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他身上杀意太重,亦或许是身
上的血腥气太浓,倒是叫旁边的女孩慢慢睁开了眼。
小姑娘眼睛很大,睁开时水灵灵明亮亮,像宫中赐下的剥皮葡萄。
只是下一刻,小姑娘不大的嘴张开来,发出了吵人又惊人的啼哭,声音之大要将外面收拾残局的声响都压下去,声如洪钟、石破天惊,叫谢锡哮生生怔住。
胡葚惊诧看过去,谢锡哮似有所感般回头看她,咬着牙道:“我没碰她。”
旁边的男孩尚没醒来,但却也跟着动了动,离醒也不远了。
胡葚面色一白,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孩子:“她怎么又要哭……”
或许是母女连心,她即便是明知晓小孩子都会哭,并不算心疼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是命蒂还同她连着一般,将这哭意也向她传了过来,让她刚止住的泪又要流。
她语气绝望,声音带着哭腔:“她一生下来就哭个没完,阿兄硬是哄了好久才给她哄睡。”
谢锡哮蹙起眉:“许是想她娘了。”
胡葚哽咽着,这孩子哪里是想娘了,她就在她身边,可她还是一哭起来就没完。
但下一瞬,谢锡哮淡然开口:“把她给卓丽送回去。”
“别!”
胡葚吓得赶忙出声,却在被他不解的视线看过来时心上一慌,只得赶忙找借口:“外面不是还乱着吗?这时候抱过去会有危险的。”
“那你当如何?”谢锡哮唇动了动,似是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牙开口,“喂了吗?”
“我睡前就喂过了,她应当是被你吓到了才起来闹觉。”
谢锡哮觉得这是往他身上泼脏水,再次沉声重复:“我都没碰她。”
“我来哄罢。”
胡葚试着动了动,可一动起来身上就疼的不行,头刚离开枕头,上身都没能离开床褥就她疼得倒吸气,又跌躺回去。
孩子哭,她抿着唇也跟着哭:“怎么这么疼啊。”
她双眸含泪望向他,整个人可怜极了,语气满是无力与绝望:“我身上好疼,怎么办啊,谢锡哮。”
轻软虚弱的语调入耳,谢锡哮被她唤得睫羽轻颤,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再看着仍旧扯着嗓子喊的小姑娘,只得开口:“行了,哭你也要跟着凑热闹。”
他抬手解甲胄的暗扣,接着便是甲胄落地的闷响,他转身去洗了手,再回来时盯着孩子犹豫一瞬,到底还是生疏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曾经也抱过孩子,他年少成名得圣上看重,凡是吃满月酒,但凡关系亲近些的都会让他抱一下言曰沾沾他的喜气,但毕竟还是别人家心尖上的孩子,抱一下只是意思意思,像这么细致地哄,还是头一次。
他想,他出兵斡亦时,是卓丽帮忙照看他的弟兄,且照看的很好,此刻她的孩子在哭,他也理应还这份恩情。
但若是他的孩子在哭,他一定不要管、一定不能管,他与他的父子情从一开始就不要有,更不应该有。
怀中的小姑娘刚被抱起来,哭声便渐次弱下去,贴到他胸膛时,稍微晃了两下哭声就彻底止住了,只睁着一双眼睛看他,却板着脸也不笑。
营帐内安静下来,躺着的男孩也没有被继续吵醒的意,只吭叽两声便继续睡,看着胡葚盯着他怀中的姑娘,谢锡哮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给她送回去?”
这个阿兄没说过。
胡葚想一想,只能含糊答:“没说,先养在我这罢。”
眼见着怀中小姑娘眼皮渐沉,谢锡哮眉头紧锁,等着她快些睡去好放回去。
可吵闹声却突然从外面传过来:“我阿妹呢?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胡阆语含怒意提着刀闯进来,但他的声音早就大到将两个孩子一起吵醒。
男孩睡得沉时看不出威力,但他月份更大,身子也更胖,真哭起来比女孩是有过之无不及。
胡阆打帘进去,便因落地的甲胄与弯刀骤然怔住,谢锡哮不悦回身,他视线落在他怀中孩子身上时,瞳眸骤缩,声音卡在喉间,生怕将人激怒再伤了孩子。
他当即看向阿妹,想问究竟怎么回事,却不好立刻开口。
胡葚对上他的视线当即会意,主动开口暗示:“阿兄,我的儿子一直在哭,你哄哄他罢。”
胡阆松了一口气,看来谢锡哮还不知晓。
他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对外面嘱咐一句,即刻脱了甲胄倒水洗手,再将孩子抱起来一气呵成。
当初阿妹就是他带大的,他动作熟练,几下孩子便止住了哭声。
他盯着谢锡哮怀中的亲外甥女,不敢将话说的太重,只能压下听闻消息后一路上赶过来的不安,低声问他:“你为何会过来?”
谢锡哮盯着他,微眯起双眸:“二王子谋反,我奉大王子命平乱。”
胡阆唇角扯了扯:“平乱平到我阿妹营帐来了?”
谢锡哮凝眸看着胡阆,仇恨从不会忘,但他比之月余前更冷静。
甚至他还能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听说我有了儿子,做爹的不能回来看一看吗,阿兄?”
他的低头让胡阆更觉出一种难以掌控的滋味。
胡阆看了一眼阿妹,见她眸带紧张地看着自己,他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害怕,便也状似自己方才的急迫与担心皆没发生一般,凑过去坐在矮榻旁,笑着看阿妹。
“这孩子真闹,哪个都没你小时候听话。”
胡葚去拉阿兄的手,关切问:“你没受伤罢?”
胡阆笑着摇摇头:“你现在要紧的是好好坐养,别像咱娘那样……外面我会多派几个人守着,不会再叫人闯进来。”
这话意有所指,但谢锡哮并没回头,只专心等着将孩子哄睡。
*
两人身上皆是一身的血气,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小营帐里哄,气氛诡异的让人害怕。
胡葚紧张了许久,但结果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女儿睡下后,谢锡哮便放下孩子离开,阿兄倒是陪了她很久,简单同她说了下营地的事。
可汗虽年岁大了,生了场小病,但也确实没病重。
两个王子局势本就紧张,胡阆推了一把,传出可汗病重的消息,这才叫两个人争抢了起来,谁胜了便去做下一任可汗。
不过如今已经尽数被老可汗的人压制,两个王子损兵折将,还不知会如何发落,毕竟也是亲儿子,至于胡阆……草原虽有传位外姓的先例,但真要走到这一步很难,只依现在让老可汗对两个儿子的失望,还不够,需得等下一个时机。
谢锡哮当夜见过大王子,叮嘱他见了可汗的面,要说是为平定二王子才出兵,再即刻认错引出可汗的父子情,无论可汗有什么责罚都不要有任何反驳,要全然应下。
这一套在何处都有用,中原争皇权时如此,在草原上亦然。
天刚亮时,谢锡哮便回去驻军之地。
他离开时袁时功为守将,他只怕谢锡哮一去不回,将他一人留下对上袁家族人。
终是等人回来,他当即寻过去:“我还当你临阵脱逃,回去收拾细软。”
在困境之中,有人与自己一样处境,甚至处境更难,势必会叫人心中畅快不少,显得困境都没那么难熬。
袁时功笑道:“只是这天底下怕是没什么地方能容得下将军,中原视你为过街老鼠,北魏视你为弃城而逃的逃兵,斡亦三王子死于你手更是与你有血海深仇,啧,真是替谢将军愁闷。”
谢锡哮只扫了他一眼,手中的弓箭对准的便不再是靶子,而是袁时功。
“这么愁吗?送你去见阎王便不必发愁。”
他眸色冷厉,手中箭矢满弓而出,却是只在他面颊旁侧穿过。
“啧,可惜。”
袁时功双眸圆睁,箭矢破空声似仍响在耳畔,他确实半晌才缓和过来,腿脚止不住地发软。
“你、你竟敢杀我?!”
谢锡哮再次抽出一支箭,漫不经心道:“这不是还没死?”
他再次张弓,这回瞄准的则是他的眼睛:“但这次可不一定。”
袁时功面色大变,再不敢多言,随着弓弦张满发出微弱的紧绷声,他忙提步匆匆逃离。
谢锡哮视线收拢,落在掌中的弓弦上。
月余前那夜,箭矢擦过他脖颈间的滋味犹在脑海。
可惜,他此前对战时,不曾将拓跋胡阆放在心上,但此刻却又不得不承认,单论射术,他确实不如其精准,能划出一道口子却不伤性命。
*
五日后深夜,谢锡哮独自一人出营帐,绕过守备之人,一路走到隐秘处的河溪旁边。
静等片刻,身后出现一人。
他回过头去,与之对视上的刹那,对方率先开了口,声音颤抖:“三哥。”
谢锦鸣一把将覆面解下,眼含热泪几步便上前来扣住他的手臂:“三哥你怎么样,他们说你叛敌是假的对不对?他们不信你我信,你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谢锡哮眸底情绪涌动,那夜的记忆由在脑中,他只觉喉中哽咽似有腥甜。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北魏人的计谋,我从未叛敌,不过叔父怎会放你过来?”
“是喻太傅竭力劝说,才终于让我过来想办法见你。”
谢锦鸣喉咙哽咽:“袁老贼恨透了你,一直在陛下身边煽风点火,想尽办法坏你名声,三哥,你受苦了,快随我回去罢,我来的这一路没有人会发现,咱们直接回去便是。”
谢锡哮眉目冷厉:“现在还不行,我若如此回去,如何面对我死去的弟兄?”
提起这个,谢锦鸣面色更是难看:“三哥你将他们当弟兄,但他们却全在污蔑你!齐刻风面见圣上,说你通敌叛国,连当初因内奸战败之事也要扣你头上,他说你在这边受可汗看重,娶妻生子再无归心……当初他出征之前是如何谦顺与你称兄道弟,现在又是何种嘴脸落井下石!”
谢锡哮瞳眸震颤,半晌不曾言语。
他闭了闭眼,喉间腥甜气更重,他强压了压,才终于缓和些许。
他沉声道:“所以我此刻更不能走,北魏如今已有内乱,唯有立功才能再回中原,否则即便是有命回去也是被人所不容,谢氏又该如何自处。”
谢锦鸣牙咬得咯吱响,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三哥,你有什么打算尽数同我说便是,我会全力助你。”
谢锡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年离家时,锦鸣要矮上他不少,但三年过去,男子窜个也就在这几年,如今见面他已经褪了曾经的稚嫩。
他哑声嘱托:“在袁家军手下,你要万事小心。”
“好,你放心罢三哥,我心中有数。”谢锦鸣痛快应下,“你这边可有什么需要,兵器伤药?我想办法给你寻。”
谢锡哮点头:“多备些弓弩、战马,好以应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