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阿兄回来带孩子走,那说明中原那边来的人定是谢锡哮。
她也不知他分明降得好好的,都愿意出兵去打中原,怎么这个时候竟又打杀了回来。
但她知晓一点,谢锡哮在草原待了这么久,周遭的副营地他早就摸清了,他既然杀了回来没有只是自己逃回中原,定是奔着擒贼擒王来的,阿兄护送可汗去的地方便是最危险的,他能叫她往南走,那他就绝不可能把可汗引过来。
浓烟滚滚,不知道烧了多少营帐,本就是在黑夜之中,如此更叫人看不清路。
胡葚逆着人群而行,终是叫她寻到了阿兄所在。
可汗已经在人掩护之下逃离,胡阆带着人断后,亦在替可汗拖延时间。
谢锡哮身骑高马之上,周身萦绕凌厉杀气,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似隐有狂流涌动,但他唇角却带着笑。
惯用的长枪被他横放于马背上,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把弓。
他抽出箭矢搭弦张弓,力量在弓弦被拉扯时的紧绷声中体现,箭尖直对着胡阆的咽喉。
几月前的一幕他夜夜回想从不敢忘,终在此刻将所有的仇恨汇在箭矢之上。
“好阿兄。”他沉声开口。
“这回换你来猜一猜,我的射术如何。”
弓弦张满,衣袍随着他的力量紧绷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勾勒出他矫健有力的身形,手臂青筋凸显,他双眸微微眯起,只待箭矢冲破浓烟直中那人的咽喉。
拓跋胡阆却是在此刻扬声道:“你儿子在我手中,你且想好了再动手。”
谢锡哮剑眉蹙起,与之一同传入耳中的,是孩子的哭声。
浓烟再是遮挡也没用,他的视线落在胡阆怀中那格外黑的一团东西上。
是孩子。
他和胡葚的孩子。
谢锡哮紧咬牙关,怒意在眼底涌动,本该离弦而出的箭却在此刻犹豫不前。
拓跋胡阆掐了一把孩子的小腿,婴孩的啼哭声当即更上一层。
他反手握住弯刀,刀尖直向孩子的心口:“退兵!”
谢锡哮眸色锐利,绷紧的弓弦似要嵌入他长指指腹的血肉之中,但却迟迟不曾射出。
他嗤笑一声:“一个孩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
“是吗?那便试试看。”拓跋胡阆手中的弯刀抬高了些,似在蓄力,“我数三声,退兵。”
“三。”
他每数一声,手中的弯刀便抬高一寸,准备蓄满了所有的力道,好能将一个敦实的胖小子刺穿。
“二。”
谢锡哮握住弓箭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发出咯吱声。
但最后一声还未曾落下,身后赶来的谢锦鸣忿忿开口:“荒谬,一个杂种也配来威胁我三哥?”
他反手将弓弩搭弦,对准不远处的男人:“拓跋胡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短箭飞射而出,谢锡哮倏尔回眸,但短箭却连半点阻拦的机会都不给人留,直奔着拓跋胡阆而去。
他瞳眸震颤,却听见兵刃相接声,再向拓跋胡阆看去时,却见胡葚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双手紧握捡来的弯刀,狠狠将短箭斩落成两半。
胡葚大口喘着粗气,眼见着短箭当真落在了地上,她才觉得自己似是活了过来。
虎口被震得发麻发疼,身侧阿兄低呼一声:“不是叫你走吗!”
她看着阿兄要斩杀孩子的模样,气得心口咚咚直跳,但此刻也顾不上同他说这些,赶忙冲到他身边扣住他的手腕:“一起走!”
马就在不远处,此刻浓烟越来越大但她能看得清路,只要上马,她便能带阿兄离开。
但身后却传来谢锡哮咬牙切齿的声音:“拓跋胡葚——”
声音似是从他喉间生生涌挤了出来,最后传到她耳中时缺斤少两的,含着她听不清的情绪,只剩下了两个字:“过来!”
胡葚看了他一眼,而后片刻都没犹豫,拉着阿兄就跑。
谢锡哮指尖攥紧,后面的话再也没能说出来,只得匆匆对身后人叮嘱一声:“留下细搜。”
言罢,也不顾谢锦鸣如何唤他,扬鞭策马便追赶过去。
*
胡葚将孩子抱在怀中,阿兄在她身后控马。
她仍惊魂未定,对阿兄也是难得生了气。
“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卓丽的孩子,你怎么能杀他!”
胡阆沉默一瞬:“我错了,你别生气。”
胡葚紧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道:“我跟卓丽说了,把孩子换回来,阿兄,若谢锡哮真要如何,不能用卓丽的孩子冒险。”
胡阆半晌不言,直到策马到了岔路口,他下了马:“分开走罢,我需与可汗汇合,待事情平息我再去寻你。”
胡葚也抱着孩子下马,执着与他对视:“你还没答应我,孩子不换了。”
“你想好吗?”胡阆面色凝重,“方才他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他若是真伤了孩子怎么办,那是你用命生下来的。”
“那也不能用卓丽的孩子来冒险。”
胡葚答的坚决:“我想好了,大不了我跟我女儿一起死。”
胡阆喉结滚动,却也知晓拗不过她,只得点了点头应下。
“马你骑走罢,去寻可汗更需要这个。”
胡葚将孩子抱紧了些,看向面前人时眼底满是不舍:“阿兄,谢锡哮定会追上来,那黑烟拦不住他多久的,我若是被抓住还有一线生机,拖延到你来救我,但若是你被抓住,我该怎么救你呢?”
胡阆张了张口,却也知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薄唇紧抿,终是一把将妹妹抱在怀中,贴了贴她的面颊:“会没事的。”
胡葚吸吸鼻子,重重点头。
自小到大,生离死别的危险似一直绕着她与阿兄。
从前在斡亦是这样,初到北魏时也是这样,如今中原的人杀了过来,还是这样。
胡葚抱着孩子朝北走去,也不知晓走了多久,竟是看见好些个北魏的老幼妇孺跑着向前。
而下一瞬,身后传来马蹄声,胡葚心道不妙,想来定是这些人歪打正着将南梁兵给引了过来。
她当即转身要走,但南梁骑兵已经绕了过来,将她一同圈在了一起。
她心中狂跳,赶紧抱着孩子钻到妇孺之中,微微躬身隐匿身形,而此刻有人骑马过来,南梁骑兵齐声唤:“谢小将军。”
胡葚顺着看过去,才见一身着南梁甲胄的男子骑马而来,眉眼似与谢锡哮有几分相似。
她方才看见了他,就是他向孩子射出的那一箭。
她赶紧低下头,只盼着他可千万别看见自己。
谢锦鸣没下马,绕着惊恐的人走了一圈,妇孺说的鲜卑话吵吵闹闹他也听不懂,蹙眉道:“只有这些人?北魏的兵呢?”
“回将军,属下失职,跟丢了。”
谢锦鸣眉头蹙得更紧,却也只能摆摆手:“先带回去。”
他勒紧缰绳要掉转马头,马蹄却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却正将他的眸光锁住。
是个荷包。
是他为三哥买红枣时,店家用来装红枣的布荷包。
他当即下马走向人群之中,视线一一扫过,在所有人惊恐闪避的目光之下,最后将视线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身上。
他冷笑一声:“你当背对着我,我就看不见你?”
谢锦鸣抬手:“这个严加看管,回去单独关在一个营帐里。”
*
暂歇的营地是后搭的。
突袭时,本也没打算回去,只盼着能将北魏可汗杀的措手不及,但一举成功很难,故而需要等援兵赶来。
谢锦鸣将抓回来的人处置的差不多,又拨了人挨个盘问,这才准备去专门关着那个女人的营帐。
打帘进去时,他脑中还想着袁家族人奚落他的话:“呦,替你哥看嫂子去?还是谢将军有本事,这离家三年媳妇孩子都有了,谢小将军,这北魏的小杂种生得跟谢将军像不像?”
谢锦鸣面色阴沉,方一进去,便看见那女人猛然站起身来,孩子被她放在身后的矮榻上,而她手中拿着匕首,眸底尽是防备。
方才在好几个北魏女子之中不显什么,但如今豁然站起来,他才发觉,这女子生的比京都的姑娘更高挑,身上的防备叫她透出一股野性,似是他稍有不慎便会被她狠狠咬上一口,很是唬人。
她跟中原女子很不一样,跟险些成为他嫂子的班姑娘也不一样。
他觉得,三哥定是被这女人给迷惑了,否则三哥断不会喜欢这种女子才对。
谢锦鸣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帐帘却突然从外面被掀开。
胡葚抬眸看去,正见谢锡哮从外进来,似走得很急,身上戾气未散,此刻是少有会在他身上出现的气喘吁吁。
“谢锡哮。”
她下意识低声唤他,对上他复杂沉凝的眸子,后面想说的话却都咽了回去,防备
地看向他们兄弟二人。
谢锡哮见了她这副模样,眉头蹙起,下意识向身侧人看过去。
谢锦鸣还未从三哥突然出现的事中缓和过来,便先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怔,看看三哥,又看看那个女人,当即觉得自己被阴了。
“你扮得这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呢!”他急道,“三哥你别被她给唬住了,我什么都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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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锦鸣: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谢锡哮:你别管,我只是假装多看她两眼,我有我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