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看着他,却觉得他琥珀色的眸中似有躲闪。
他今日从见到她开始,说话也好动作也罢,都很僵硬,大抵是为着将她许给中原人一事,明明他最知道,中原人的孩子在草原上有多艰难。
他哑声开口:“你不用担心,尽管去做,有我在,即便是不成也无妨,以后没人会欺负你。”
胡葚冲着他笑笑:“我会尽力的。”
她视线看向四周黑暗处,可能那些探子此刻就隐藏在其中,等着可汗给他们准备好的一场好戏。
大抵是时候够了,有一人站了出来对可汗奉承,说可汗重情意,礼贤下士,自己与其他人一样,都是忠心降伏。
但胡葚想,什么礼贤下士,可汗能不能听得懂这句话都两说。
阿兄在她身侧耳语:“这就是出主意的那人,名唤袁时功,当初任副将。”
这人约莫四十,身量不算高,细长眼,两撇小胡子,确实生的阴险。
坏得流水的人。
胡葚嚼着肉,心中将他讨厌了个彻底。
可汗很快顺着他的话便开始封赏起来,美酒、牛羊与营帐,最后便是女人,那六个硬骨头在可汗口中,便成了新投诚的强将。
胡葚被点到了名字,走上前去,同其他女子一起半跪在地上,领了命。
再后来,她便同这些女子退了下去。
消息传得很快,她回营帐时遇到卓丽,便见卓丽面上的笑没有了:“你阿兄那么厉害,怎么可汗还给你赏出去?那中原人凶得很,我男人在战场上见过他,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他砍了脑袋,你呢,你脑袋也要被他砍吗?”
胡葚闻言笑了,觉得她有点可爱,赶紧拉着她进营帐,把可汗赏下来的东西分她些。
她宽慰道:“可汗让我做他的女人,他不会砍我的。”
卓丽不信,其实胡葚也不信。
所以她想,在谢锡哮真心投诚之前,绝不能让他碰到兵器。
夜深了,胡葚送卓丽离开,便自己在营帐里等着阿兄回来。
她坐在帐内的篝火旁烤着手,而胡阆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个酒壶,身上也带着酒气。
胡葚忙起来扶他,他却站定了脚步,深深凝望她,然后把酒壶塞到了她手里:“
谢锡哮那人,我跟他交手过很多次,是个烈性子,怕是不会从你,这个你拿着,给他喝下去。”
她手上霎时僵硬下来,鼻子在此时变得很灵,她似是闻到了血腥气。
这种东西在草原上很常见,猎了鹿回来,便做鹿血酒来饮,这东西喝了能助兴,他们都在进营帐之前喝,然后去折腾帐中的女人。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是阿兄亲手将这种东西给她。
“去罢。”
“现在吗?”胡葚诧异抬眸,“都这么晚了,他身上还有伤,阿兄,能不能叫人把他身上的铁链卸下去,再让他养上几日。”
胡阆抬手扣在她肩头安抚她:“你放心,那链子已经取了下来,但你能等,娜也和古姿不会等他养伤。”
娜也和古姿,是赐给谢锡哮的另外两个女人。
胡阆扣在她肩头的力道紧了紧:“阿妹,既已到了这一步,便得做得尽善尽美,不能到最后白费了功夫,他认识你、熟悉你,你一定比她们两个更好得手,阿妹,劝降他,让他为可汗所用,只要他愿意,日后踏平中原,阿兄必让你过上好日子,咱们去娘的故乡,也住大宅子,呼奴唤婢,再不吃草原的苦。”
胡葚因他的话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手中酒壶变得烫手,她脑中眩晕,待回过神来,已经被兄长推出了营帐外。
兄长说的是,既已经决定要做,若是被别人抢了先,岂不是所有付出都功亏一篑?
她脚步沉重,握紧了手中的酒壶,朝谢锡哮的营帐走去——
第3章
还真让阿兄说准了,胡葚若是再晚去一步,真是要迟了。
她到谢锡哮的营帐前,便见帐帘没有全然落下,里面的光亮透出来,隐隐有鲜卑话传出来,似在骂人。
胡葚心头一颤,赶紧急步跑了进去,帘子一掀,随着帐内的暖意迎面过来的,便是矮榻上荒唐的一幕。
谢锡哮将娜也擒在榻上,膝盖死死抵着她后背,而古姿小臂勒在谢锡哮的脖颈处,将他狠狠向后拉扯,口中用鲜卑话咒骂他,叫他放手。
胡葚急忙跑过去推古姿:“快放开他!他身上还有伤,死了怎么办?你别忘了可汗的话!”
古姿明显一个愣神,这也正好给了她空档,一个蓄力将她推下去,她转身便紧紧环抱住谢锡哮的胳膊,她避开他后背上的伤来使力,转而用中原话吼他:“你疯了吗!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你不想活了,想想你那五个弟兄,你要连累他们跟你一起死吗,他们可到现在都坚持未降!”
谢锡哮冷厉的视线向她扫来,粗沉的呼吸和微颤的手暴露了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胡葚又吼了一声:“快放开!”
谢锡哮不愿听她的,但又确实因她的话而有片刻犹豫,胡葚干脆直接转过来揽抱上他的腰,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腿,将他直接向后扑去。
矮榻上已经铺了软垫,但他身后有伤,如此压下去,两个人的重量让他眉心骤然蹙起,闷哼声从口中溢出,身子当即紧绷起来对抗剧痛。
她垂在肩头的两条辫子分别扫过他的薄唇与脖颈,额饰叮当作响,从窒息中起身的娜也要还手,胡葚赶紧起来拦她,用鲜卑话道:“你们胡闹什么,若不是我及时过来,莫不是真要弄死他!”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管我的事,这是我阿兄擒回来的人,我才最应该管他!”
胡葚撑身起来,瞪着这两个人,既是生气又是因使了力气,她呼吸有些急促,转而垂眸看见她身下的谢锡哮。
他面上紧绷着,深邃的双眸含着怒意,方才她揽过去时,亦感受到他身上力量,着实有些心惊。
他身上还带着伤,两个人都不能擒住他,她一个人怎么把酒给他灌进去?
情急之下,她生出来个主意,忙对着古姿娜也道:“快给他绑起来,若是跑了出去,你们谁能承担这个后果!”
娜也是个憨的,被吓两句当即便拿起一旁的绳子,古姿却不肯,抬手就推胡葚一把:“凭什么听你的!”
“好,那就不绑,我这便去禀报可汗,你们险些将他看重的良将勒死,让他这一年来的心思毁于一旦。”
言罢她起身便要走,古姿这下是慌了神,不情不愿去拿绳子,但嘴还硬着:“去就去,我不怕你!”
胡葚暗自松了一口气,起身下榻让出位置来。
谢锡哮后背的伤被压住,方才又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即便是再要反抗,也架不住两个人头尾的使力。
烤羊的时候,便是要将四条腿都扯开绑,好能叫火烤的面面俱到,这会儿绑人也一样。
谢锡哮的手腿分别绑在矮榻的四角,他脖颈青筋凸起,手腕上因挣扎留下红痕,墨发散落开来,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额角渗出薄汗,他本就生得白,这会儿在摇曳的火堆下,映得他身上透着薄粉。
古姿娜也动完手,站在一旁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
胡葚强装镇定:“你们回去罢,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同旁人说。”
两人还在犹豫,亦是还没反应过来,胡葚赶紧又添了一句:“还不快走,方才动静闹那么大,你等着有人过来抓你们个现行?”
有时候上头一个大的危险压着,便会将一些原本在意的事下意识忘却。
她们自觉做错了事,生怕被可汗知晓,此刻只想着赶紧撇清关系,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原本来这是做什么的。
胡葚强撑着,生怕两人看出她的打算,一直等着她们急忙推搡着出了营帐,她才松一口气,赶紧过去拿东西把帐帘压起来,再回头时,谢锡哮正盯着她。
她心头猛地一跳,搭在腰际的手扣住了酒壶,只觉得谢锡哮这眼神骇人的厉害,似在深夜里被狼群盯上,下一瞬便要被啃咬。
是他先开了口。
“你将她们引走,是要做什么?”
胡葚心头直跳,强装镇定缓步靠近他:“你听得懂鲜卑话?”
“能听懂大概。”
谢锡哮声音渐冷:“所以,你这个时候过来,应当不是为了救我,对吗,拓跋姑娘?”
他的手腿都被困住,古姿娜也说白了也都是实心眼,叫绑人便绑得严严实实,她笃定,谢锡哮不可能挣脱出来。
可被他这样冷静的质问,胡葚心中也有些没底。
但此刻她已经走到了榻边,手中的酒壶被她从腰际摘了下来,她握得很紧,紧到腕骨处显出暗绿的脉搏。
眼前人防备更慎,他喉结滚动胸膛起伏,胡葚咬了咬牙,直接一把攥住他胸前衣襟将他扯起来,另一只手弹开酒壶塞盖,直接朝着他薄唇灌进去。
淡淡的血腥气蔓延开来,竟透着股甜腻的香。
谢锡哮挣扎着扬起头,殷红的酒顺着他唇瓣溢洒下来,淌过他下颌,顺着他白皙的脖颈,隐入他的衣襟之中。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紧窄的腰身动了动,闷哼声从他口中溢出,长腿长臂在此刻全没了用处。
直到酒壶之中只剩下一点,她才松开他。
谢锡哮猛咳了几声,可入了口的东西却吐不出来,他狠狠盯着她,声音与寻常养精蓄锐的清润不同,此刻透着凛冽寒意与怒气:“你给我喝了什么,酒?”
胡葚神色有些复杂,看来中原那边不怎么喝鹿血酒,在草原,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少年,早就已经喝腻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酒壶,犹豫一瞬,将剩下那些自己喝了进去。
味道腥甜,血气不重……还挺好喝。
“放心,没毒。”
她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哑。
谢锡哮此刻还在盯着她,但他到底是喝了许多,见效比她快,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呼吸急促。
他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面上后知后觉浮现出意外,那双向来幽深沉寂的双眸中露出明显的诧异与慌乱:“你竟然——”
他脖颈开始泛红,一点点蔓延到耳根,胡葚心跳得越来越快,看着他这个样子,此刻也觉得喉咙发干。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该抬头的地方抬了头,只能干巴巴开口:“你别怕,我会轻一些。”
谢锡哮要起身,但因绳子的束缚,只能半撑起,他动不得,所有的狠戾全然失了威胁的效用:“你放肆,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胡葚已经管不得那些,直接抬手将他胸膛前的衣襟扯散,露出他泛着红的胸膛。
他确实生的很俊俏,但这种时候,这张俊俏的脸只会让她想要再过分些。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很暖。
卓丽的话好像也不太对,不用找胖的壮的,也挺暖和的。
再往下,她伸手抽开了他身上并不牢靠的系带,忽略谢锡哮低呼的话看过去,脑中只有两个念头——
其一,人和猎犬的,长得确实不一样,但应该算是……殊途同归?
其二,这是不是太大了些,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