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随意落在面前的火堆上,许是因喝热汤的缘故,她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说话时淡雾随着唇角溢出。
“我知道中原有很多吃食,即便是随军打仗也能吃到米面。”她轻轻叹气,“中原真好啊,什么东西都有。”
她捧着碗,麻木地一口口咽下去,眼底的黯漠却明显的很。
谢锡哮墨眸微动,混着寒风咽下口中的肉干,让他难以分明的情绪在心口生了难以察觉的根。
但紧接着便听胡葚道:“我吃过你们的米面和干粮,还有很嫩的菜,很好吃。”
她嚼着大口的羊肉,声音被塞的闷闷的:“唔,就是抓你回来的时候,你们军营中的那些吃食,我阿兄立了大功,我也跟着分了不少呢。”
谢锡哮神色一僵,一口气梗在喉间,攥着肉干的手跟着收紧。
偏生胡葚虽察觉了他的不悦,却没察觉到正点上,只向他看过来,对他眨眨眼:“你生气了吗?因为我吃了你们军中的吃食?可我不吃旁人也会吃的。”
她恍若未觉般自顾自道:“若不是我们吃,那也是留在原地喂了土地公,你们也吃不上的。”
谢锡哮心口的浊气撞得他心肺都跟着疼,似要生生逼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他声音冷沉的厉害,混着猎猎风声吹刮得耳朵都跟着疼:“所以你要一遍遍提醒我,是我败给了你兄长,是南梁败了北魏?”
胡葚怔怔看着他,后知后觉开口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中原也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阿兄也不是百战百胜的,你别多心——”
“别说了。”
谢锡哮冷声打断她,直接起身离开。
胡葚视线茫然地追随他的背影,莫名能感受到他甲胄下绷紧的腰背。
他还是很在意这个,心里还有刺呢,哪里能老实归降呢?
但这还真是她见过最有傲气的人。
不像阿兄,是从羊粪堆里爬出来的,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对强大者降伏是用来保命的家常便饭,早已应用自如。
也不像耶律坚,即便是打了败仗损失惨重,回去也照样喝酒吃肉,第二日继续要兵要马要粮。
但谢锡哮好像确实被她气到了,继续行路时一句话也不同她说,就连眼神也吝啬给她,不过她也着实没有心思去想,发热赶路确实很不舒服,同样的寒风吹刮在身上,带来的冷意却
是双份的。
她只能抓紧所有时机来休息,或是途中暂休时,趴在马背上,把脸贴在马儿粗糙的鬃毛里眯一会儿,亦或许到地方扎营时,吃过饭铺好了床褥便躺进去睡,连谢锡哮是什么时候卧躺在她身侧的都不知道。
只是如此熬到第三日时,夜里她迷迷糊糊听见谢锡哮在她身侧漠然问:“你不会死在这罢?”
胡葚睁开眼看了看他,他坐在床榻旁侧眸看着自己,晦暗的眸里看不清情绪。
她低声开口:“不会的。”
她怎么能死呢?从前那样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一场小病不算什么的。
更何况她还不能死,她若是死了,谢锡哮就这么跑走了可怎么办?
跑回中原去,此前所有的辛苦都白费,转过头又成了阿兄的劲敌。
但下一瞬,被角掀起一点,塞进来一个散着热气的麂皮水袋。
耳边是谢锡哮带着嘲弄的声音:“是,你哪里舍得死在这里,你兄长可不在这。”
胡葚把水袋捞在怀里,低低应了一声:“你说的也对。”
她看不太清,但明显感觉到谢锡哮周身气场沉凝了下来。
怀中热意一点点传到胃腹上,她不由得问:“你是从哪弄来这个的?”
谢锡哮却没有回答她,反而起身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又在捧着卷轴看。
再后来,胡葚便没那个精力去等他的回答,头一偏便睡了过去。
如此又是生生煎熬了两日,她才渐渐恢复精神,她长了记性,不再为了追谢锡哮的马策马紧跟,只尽可能离他近些,再不济也不要叫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身上的兽皮衣也是穿了好几层,帽子从来不摘,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再吹得生了病。
就是会惹得谢锡哮蹙眉上下打量她好几眼:“至于吗?”
胡葚忙不迭点头,还弄了个新外氅往他身上围:“你的伤还没好呢,也得小心。”
谢锡哮身子向后撤,抬手拦住她不让她靠近,虽略带嫌弃地看了外氅一眼,但还是收下系在身上。
这才对嘛,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与自己身子过不去。
一路赶到与斡亦交界,骑马行了大半个月,胡葚觉得这还算是快的,她记得年少时走这条路,漫长得让她似长在了马背上,眼前路茫茫空旷得让她感到恐惧,如何也到不了尽头,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她与阿兄两个相依为命的活人。
路上耶律坚只算是半个同行,带着一半的人比他们要走得快些,直到比他们先一步到了驻扎的营地,才算是到了他们的地盘。
胡葚跟在谢锡哮身后一起踏入时,觉得营地中所有人都似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虎视眈眈盯着他们,耶律坚更是在其中与同旁人笑得熟稔又张扬,鲜卑话从他们口中叽里咕噜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嘴里含了半个耗子没吐出去。
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喜欢这样囫囵说话,好像如此就能彰显得他们特别有男子气概一般,但实际上卓丽那个五岁的小儿子都比他们吐字清晰讨喜。
她正想着,耶律坚身边的人捧着酒碗咽下一口酒,便对着她吹起了口哨,而后起哄喊着:“噻罕!”
是夸她的话,但混合着不正经的哨声,让她觉得反胃,下意识往身侧人处靠了靠。
但下一瞬,那件被谢锡哮嫌弃的外氅便罩到了她头上。
胡葚脚步顿住,慌忙摘下的同时,谢锡哮沉稳的声音便入了耳:“去跟他们一起扎营罢。”
外氅被她拿下来抱在怀里,她额角的发被蹭的有些散,视线茫然落在谢锡哮身上,便见他凌厉的视线已落到了那吹哨人身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在看他,他没回头,但仍旧啧了一声:“听不懂?我让你回营帐里。”
胡葚恍惚间想起了之前被耶律坚的人找上营帐来时,他也是如此,但此处与可汗庇护下的大营不同,这地方可都是耶律坚的亲信。
她下意识握住谢锡哮的手腕:“你别冲动,吹个口哨而已,不要紧的。”
谢锡哮却是颔首看了一眼被她握紧的手腕,而后用了些力道抽出,古怪地视线扫过她带着担忧的双眸:“你莫不是以为是为了你?多虑了,威不可不立,否则如何带兵。”
胡葚睫羽颤了颤,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她听话点点头,抱着外氅离开时,听见身后的谢锡哮用鲜卑话对着那些人冷声道:“你们这的规矩是什么来着?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算了,谁不服,尽管来战,行军之时若谁不听令,军法处置。”
胡葚加快了脚步,赶紧往扎营的地方走。
军营之中的女子为她带路,寻了个平坦的好地方,又唤了几个人一起帮忙,待日头西沉,夜里的寒意比明月先一步到来时,谢锡哮回来了。
他身上的外衣破了几个口子,面上没伤,但手腕处却在往下滴血。
胡葚看了心惊,瞧着他用烧热了的雪水擦洗,她赶紧凑过去:“你怎么样,伤得重吗?”
谢锡哮没回她,长指解开腕绳,露出白皙修长又紧实有力的小臂,上面一道血淋淋的刀伤。
胡葚当即心头一股火,很是不忿地跺脚:“他们不讲道理,这是胜之不武!双拳就应该对双拳,哪里有用兵刃的道理!我就说,他们哪里有这个本事伤了你!”
谢锡哮擦拭伤口的动作没停,却是在听她话落的时候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语调不阴不阳:“怎么,他们也是你兄长的手下败将?”
作者有话说:
谢锡哮: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夺得最美的……嘶——这台词好像不太对
胡葚(与热水袋对视):这玩意儿搁哪整的……
第14章
帐中安静的只剩拨动雪水的声音。
谢锡哮说完这话便将视线移开,自顾自清洗着伤口。
胡葚却是想也没想便道:“当然啊,要是阿兄打不过他们,我早就被他们抢走了。”
谢锡哮手上一顿,又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已经从怀中拿出帕子,撕开来将他的伤口缠上,再开口时带着些语重心长的意思:“没有力气的人,在草原上很难活下去的,尤其我们的娘还是中原人,所以阿兄一定要很厉害才行。”
她将帕子在伤口系一个很紧实的结扣,而后抬眸冲着他笑,循循善诱道:“等你打了胜仗回去,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你,日后阿兄怎么护着我,也会怎么护着你。”
她有了上次的记性,可不敢随意说攻入中原的事,只盼潜移默化叫他听阿兄的话。
先有了忠诚,学会听命,日后才能为可汗与阿兄驱使。
可谢哮锡闻言冷嗤一声,只面色不愉地说了两句话。
“我用得着你兄长护?”
“这帕子为何这么眼熟,擦血的那条?”
胡葚被他深邃危险的视线盯得喉咙咽了咽:“是啊,就是你打了耶律坚那日,手上粘了血……”
谢锡哮面色越来越沉,她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抿了抿唇:“我特意用了雪水洗的,很干净。”
谢锡哮的呼吸也跟着越来越粗沉,应当是被气的。
胡葚抬手拍了拍他的上臂:“忍耐一下罢,草原上都是这样的,很多人受了伤都没东西可包。”
谢锡哮没再说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过往自矜下压忍耐,任由她缓缓将推起的袖子放下来。
*
胡葚是出了营帐,才知晓他们打的有多重。
谢锡哮受了刀伤已然是轻的,应是他们被打得急眼了才不管颜面用了武器,其他人面上都难找一块好皮,那个朝她吹口哨了,听说牙都打掉了。
在冬日里掉牙可不好,说话吃饭可都是要灌一肚子寒风的。
也诚如他所说,这个立威很有用,胡葚现在出营帐,原本向她投来不好眸光的人这回都不敢看她,见了她都躲着走。
谢锡哮这段时日忙得厉害,要统兵调配,熟悉手下的人,了解此地的习性,他有很多事要忙,整日里早出晚归,胡葚却是过了一段很清闲的日
子。
她只需要尽可能跟在他身边,盯着他都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不用去沾冷水、做军衣,也不用去做饭、伺候伤兵,甚至不用似其他营帐里的姑娘一样伺候男人,毕竟谢锡哮巴不得她不去索取。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铺垫,只为了迎战斡亦时拼杀胜出,准备了小半月,谢锡哮已然挑出可用之人,领了一队人马选在最不设防的雪夜前去偷袭。
胡葚没办法跟随,只能在帐中不安等待。
她最习惯的事就是等,从前等阿兄,如今要等谢锡哮,若是他日后能为可汗所用,若是日后她真要同他过下去,那她就得一次等两个人,连着牵挂都是双份的。
直到十日后,谢锡哮凯旋。
他身后跟着的兵将皆是一脸喜气,手中还提着不少东西,应是得胜后搜刮过来的。
首战告捷,所有人都开心不已,胡葚绕到他身边去,视线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探寻一圈:“你可有受伤?”
过往一年,她天天给他送饭天天见,如今隔了十日再见他,倒也觉得新鲜的很,只是觉得他整个人比离开前更冷,身上还带着未褪的凛凛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