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心中难安,莫名的预感让她想要去寻阿兄,却是先见到了阿兄身边的亲卫纥奚陡。
他浑身是伤出现在副营地,却是迟迟不去见守卫副营地的将领,而是悄悄潜过来见了她。
他眼底满是愤恨与悲痛:“胡葚阿妹,统领他——”
纥奚陡话有些说不出来,在胡葚惊诧到怔愣时,猛地咳嗽起来,唇角溢出血迹。
他先说了其他:“二王子策反了可汗身边的重臣,先是对可汗动手将他逼离,又是对统领下杀手。”
纥奚陡一个粗汉子,说到这,眼眶霎时红了起来。
胡葚觉得胸口似有什么在挤压,要将心腹之中最后一口气挤出去,压得她喘不上气,整个身子在莫大的恐慌下不自觉发颤。
她猛地扑过去扯住他的手臂:“我阿兄在哪?”
纥奚陡狠狠咬了咬牙:“统领他,去寻天女了。”
他闭上眼,话艰难吐出:“我们一同逃了出来,但二王子厌恨他,势必要对他下杀手。”
“他想来寻你,却怕给你招来祸患,只尽力助我来此好叫我能护你离开。”
“胡葚阿妹,劳你等我缓一缓,今夜便走。”
*
胡葚没有即刻随他离开,而是先问了他与阿兄分开的地方。
她在南副营地,而二王子一路向东,向北又有斡亦,阿兄只得一路向西逃离。
奈何终是不敌二王子手段狠辣。
找到阿兄时,他正仰倒在地上,身上的血将旁侧的草染得黑红,面上的血迹在透着死气的面上,显得他面色更是发白。
胡葚跪坐在他身边,觉得好似在梦中。
今日天光很好,
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在绿草上,显得周遭的一切都诡异的鲜艳,而阿兄躺在她身边,双眸紧闭,似睡着了一样。
从前他总是这样,陪着她放羊,羊吃草,他就躺在她身边睡觉。
胡葚仰着头,真悲痛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脑中会找出所有的一切妄图来欺骗她,让她相信此刻只是一场梦,等梦醒了,阿兄也会醒,醒来贴贴她的脸,跟她说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
她颔首去握阿兄的手,脑子里想的却是同阿兄分开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在怨阿兄的决定,怨他将卓丽的孩子牵扯进来,她还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好好同阿兄说一说,即便是把孩子换了回去,也不要为难卓丽一家。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对阿兄发脾气,但好像天女也在惩罚她,总要挑一个最不寻常的时候,带来一个让她最愧疚痛苦的消息。
人的死是悄无声息的,娘亲死的时候,就好像睡了深深的一觉,醒来以后便没了气。
如今阿兄也这样,好似疲惫到了极致,也要贪一贪安眠。
胡葚觉得喉咙发疼,握住阿兄的手越来越紧,却得不到他一丝回应。
怎么能死的这样突然呢?他们早就约定好了,即便是要死,也是要死在一起的。
她俯身下去贴一贴他的面颊,分明是在夏日里,她却觉得他身上凉的骇人。
她抬头望着刺目的日头,觉得自己也似要彻底消融在此,把她的一切献给天女,让她能追上阿兄,同他一起去找娘亲。
她很累,感觉周身的力气都顺着她大口的喘息消散,最后只能趴在阿兄的胸膛上,如同自小到大的很多次一样,同阿兄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依偎。
*
胡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唤醒她的是一场雨,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梦都扑灭。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黑了大半,雨水已经将她身上彻底打湿,衣裙紧贴在身上黏腻又湿凉,却也将她的脑子唤得清醒了几分。
她下意识去看身侧的阿兄想为他挡雨,但手伸出来时才恍惚想起来,阿兄已经没了气息。
雨水似倒灌入她的肺腑,让她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压着心肺,痛苦困锁着她难以挣脱。
她蜷缩得太久腿脚已经发麻,雨水打得她身上发凉,她的预感告诉她,该离开了,要不然她也会死在这里。
可她此时连跟阿兄死在一起都做不到,因为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若是死在这,她的女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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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锡哮·没孩子的野爹上线
ps:看到评论区有人提到可怜小羊羔,我非常理解,古人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恻隐之心非常正常,所以羊妈妈小报仇了一下,而至于感触不深的其他人,我也非常理解,因为我这人也好吃点羊肉
所以为了哀悼可怜小羊,我今晚怀着万分悲痛的心点了10个羊肉串,美味之美味之
再说一下哥哥,从剧情的角度讲,他依附的是可汗,可汗死了二王子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从感情线上讲,他必须死,要不然女主绝对不可能去中原,男主也一定要找哥哥报仇,但让男主亲自杀那就永远he不了,所以死在内斗里是最好的结果,有些角色从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死就是注定的,能得到人的不舍与惋惜,就好像真的有血有肉活过一场,这也算是不白来这一遭……本章评论揪44个红包,算是送哥哥一程吧
第30章
雨水打在脸上, 似要将所有的心火都扑灭,恨不得褪下一层皮,让皮肉之苦盖过心底抓不到碰不着的剧痛。
胡葚到底还是窝在阿兄身边待到了天亮。
身上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想就这么算了, 所有的挣扎与不舍通通不去想, 就这样陪着阿兄。
他们从同一个人的身体中降生, 最后就应该蜷缩在一起、死在同一处。
但她没死成,或许是天女对她的惩罚,不该让她死的太过轻松简单, 亦或许是天女对她女儿的怜悯,不该让她尚在襁褓就失了娘亲。
胡葚挣扎着爬了起来,拉起阿兄的手臂, 用尽全力将他拽到背上,半背半拖地带着他走向高处, 好能让天女的圣光照耀在他身上。
阿兄生得比她高很多, 也比她重不少,死人的身子本就又硬又凉,阿兄的面颊贴在她脖颈,让她连自欺欺人哄着自己他还活着都做不到。
草地上被阿兄的鞋尖拖拽出两条痕迹,当她将人放倒的时候, 发觉他一只长靴落在了不远处, 她跑过去捡回来,再要给阿兄穿上时,却发觉他的足衣褪了一半, 半卡在足心处。
阿兄总是这样,年少时不喜欢穿足衣,后来见她也跟着学, 自己觉得没给她打个好样子,怕她一个姑娘家受凉伤身,后来先是以身作则,又是好好看着她
但他像舍不得那点布料一样,足衣都很短,有时候走的急,系带也系得不严实,最后又要来跟她抱怨,足衣不跟脚总往靴子里褪,走起路来不舒服,他一个大统领也不能当众脱靴子。
所以呢?
他这次跑的时候,足衣是不是也不跟脚,硌得不舒服,才让他跑的这么慢,没能逃过二王子手下的弯刀,没能跑来找她。
胡葚终于有些想哭了,唇在颤、喘入肺腑的气在颤,最后连带着给他系带子穿靴子时,手都在颤。
泪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征兆,让她都来不及抬袖去擦,只得砸在阿兄身边的草地上。
她就说嘛,早该给他做几双长些的足衣才是。
胡葚哽咽着,艰难俯身下去,最后贴了贴阿兄的面颊,视线又在这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上好好看一遍,这才起身去寻些漂亮的花,带回来铺在他身上。
娘亲当年故去的时候,尸骨都没能留下,烧成灰烬后挑了一天风向南吹的时候,将灰烬洒了出去。
但南梁不是阿兄的家,北魏斡亦更不是,只有她跟阿兄在一起的地方才算是家,可他们现在要分开了,她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里。
她想,要牢牢记着这里,等她死后要回来这,跟阿兄死在一起。
*
回到副营地时,纥奚陡已经等了她许久,见着她身上背着阿兄常用的弓,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胡葚先问他:“咱们能去哪呢?”
虽说二王子被打的一路向东,但副营地这里还有兵,他早晚有一日会过来收拢,她是阿兄唯一的妹妹,她的结局不是被一刀毙命,就是被某个人收入帐中。
所有女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稀奇。
斡亦更不能去,当初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没有回去的必要,如此看来,剩下的竟只有南梁。
显然阿兄生前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纥奚陡与她对视了一眼,说了个确定的答案:“去南梁。”
胡葚点点头,去找了卓丽,从她那里把女儿接回来,又讨了些干粮,即刻便向南走。
南梁于她而言是阿兄口中的梦,是娘亲言语里勾出来的仙境。
人要成仙是很难的,所以从仙境落入凡间的娘亲至死没能回去,所以阿兄死在了急于登仙的路上。
但她没想过,去南梁会这样简单。
一双腿,一口吃食,一直不停地走下去,走上几天几夜,也就到了。
当她亲眼所见时,有些失望。
南梁不是什么仙境,有的只是普通的村落,普通的山石,还有普通的人。
但南梁是容不下异族人的,尤其是长久住在边境受战乱影响之人,他们看不得北魏的装扮,看到她的辫子、她的衣裙,所有人的视线便都带有敌意。
到南梁很简单,但在南梁活下去很难,没有办法,她只能跟纥奚陡躲到山上去,靠野菜果腹,直到纥奚陡给她抢来了一套中原女子的衣裙,她才觉得有在这里活下去的盼头。
但纥奚陡不可能一直陪着她,终
有要分别的时候,他的兄弟、让他奉献忠诚的将领皆死在了二王子手上,男子血性让他将所有仇恨都揽了下来。
分别时他将所有的吃食都留给了她,还给她留下了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钱袋子:“胡葚阿妹,你阿兄的仇我替你来报,你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这是你阿兄对你的嘱托。”
胡葚握着烫手的钱袋,觉得此刻所有的、对钱袋主人的愧疚都是虚伪的,她直面自己的自私,将钱袋紧紧握在手中,重重应了一声:“好。”
与纥奚陡分开后,她想下山去寻一处容身之所,但好难,她没有一技之长,若是在草原,她能靠着阿兄猎些东西来吃,但在中原不行。
她不会织布,不会刺绣,因带个孩子更没法去做奴仆,她想起谢锡哮说的中原会有人家里请奶娘,可单论她不明不白的身份,就没有人会雇佣她。
更何况奶娘是大户人家才会请的,她挨家挨户问过去,没有将她撵走的人家告诉她,正经人家请奶娘,是从家中媳妇有孕开始便已经挑好了人,没有半路请旁人的道理。
有好心人看她可怜,会给她一口饭吃,也有不三不四的混混想要欺辱她,但中原人于她而言大多都弱得很,被她打了两顿就再不敢招惹。
她的女儿似能感觉到她的为难一般,不似以往哭闹的那么严重,但直到有一日女儿开始哭个不停,她觉得有些不妙。
深夜里她从庙宇里抱着孩子跑出来,寻着记忆挨家的医馆找过去,但无论她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她。
屏州常受草原侵扰,夜里生怕被抢,是断不敢给不熟悉的人开门的。
胡葚心中慌乱,但真着急到这种份上,她都没有心思去恐慌,只盼着再敲一扇门,说不准就能有人救救她的女儿。
不过她的女儿果真是得天女眷顾的,终是有一人开了门。
是个穿青衫的清瘦男人,年岁不大,生得清俊,很是面善。
他是听到孩子哭声才开的门,看见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时,明显怔了一瞬。