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谢锦鸣恨不得竖指发誓以正清白。
他看向那个女人, 生得倒确实不差,比草原女子柔婉,比中原女子凌厉,也勉强算是个使美人计的料子。
他自持身份不会对战俘动手, 更不会对女子如何, 但不代表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如此猖狂, 要当着他的面来离间他们兄弟。
谢锦鸣神色冷肃,厉声道:“怎么,你还要告状?我还在此, 你就敢摆出这个样子来,若我不在,你又该同我三哥如何编排我?你们北魏不过就这点招数罢了, 先害我三哥至此,如今又要使这离间奸计!”
胡葚将匕首握得更紧, 整个人防备更重。
谢锦鸣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戳破而恼羞成怒, 但却是身侧人先开了口:“锦鸣,你先出去。”
他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出去?我出去做什么,她是拓跋胡阆的妹妹,需要严加审问才行。”
“不必, 我亲自审。”
谢锡哮呼吸已然平缓, 视线落在胡葚身上,将她的惊惧与不安尽数纳入眼中。
“怕我?”
他挑眉看向她,冷笑一声:“很能跑是吗?你可有想过还会被抓回来。”
他要向前逼近一步, 手腕却突然被身侧人攥住,生生拦住了他。
“三哥,你理应避嫌才是。”
谢锦鸣脸上写满了怀疑:“你能好好审她吗?还是交给我罢, 你且放心,我必叫她将知道的全吐出来。”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不必,你先出去。”
“不行,你不能跟她单独在一个帐子里,你与她牵扯不清的事袁家军里早就传开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编排你?你若是单独留在这里,他们必定会说的更难听。”
谢锡哮沉声道:“无妨,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分寸你会现在赶回来?”
谢锦鸣似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一般,他说什么都不肯走:“哥,你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谢锡哮终于忍不住蹙眉看向他,如从前很多次训斥他时一样的沉冷语气:“锦鸣,事不过三,出去。”
谢锦鸣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来。
他自小便有些怕这个兄长,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听从,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但他实在不愿兄长被这个北魏女子继续哄骗,更不能叫事态更难以控制下去,虽转身向外走,但却在帐帘处停了下来,面向帐帘背对着他们:“我不出去,绝不能让你们两个单独在营帐里。”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胡葚身上。
她的头低垂下去,露出一节纤细的脖颈,手中的匕首仍紧紧握着,细细看下来手似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什么其他,但能确定的是迟迟不敢抬头看他。
谢锡哮向前靠近一步,视线扫过匕首,语气轻蔑:“用这个,杀不了我。”
胡葚想向后躲,但她的小腿已经贴上了榻沿,她声音闷闷的:“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怕你们伤了孩子。”
“是吗?”谢锡哮又是逼近一步,“那你为何将他交给拓跋胡阆?险些杀了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好阿兄。”
胡葚的唇紧抿着,不敢言语。
谢锡哮仍觉不够,语气里嘲意明显:“方才不是跑的很快?怎么,他嫌你是累赘,将你扔下自己跑了?拓跋胡葚,你可有想过会落在我手上。”
胡葚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离得自己很近,近到她似能闻到他手中长枪上沾染的血腥气。
她喉咙咽了咽,声音更低更轻:“阿兄从不会觉得我是累赘。”
顿了顿,她眼眸闪过一瞬的光亮:“你没抓到阿兄,是不是?”
谢锡哮被这反应气得冷笑一声,凝眸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这种时候,你竟还有心思想着他,我奉劝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罢。”
胡葚被他盯的心慌,但却着实因阿兄的平安而松一口气,可紧跟着她又忍不住去想方才他弟弟说的话。
犹豫思量,她还是抬眸看向他,试探开口:“中原那边,你会有麻烦吗?”
谢锡哮双眸眯起,似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话一般:“怎么,你第一日才知道我会有麻烦?别跟我说你竟还会在意这个。”
胡葚不说话了,只将头低的更低。
中原容不下他的。
从可汗赏赐他,将她赐给他开始,他便再难得干净。
可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他为可汗效力,与中原的一切彻底了断,草原会接纳他的。
但他即便是背负骂名,即便是知晓中原容不下他,他也不愿归降,仍旧等待着这个机会,让他得以杀回来。
可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他回了中原,日子会比在草原更难过,她不敢想那些探子把话带回去,会让他效忠的那个多疑的君主怎么对待他。
“那你可怎么办才好,谢锡哮……”
她感同身受地为他的处境而担心,可事已至此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后悔都不知能从何处开始悔起。
不该招降他吗?可若非要招降他,他从到北魏的那一刻起,便会同其他两脚羊一样煮在汤锅里。
应该阻止可汗听了袁时功出的主意吗?可若非如此,他此刻应还被绑在营帐之中,哪里还会有机会等到与中原搭上联系。
选择从来不在她,而是在他身上。
但他无论何时都会选择中原,无论是何种处境,都不能阻挠他。
胡葚喉咙哽咽起来,眼眶蓄着的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了擦,却因着抱了很久的孩子,骤然卸下力道后,再使力时叫指尖跟着止不住颤抖。
谢锡哮冷眼看着她:“你有什么可哭?”
胡葚没说话,她想,他此刻一定是恨透了她。
她偿他一条命也没什么的,但她不能让卓丽的孩子死在这。
她如今唯一能想到后悔的事,便是当时听了阿兄的话,否则此刻不会让她连死都不甘合眼。
“你别杀孩子好不好。”
她不敢把孩子被调换的事告诉他。
若是他知晓受了蒙骗,气急之下,即便是明知道这是卓丽的孩子,也直接动手泄愤怎么办?
若是说了他也不相信,只以为她是为了孩子而开脱怎么办?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将手中的匕首向他面前递:“你要杀便杀了我罢,放了孩子好不好?”
这匕首还是他前些日子留给她的,此刻竟是要重新还到他手上,交由他来了结她的性命。
但谢锡哮没动。
他只将视线落在匕首上,眉心微蹙,似很是烦躁。
胡葚想向前一步离他近些好方便他动手,但她站得太久,身子紧绷得厉害,膝盖刚一用力便下意识打弯,让她整个人向前微微倾去。
或许是谢锡哮没反应过来,反正他没躲。
胡葚撞入他怀中,贴上他穿着甲胄的胸口。
她心里难过,她已经有些习惯同他的亲近,可她却要死了。
她干脆也不躲了,直接将头抵在他胸口,泪水蹭在他身上去,手攥上他腰侧的衣襟,忍泪哽咽到肩膀都在颤。
胡葚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无力与绝望,她靠着他,若非有甲胄挡着,泪水或许会将他胸膛前的衣襟打湿:“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别杀他好不好。”
谢锡哮闭了闭眼,衣襟被她轻轻拉扯着,叫他的衣襟贴在腰际与后背,因她的力道而让他察觉到微妙的紧绷。
他身子僵硬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却没推开她,只不耐烦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嗯,不杀。”
胡葚一怔,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底的泪将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人的神色,她意外又欣喜:“真的吗?”
“嗯。”谢锡哮呼吸沉了沉。
似是烦到了极致,他冷嗤一声,“你的手还抖什么,就让你怕成这样?你现在怕未免早了些,你既想同拓跋胡阆死在一起,待我取你二人性命时,给你机会去怕。”
胡葚心中令她惴惴难安的事有了着落,她骤然松了一口气,因悲痛无力而蓄的泪,此时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竟在此刻沾了些喜极而泣的意味,荒谬的很。
她稍稍站直了身子,离他更近一步,如此能贴上他未被甲胄贴覆的锁骨处,轻轻蹭了蹭:“不是害怕,是我的手很酸,我抱得他太久了。”
她哽咽得厉害:“他太重了,他怎么吃得这么胖……”
谢锡哮冷笑一声:“倒是也没见耽误你抱着他跑。”
胡葚贴得他更近,攥着他衣襟的力道也更紧,这叫他不得不偏头避开她,却是瞥见了地上散落的几颗枣。
他眉心蹙起:“这是红枣?”
胡葚知晓他说的是什么。
暴露她位置的红枣,在她被带到营帐里时,便已经被谢锦鸣怒极之下砸到地上。
她这在营帐之中,喂了孩子,又把他给哄睡,再想去捡地上的枣时,谢锦鸣便已经安排好外面的事要回来审她了。
胡葚吸了吸鼻子,越想越是痛心:“你给我时,我分了卓丽一些,剩下的我一日只舍得吃两颗,可现在都坏了。”
被马蹄踏过,又摔在地上散落出来,彻底不能再吃。
她若是此刻死,脑中能想起来的遗憾,第一是没能等到阿兄来救她,第二便是当时不该省着吃。
谢锡哮烦躁地深吸一口气,不懂她为几个枣有什么可哭,但还不等他开口,谢锦鸣的声音便从身后急急涌出。
“哥,你到底还能不能审,现下要紧的是拓跋胡阆究竟去了哪,可汗又在何处。”
谢锦鸣忍了很久,又急又气,却只敢说一句:“你先别管什么枣了!”
谢锡哮明显能察觉到,胡葚在听到话时身上颤了一瞬,他沉声道:“我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待明日整顿援兵,我亲自领兵去寻人。”
而后他对着胡葚厉声开口:“松手,管好你的孩子。”
胡葚的手下意识松开,而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时对谢锦鸣吩咐道:“看好她,莫要让她跑了。”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她在这,拓跋胡阆定会想办法救人。”
谢锦鸣应了一声,紧跟着他出了营帐,命营帐外兵卫看守着。
他紧跟上兄长的脚步,待走到无人处时,他终是没忍住唤住他:“三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锡哮脚步顿住:“什么?”
谢锦鸣忍得太久,想说的话又太多,最后只得咬牙道:“她是北魏女子,此刻断不能心软,三哥,你知晓此刻应该做什么,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