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丽答应了。
她不可能开口拒绝,其中好处暂且不论,单说拒绝……战场上死个男人不算什么,毕竟她男人的哥哥也是这么死的,在战场上死个十一岁的孩子也更不算什么。
阿兄将卓丽送回了营帐去,但两个孩子都留了下来。
胡葚心中愧疚难安,但又累极困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但外面天已经黑透,她是先听到的兵刃相接的打杀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才终于将她从梦中唤醒。
她恍惚睁开眼,看见一高大身影打帘进来,她夜里能视物,即便是帐中没点烛火,她也仍旧能分辨得出来,这人是谢锡哮。
当然,也能看得见他手中拿着的,染血的弯刀。
他是知晓她生了孩子,专程从战场回来杀她的吗?
那他还蛮有闲心的。
她身上好疼,此刻觉得死一点也不可怕,只是有些可
惜,可惜阿兄不在身边,但也有一点好,她看到了她的女儿。
死后魂登雪山的路一定很冷,但她可以抱着女儿,不让女儿受冻。
越是想,她便难免觉心中泛酸,泪水从眼角滑落陷入鬓角。
她喉咙哽咽,看着谢锡哮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神色复杂,她张了张口唤他:“谢锡哮——”
心中诸多思绪,最后竟只化成两个字:“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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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待复仇笔记——
嬉笑:咬我?记上记上!
灌药小课堂——
葚:先塞嘴里,然后捏住嘴筒子使劲晃,最后顺顺脖子就咽下去啦~
嬉笑:……我是狗吗?我是?
第23章
眼前视线被泪水浸得模糊, 越是这样,泪流得反而越欢。
胡葚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面前人重新看清,谢锡哮身上还穿着甲胄, 发髻微有些乱, 面上亦沾了血, 面色沉沉立在她面前,瞳眸幽深让她看不清其中情绪。
她觉得鼻尖也很酸,她连哭都不敢用很大力气, 却越是忍耐越哽咽,一哽咽身上便轻颤,一颤又开始疼, 一疼更想哭。
她无奈又无力,泪太多落下来给耳廓都染得潮湿不舒服。
营帐内安静了好半晌, 谢锡哮才沉声开口:“疼?”
胡葚抿着唇:“嗯, 很疼。”
他声音微哑:“哪里疼?”
“肚子疼。”
顿了顿,胡葚垂了眼眸,认真想了想,很是中肯道:“屁股更疼。”
她一开口便又哽咽起来,她的疼没法跟阿兄说, 之前也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 就连卓丽和阿嬷也没有。
“尤其是里面——”
“可以了。”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话打断。
他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地上, 用那只干净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声音却冷沉:“哭瞎了眼莫怪我没提醒你。”
可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胡葚更是忍不住。
大抵女子这种时候都要比寻常更脆弱些, 她不可避免地抽噎得更厉害。
卓丽生孩子的时候,疼得直叫她男人的名字,亦在怪她男人。
她在一旁看着确实有些不解,可当轮到她自己,难以承受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却汇聚到小小的一处往死了折磨,感受着天塌地陷般的疼时,她确实想到了谢锡哮。
因为这个孩子有他的一半,但这份疼他是一点也没有。
可于他们两个而言,她连埋怨或嗔怪的理由都没有。
最后对他的这点想,就成了最原本、最纯粹的想他,将她这月余来不曾意识到的想念尽数拢在一起,在她最是脆弱的时候灌入她心口。
她放松下来,抵在谢锡哮的掌心上稍稍蹭了蹭,长睫在他的掌心蹭过,亦将泪水蹭上去。
“可是真的很疼,我也很害怕。”
她抽噎着,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没有章法:“她要拿碗割我,很吓人,我真的害怕……”
胡葚声音很轻,身上本也没什么力气,生子后让她显得格外虚弱又可怜。
谢锡哮闭了闭眼,右手中弯刀刀尖的血滴在身侧地上,他只得先松开紧握的刀柄:“知道了。”
他将手拿开,对上她含着泪的雾蒙蒙的眼,指骨先后蹭去她面上与耳廓的泪,冷冷开口:“自作自受。”
胡葚抿着唇轻轻抽噎,亦是想尽力控制不要再哭。
谢锡哮别开眼,视线落到身侧不远处的软垫上,里面包着两个孩子,包得也是有些紧了,整整齐齐并肩躺着,不哭也不闹。
他眉心微动:“真是双生?”
胡葚被他问的心口一紧,被吓这么一下,连哽咽都被激得平缓了不少。
“不是,另一个是卓丽的孩子。”
她有些紧张,视线紧紧盯在谢锡哮面上,想要尽快捕捉到他的情绪,看他究竟有没有怀疑。
而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为何放在你这?”
胡葚忙乱说遮掩:“她还有小儿子要带,她家的小子闹得很。”
谢锡哮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
胡葚心头发慌,忙去抓握他的手,却因动作有些急,牵扯得她倒吸一口气。
谢锡哮脚步顿住没继续向前,不悦道:“乱动什么?松手。”
她紧攥他的指尖,没听话。
谢锡哮双眸微微眯起,外面的吵闹声仍在继续,有人拿着火把穿梭,将营帐之中也映得忽明忽灭,亦将他面色映得喜怒难辨,他盯着她瞧:“不让我看?”
胡葚喉咙咽了咽:“没有……”
“那就松手。”
胡葚没了法子,自知拦不住他,只能犹犹豫豫一点点松开他,直到她的手彻底与他分开收回被子里,谢锡哮才抬步向襁褓走去。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对于常见婴孩的人来说,瞧一眼便能说出鼻子像这人、眼睛像那人,但若是不常见,那这孩子落在眼中,则是各有各的丑法,瞧着都不太像个人,更别提分出男女来。
谢锡哮原并不打算仔细看,但此刻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若非能确定推算出的那段时日胡葚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他真是不愿意承认这里面有一个孩子是他的。
“是男是女?”
“一男一女。”
“哪个是?”
胡葚沉默了,她不敢说。
虽则谢锡哮手中的弯刀已经放下,但她真不知道他回来是做什么的。
要是真为了杀她和孩子怎么办?
她若是依照阿兄的打算,那岂不是要将卓丽的孩子给推了出去?
可若是直接说了实话,那万一他并不想杀,岂不是不打自招,直接断了儿子能让他更在意的可能?
她挣扎犹豫,最后只能开口低声吐出一句:“你先挑一个。”
谢锡哮嘶了一声,猛地回头:“拓跋胡葚,你觉得我像是在与你说笑?”
胡葚抿起唇,面色更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锡哮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我不能问?”
他将我字咬的很重。
也确实,他是孩子的爹,他最应该问了。
胡葚将视线避开,小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先不杀。”
谢锡哮烦躁开口,但想到了身上的血与带进来的刀,他不耐道:“外面那么大动静你没听到?”
胡葚是后来才听见的,估计她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吵了有一阵。
“只听出来外面好像打起来了。”她声音很轻,“我方才一直在睡着,嗯……也有可能是疼晕过去了,我分不清。”
她睡觉并不算沉,这是多年来奔逃练出来的,她觉得若不是疼晕过去,她应当不会睡得这么死才对。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语气不善道:“可汗病重,大王子与二王子夺权,现下才平定。”
胡葚双眸大睁:“这怎么可能,可汗最是勇猛,他怎么可能病重?那我阿兄呢,他去护卫可汗了吗?有受伤吗?”
谢锡哮听见她提起胡阆,冷笑一声:“自然要去护卫,否则不是叫那二人白闹这一场?”
他眸色沉沉,即便是这月余来的沉淀,让他已经能将恨意暂且压制,但仍旧轻嘲着开口:“真该让那两个蠢货听听,你竟都比他们看得懂,真病假病,等你自己问拓跋胡阆罢,他若是真在此时受伤身死,才是便宜了他。”
胡葚有些发懵,也有些分不清他这究竟算是好话坏话。
“那你回来是做什么?”
“奉命平乱。”谢锡哮不耐烦蹙起眉,“哪一个是?”
胡葚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开口:“左边那个,是男孩。”
谢锡哮视线扫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草草收回。
本不该与这个孩子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但他有一瞬在想,那孩子生的圆,也难怪会疼,她孕中清瘦穿得多也不显怀,吃的东西是全给了那孩子?
他想,这孩子本就不该有,更不该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