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从中原擒回来的人,都盼着能重归故土,他曾经想办法传信出去,但险些被割烂舌头,曾拼尽全力逃离,但换来得是更致命的酷刑。
胡葚不得不提醒他一句:“已经入冬,阿兄加强了守卫,你们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谢锡哮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他垂眸,再吃东西时,咬得很重,垂落的手攥紧,好似在咬的是鲜卑人的血肉。
她其实很希望他快些降,这样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阿兄嘱咐过她的话。
来的探子应有十人,这些日子陆续抓了四个回来,个个都酷刑羞辱,动静闹的很大,也是在杀鸡儆猴,故意让谢锡哮等人听到。
剩下六个不是抓不到,而是有意放水,等着他们把即将放出的消息,传回中原去。
因三日前,一个已降的中原将士,给可汗献了策。
中原人讲究成家立业,亦看重名声,攻心才是上策。
封领主、赐美人,成了家,再多生几个孩子,有了牵挂收收心,收不来也不要紧,主要是给中原皇帝来看。
让探子亲眼看见这一切,在九死一生、折损严重的情形下,将这消息历经千难万险才带回去,没有人不信。
等中原人将他们看做叛臣,再也容不下他们,即便是有命回去,也无人会信他们。
在中原受人唾弃喊打,在草原却能受人敬重奉承,等心彻底寒下来,曾经对故土有多少眷恋,便会化作多少恨意,彻底成为可汗最有用的臂膀。
胡葚觉得出这个主意的人很坏。
自己降了,便看那些坚持不降的人格外刺眼,似是只要有一个人还坚持不降,便是在反复提醒他是软骨头、没气性,更怕谢锡哮他们之中真有人能逃回了中原,将这里的一切消息都带回去,让这个受唾骂遗臭青史的人成为他。
但胡葚确实希望谢锡哮能快些投降。
并非是她多希望可汗能得膀臂,一统中原,而是阿兄提醒了她,可汗会给这些人赐女人。
这女人,身份太高过于抬举,身份太低又不像话,草原女子本就少,能合乎可汗所言的便更少。
她便算是符合的其中一个。
阿兄非可汗的子嗣,却与义子无异,他得可汗赏识,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若是这个时候能逼降谢锡哮,便算是得了头功。
许给谢锡哮的女人,算上她会有三个,也就是说,给面前这人生崽子,居然还得抢着来。
她确实有些烦闷,以至于此刻看着谢锡哮的视线很复杂。
“拓跋姑娘也要劝我?”
谢锡哮迎着她的视线,眸带嘲讽:“谢某还以为,拓跋姑娘会一直装下去,闭口不言。”
胡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装什么?”
谢锡哮似自以为看穿了她,垂眸看向她手中已经空了的碗:“骗我信任,诱我降敌。”
胡葚轻轻摇头,看向他的视线更为复杂,没回答他的同时,将他从上到下细细看上一遍。
其实生在草原,她的命便是注定的。
同与她交好的姐姐卓丽一样,一直生崽子,若是丈夫死了,再给丈夫的弟弟生,因为草原需要小崽子,需要年轻力壮的,能打猎能赶羊,能去中原抢吃食。
但若她的命注定如此,要是她能来选,她更希望能给草原人生,跟草原人过日子,因为带着中原人血脉的孩子,活得会很艰难,就像她和阿兄一样。
更何况……她觉得谢锡哮生的不够壮。
在中原人来看,他应当是生得很好看的,他的鼻梁很高,面皮很白,眉浓唇红,眼眸深邃,没有浓密连片胡须,胸膛前也没有乱糟糟的毛,他很高大,现在虽比初见时清瘦了许多,但身上仍旧紧实有力。
可还是那一点,他不够壮。
卓丽说,找男人要找胖的壮的,晚上被搂在怀里能挡冬日寒风,被狼咬一口也死不了。
她觉得说的有点道理,因为阿兄就是这样,或许因为他们的娘是中原人,阿兄生得就没有草原人壮,小时候她跟阿兄在一个帐子里面互相取暖,阿兄用羊皮给她围了好几层,也没能挡得住多少风。
再者说,谢锡哮别说是被狼咬了,就是现在他便已经奄奄一息,没人知道他这一口气能不能撑到降服的时候。
中原人血脉的孩子在草原上活得艰难,没爹的孩子活得更是难上加难。
还有便是,她就算是想同他生崽子,该怎么生?
他不像是能从了她的样子。
他连吃饭都难,动起来怕是要断气,这怎么生崽子?
作者有话说:
五年后:
谢锡哮:你给我当羊喂,我要狠狠羞辱你,以后你吃饭必须每一口都是我喂!
胡葚:?这对吗?
第2章
胡葚见过公羊骑母羊,也见过猎犬生崽子。
她觉得人也应该差不太多。
她视线从谢锡哮身上走一圈,最后又向上,对上他带着困惑防备的深邃双眸,她张了张口,但还是沉默了下来。
这人被铁链束缚着,只能跪俯在此处,若是要像母羊那样,她着实不敢把后背对着他。
这一年来她看得清楚,这人像狼一样,坚毅锐利,血是热的恨也是热的,她真要这么对他,他恐怕会直接撕咬她的脖子。
或许是她看得久了,谢锡哮似是察觉出些异样,眉心微动:“拓跋姑娘,你有话要同我说?”
胡葚到底是开不了这个口,只含糊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端着碗站起身来,将最外面穿的这层羊皮外氅褪下,搭在他的腰腹处。
他后背还有伤,这外氅不好往身上披,营帐里又冷得厉害,她有些担心没等到那一步,他先冻死在这。
胡葚想过,若是谢锡哮死了,她便不用被牵扯进去,但她能看得出来,阿兄想要这个头功。
她自小是被阿兄养大的,他当初明明可以将她扔了不管她,可阿兄没有,甚至得来的吃食与毛皮,都会先给她。
若可以,她想帮阿兄。
胡葚扯过外氅的袖子,直接倾身过去,绕到谢锡哮腰后打了个结,免得掉下去。
她突然的靠近让谢锡哮身子一僵,蹙眉垂眸看她,胡葚抬头时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欲言又止,但胡葚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如常道:“等晚上我再给你送吃的。”
草原的冬日冷得厉害。
胡葚最不喜欢过冬日,天冷难挨不说,吃食也少得可怜。
寻常无论是打猎得来的,还是从中原抢来的东西,都要上交,由依附的领主来分,多劳者多得,老幼病弱者也能分上些,这是草原人能一代又一代活下来的规矩,但在草原的中原人,往往没有领主愿意庇护。
他们的娘虽是中原人,但阿兄与她不一样,她是女子,力气不如阿兄大,长得也没有阿兄高,她没有赢得领主愿意庇护的能力,很多年来她都是靠着阿兄。
后来她长大了,身量抽条,也有了力气,草原的女人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能吃苦的比比皆是,她力气比中原女子大,但跟草原女人比还是差一些,她想证明自己有用,让阿兄不再那么辛苦,很难。
出了营帐,帐帘落下时她似看到谢锡哮那双眼睛仍旧在盯着她,似探究似防备,可她却觉得他像个待宰的羊,等着进入圈套,被她和另外两个女人分食。
防备又能有什么用呢?公羊给人顶了个倒仰的结果,就是烤的时候多砍两刀好入味。
“胡葚,你想啥呢?”
冷不丁有人唤她,她回头,看见卓丽抱着新剥下来的羊皮朝着她走来。
卓丽穿着熊皮袄,是她男人给她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崽子,大的十岁,小的五岁,是她男人哥哥还活着的时候,她跟她男人的哥哥生的,常年的劳作与冬日的冷风,叫她的脸被晒得发黄、吹得发干,但她笑起来像日头,大嗓门听着也让人欢喜。
她用鲜卑话催促着:“咱们糊羊皮去,天冷了,帐子要被风吹倒的。”
她走到胡葚身边,用肩膀撞她一下:“你外氅呢,河边可冷了,回去穿上。”
胡葚随便含糊了两句,接过她手中的羊皮帮她抱着,另一只手去牵她的大崽子,一起往河边走。
卓丽很幸运,两个都是男孩,等大一大就能跟着大人去打猎,日子能越过越好。
河边确实很冷,更是很冻手,但手在河水里荡个一会儿便麻了,就是过后遇热可能痒得钻心,但这种冻伤跟吃饭饮酒一样常见。
自打一年前打了胜仗,南梁那边给送了不少吃用,说是赏赐,但实际上还是求和,这样也很好,能叫草原上很多人熬过这个冬。
处在这种地方,她合该早对打杀感到麻木。
草原人要活,就得去抢,但抢了中原人的东西,中原人就要活不成了。
即便如此,她看到被掳来的中原女子,饥寒交迫的草原女人,被熊狼所伤的草原壮汉,存粮被洗劫一空的中原男子,她也仍旧觉得喘不上气,她想让自己再麻木些,把自己缩得再小一些,像洗下去的羊毛疙瘩,让她的活着别给任何人带去灾祸。
卓丽永远都那么开心,她嘴上说个不停:“明天晚上有篝火,可汗肯定能赏很多东西,你阿兄得的东西肯定又是最多。”
胡葚扯出一个笑:“可能罢。”
但她知道阿兄一定会得最多,不止因他现在得可汗器重,更是因为明晚还要将他唯一的妹妹赐给一个中原人,这是对阿兄忠诚的奖赏。
其实她打心底里觉得,生个崽子就能栓住一个人的心这种话,是那个很坏的中原降将胡说的。
一个男人有多少女人,就能有多少崽子,怎么能栓得住他呢?
崽子连女人都拴不住,就像她娘一样,娘生了她和阿兄,但仍旧改变不了她想回到故土,要寻到一切机会逃回去,即便被抓回来,濒死之际也不要留在草原,挫骨扬灰也要顺着风飘回家乡。
但中原人多疑又吝啬,从草原逃回去的女子,他们看做是耻辱,从草原逃回去的将领,他们看做投敌叛将。
中原的脏水会把他们涂的乌黑,即便是雪山最圣洁的雪水也洗不干净他们,中原人从到草原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
可汗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改。
第二日晚,营帐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吃食会分下来,但女人是没有资格去吃烤好肉、喝醇酿的酒。
不过这夜不一样,席上多了很多女人,连胡葚都能坐到阿兄身边,她抬眼看过去,十多个女子各自在自己的领主后面。
阿兄把面前的吃食推给她,大掌将她的手握住:“很冷吗?”
在外面,阿兄会有意同她说鲜卑话,好似如此就能将身上的中原血脉掩盖了去。
胡葚摇摇头,但阿兄还是将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他出去了好几日,今日才随可汗归来,瞧见她便数落她穿得少。
她抬眸,看到阿兄额上绑了狼牙链:“可汗赏的吗?”
拓跋胡阆顿了顿,对她点头,然后抬手摸摸她的头,顺着将她的辫子捋到肩前:“这次回来能多待几日,多陪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