨给她的陪嫁里一处不起眼的两进宅院中出嫁。
魏镜台虽是续弦,但王娇莺却是头婚,彼时正是容易心怀情愫的年纪,又不是对魏镜台全无感情,总归是期许过的。
可是新婚之夜,两人和衣而睡,魏镜台不肯碰她。
王娇莺有些委屈,但是她想,没关系,总归两人已经成亲了,他魏镜台只要还是个人,不是块铁、就算是块铁也没关系,生铁坨子那么硬的东西,不照样能被打造成各式各样的利器?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魏镜台或是歇在书房,或是整夜照料因失去母亲照拂而体弱多病的魏宝檀。
“我那时也就是你这般的年纪,可能还要更小些,你应该明白的,姑娘家嘛,嫁人前总是有些期待,哪怕他娶过妻,出了这种事,我也觉得是他与我有缘,”王娇莺目光飘散地不知落在何处,“结果我刚嫁给他,魏宝檀就接连生了几场重病,命都去了半条。我那时年纪也小,哪里懂该怎么当娘,只能和镜台一道,日夜守在她的床头,我还去寺庙上了不少香,求过不少符,你说,那时她陈良雪又在哪呢?”
她那时年轻,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傲气,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与魏镜台成亲近一年都没有圆房,在外还要做出一副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的姿态。可是她做得再像,却仍是瞒不过祖母和娘亲的眼睛。
她本以为祖母和娘亲会宽慰她,谁知两人听了她的苦楚,却都绷着一张脸,看向她的眼中满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