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接风宴上,可汗赞了他几句,为鼓舞士气,提到他斩杀斡亦三王子时,守备全军齐声高喊他的名字,这种受人仰视、崇敬的滋味很能蛊惑人,能让人沉浸至此深陷其中,亦能让人眼热嫉妒,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取而代之。
他自小到大不缺这种注视,如今对这一切有的也只是漠然,席上所有人都对他尽力奉承,即便是袁时功,也上赶着不阴不阳地敬了他好几杯。
他忍耐了许久,直到可汗要赐他牛羊女人,他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拒绝,重提放人之事,可汗没有斥他扫兴,很痛快地命拓跋胡阆来办。
人是他抓回来的,放归也交由他,似是合情合理,但谢锡哮此刻走到弟兄们的营帐处,却只看到拓跋胡阆身边的副将纥奚陡。
他带着一队人马,人数不算少,而那五人被一条麻绳串绑在了一起,失了腿的人由身侧两个人搀扶着,齐刻风走在最前面。
他们看见他,眼底闪烁出光亮,齐齐唤他将军,他们视他为主帅,誓死听从他的命令,一年的折磨熬透了人的心性,此刻终于能得以归乡,但前路未知,喜悦在眼底也只能占一半。
谢锡哮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声音艰涩,终于能说得出口:“走罢,回家。”
纥奚陡并没有给他们准备马匹,他问,却只得来一句:“中原人骑不得北魏的马,怎么来的北魏便要怎么回去,这北魏的规矩,能从草原走出去的人不多,谢将军,人要懂得感恩。”
言罢,他笑了笑,抬手叫人牵上一匹马:“但谢将军是可汗看重的人,归顺可汗的子民,即便是中原人也无妨,一样有马,谢将军,这是给你准备的。”
谢锡哮立在原处没动,弟兄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悲怆有愤慨,但皆没开口。
他投顺可汗并立了功,营地之中没有人不知晓,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可此刻要他们来说什么?
恭喜他?质问他?还是当着北魏人的面,坚定地说他即便是为了北魏做再多的事,也绝对不可能投敌?
万般思绪到最后只能化作无言的对视。
谢锡哮伸手搀扶着他的弟兄,冷声拒绝:“不必了,我与他们一起走回去。”
当年拓跋胡阆与三人一同擒住他,其中一人便是纥奚陡,他们在战场上交过手,他亦是险些砍下纥奚陡的手臂。
他探听过,齐刻风的眼睛便是被他给挖了下去。
他很喜欢齐刻风的眼,然后,那双眼睛熬在汤锅里,进了他的肚子。
北魏的天入了春依旧很冷,绿草冒了芽,辽阔的草原望过去入眼尽是一片浅淡的绿,但这不耽误在晨起的寒冷下结上霜露,踩上去湿滑,又能将本就不厚的鞋靴打湿。
他没能给他的弟兄争取到御寒的冬衣与鞋袜,北魏人即便是放归他们,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踩下去,不给他们留一星半点的尊严。
他搀扶着的周宁御年岁是他们之中最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只在后背上,却深可见骨,这几个月也不曾养好他的身体,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一路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低声问他:“将军,你跟我们一起回中原吗?”
谢锡哮听着身后北魏骑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面色凝重:“他们不会让我回去。”
周宁御面色白了几分,咬了咬唇:“是因为我们,对吗?你是为了让他们能放了我们,才投敌。”
谢锡哮漠然片刻,不愿叫他们自责,可真要让他说出违背祖训自愿投敌的话,他着实心有不甘。
他只能低声道:“这不重要,快些离开这,越快越好。”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待到了中原地界,不要停留即刻离开,若是可以,避开中原暗桩扎营处。”
他不知怎得,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安。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赌上一赌。
走了将近一整日,春日的草原白日也依旧很短暂,日光西斜的很快,终是走到了与中原的交界处。
拜别的话不必多说,谢锡哮看着他们互相搀扶踏入中原地界,终是没了后顾之忧。
纥奚陡甩着马鞭:“走罢谢将军,咱们该回去了。”
谢锡哮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沉默向前。
埋伏在远处的探子见人走后才终于上前来,被俘敌手已近两年,终见同袍尽是眼眶湿润,万般滋味汇在心头,竟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只化作一声重重叹息。
来的接应的人之中有擅医术者,给几人松绑依次诊了脉,情况都算不得好,还需早早撤离才是。
其中早前潜伏入北魏见过谢锡哮的人问道:“谢将军为何不一起走?”
周宁御眼眶湿润:“将军被纥奚陡带兵看守着,走不得。”
还不等回答,齐刻风便冷冷嗤笑一声:“只有你蠢,才会信他的话。”
他寻声面向探子,整个身子因不甘与愤慨而颤抖:“我们一同被俘,谁不是身受重伤?而他却依旧能骑马张弓,甚至替北魏上阵杀敌,说他未曾降敌,谁会信?难道要信北魏的刀鞭会绕着他走?”
他呼吸急促,每说一句话,眼眶都牵扯得发疼,似要疼到他心里去,牵扯得五脏六腑皆激荡着痛苦。
他不甘、恼恨,他已成了个废人,此生再不得建功立业,说出来的话都似混了他心肺之中呕出的血。
“我们各自被困,他这一年多究竟过的何种日子,你们谁知道?我眼盲心不盲,我有耳会听,我听见的是他受封领军、是他得赐牛羊营帐、是他收了拓跋胡阆的妹妹替他生儿育女,他哪里是被迫不得归,分明是乐不思蜀,早已心向北魏!”
*
天色暗下来,谢锡哮握紧缰绳走在最后,纥奚陡一行人似是再不理会他一般,扬鞭策马跑在前面。
按说他们跟随一路过来,应是怕他趁机随着一同跑回中原才是,但此刻却不再理会他。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还能说是自大轻狂,但他与纥奚陡交过手,这人惜命,所以处处谨慎小心,武力不俗,但却又因惜命,对敌时刀刀不会下死手,只为不将自己的短处展露,以免被趁机降杀。
谢锡哮的心中不安愈重,他攥紧缰绳,终究还是勒停了马。
可纥奚陡等人皆未察觉,继续策马走在前面,他心中暗道不妙,忙掉转马头向回狂奔。
越是靠近交界处,便越是能听得见厮杀声,他心中慌乱,攥紧缰绳的手亦是用力到指尖泛白,失了血色。
直到靠近时,他才终看见前方情形——
拓跋胡阆不知何时带兵出现在这,骑马立于最外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中间被围困的人。
虽身着草原的衣衫,但他一眼能看出,他们是中原派过来的暗桩。
谢锡哮呼吸一滞,目眦欲裂,他看见地上躺着的尸身里,有三个是与他一同被俘的弟兄,剩下的皆是潜伏在北魏的暗桩。
仅剩三人被重重围困,穷途末路依旧不忘厮杀,而拓跋胡阆并不急着杀他们,似在享受着猎杀的乐趣,亦似在等待什么。
听见马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阆不紧不慢回过头,看清他时,对他扬起一个笑:“妹夫,你怎么回来了?”
谢锡哮面色沉冷到极致,周身的血液在近乎窒息的凝固后被恨意冲荡,汹涌沸腾地令他周身紧绷,手中弯刀亦是紧攥蓄势待发。
“你们出尔反尔!”
胡阆抱臂看向他,长指在手臂处慢条斯理地轻点,闻言对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妹夫?我听不明白。”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妹夫,这怎么能是出尔反尔呢?人我们放了,奈何是中原的手伸得太长,我们拔两个钉子也不犯毛病罢?”
谢锡哮气得胸膛起伏,当即抽出弯刀,策马向他劈砍而去,凌厉刀风混着他怒极的力气,胡阆抬刀抵抗,虎口却被震得发疼,面上的笑意当即收敛,忙调转马头避开他。
谢锡哮没与他拖延多纠缠,逼退他后直接冲到包围之中,要为同袍劈开一条血路。
但当他重重砍伤北魏兵的同时,却猛有一剑刺穿了他右肩骨。
骤然的剧痛混着寒夜的冷穿透了他,手中的弯刀因疼痛难以握住,但他仍旧咬牙坚持死死不放。
“谢锡哮,你通敌叛国,何必来假惺惺?我等即便是死在这里,也要将你这小人一同带入黄泉!”
长剑抽出,肩胛处的血飞溅到了谢锡哮脸上,温热的,好似带他陷入一场难以逃脱的梦魇。
他大口喘息着,僵硬转过头,看到的是同袍怒不可遏的双眸。
喉咙似被血堵住,他艰难吐出几个字:“我没有……”
但面前人怒极冷笑,长剑举起直对他劈砍,他只得抬臂去挡,身上中剑刺出好几道深深的血口,最后一下,剑尖直对他的心口:“奸佞小人,吾等替君诛之——”
他话未曾说尽,便有箭矢精准地蹭过谢锡哮的脖颈,刺破他的皮肉带着他的发丝,直穿过此人的咽喉。
面前人双目圆瞪,手中高高举起的剑脱离掉落,整个人似射落的大雁,重重仰躺下去,砸在地上闷闷重响,口中涌出血来,却还尽力吐出两个字:“国贼……”
咽气时,他仍睁着含怒的眼,直直钉在他身上。
谢锡哮双眸被刺得发疼,心口亦似被捏攥住,让他痛意难忍半跪在地上,仅剩弯刀杵地撑着他的重量。
他僵硬转回头,便见胡阆慢慢抚着手中弯弓,状似讶然:“对不住啊妹夫,我箭术不太好,没伤了你罢?”
而后他取出两只箭,再次抬手张弓,眸光锐利,直对另外两个仍强撑着的探子。
谢锡哮瞳眸骤颤,强撑着要站起身,拼了命地要冲过去:“不要!”
他的伤很重,身形微一踉跄,但箭矢已经飞过正中还在拼杀的二人。
耳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谢锡哮跪在地上,灭顶的绝望混着涌动的恨意将他笼罩,方才叱骂他的声音字字在耳。
拓跋胡阆轻笑出声:“一箭双雕,你们中原话是这么说罢?”
他牵着缰绳,慢条斯理绕到他面前来,马蹄一下一下似踏在了谢锡哮的心口。
弯弓被他握在手中熟稔地把玩:“怎么办啊妹夫,他们不信你。”
拓跋胡阆心情很好,嗅闻着周遭的血腥气,为这场让他搭进去妹妹的攻心之计,做最后的收尾。
“他们只会信自己心中所想,然后寻到所有蛛丝马迹孤注一掷地证明自己是对的,中原已经容不下你,你又何必坚持?”
“妹夫,草原给你容身之所,你如今有妻有子,为何还要执着中原?过往种种皆是前世一场梦,日后在草原重新来过,好好过日子。”
“不甘吗?怨恨吗?妹夫,把这滋味牢牢记住,这是你心里的刀,待日后好好用它,咱们踏平中原,所有人都将是脚下泥、是你的阶下囚,日后你依旧有高官厚禄,只不过换一个效忠的人罢了,好妹夫,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在这种事上死脑筋。”
*
谢锡哮被带回营帐时,浑身都是伤口,胡葚被这血腥气冲得脑子发蒙,眼看着人竖着出去横着进来,她忙走到兄长身边:“这是怎么了,怎么伤这么重?”
胡阆看着她,抬手就捏她的面颊,语气轻快地数落她:“怎得都不来关心我?”
她拉着阿兄的手腕:“你没受伤,我看得出来,可他都要没气了。”
胡阆抬手顺着抹了抹她的发顶:“能不能挺得过去,就看今晚,心伤透了总是要大病一场的,放心,他只是被捅了几下、砍了几下,同之前的伤相比不值一提,现在只是心病罢了。”
心病吗?
胡葚将头转过去,视线落在矮塌上的人身上。
谢锡哮阖眸静静躺着,游医给他看伤,衣衫脱下,他的身上都是血。
她似乎感同身受般心口闷闷发疼,连带着小腹都跟着有些不舒服,她也分不清是昨夜掌心的温度还在发动着余威,还是小崽子感受到了它爹的死气与之一同不安。
阿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中原人不要他了,他定是伤心坏了,等下你给他喂点药,看着他些,待他自己把这一遭熬过去,日后就老实了。”
胡葚脑中阵阵嗡鸣,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若是他没熬过去呢?”
胡阆沉默一瞬:“熬不过那就算了,这点事都熬不过去,还能指望他踏平中原?”
他转身替妹妹将衣衫裹紧:“早些休息,没必要为他伤神,一切都是天女的安排。”
胡葚怔忡着,看着谢锡哮久久不能回神。
待到游医将前些日子从中原那带回来的药材重新分辨,挑减出些能用的交给她,嘱咐她用小锅给煎煮等人醒了喂进去。
胡葚没煎过药,营地的药都是给可汗用的,她也只是看过别人弄而已,到了她这里,只能用煮汤的小锅慢慢煮,煮到最后她只盼着不要给人吃死了就好。
谢锡哮睁眼时,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胡葚守在榻边,看着他长睫翕动,睁开一条缝隙,空洞地盯着面前,一点反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